凡煙小說

第99章 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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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玥暗叫一聲不好, 師父平時多聰明, 怎麽今天有點直楞楞的呢, 出櫃這種事哪能隨意脫口而出, 尤其是對許博裕。

爺爺輩的人思想守舊,接受不來新鮮事物, 智能手機都用不好,更別提“同性才是真愛”這種新新人類提出的口號。

並且, 許博裕給人的感覺就是古板、嚴肅、不可冒犯的封建社會大家長形象, 許脈這句話落入他耳朵裏, 怕是會引得他震怒,萬一要跳下床打人怎麽辦。雖說他腿骨折了, 可他有拐杖啊。

短短幾秒內, 閔玥天馬行空地一通瞎想,深深認為許脈唐突了,不該這時候發表驚世駭俗的言論, 驚嚇老人家。

於是她趕緊掙脫許脈的手,正兒八經地自我介紹:“爺爺, 我叫閔玥, 也在一附院心外科工作, 現在是住院醫師。”

許博裕盯著她仔細看,半晌後:“我記得你。”

那天在手術室外萍水相逢,沒想到他居然對自己有印象,閔玥臉上堆笑:“爺爺記憶力真好,好羨慕呀。我記性就可差了, 上大學時期末考試,背完這本就忘記那本,考完試就全忘光了。”

許博裕說:“你沒有理解,靠死記硬背,會忘是正常的。”

見氣氛緩和不少,那位主任放下心來,不方便摻和他們家事,便推說還有工作要忙,告辭走了。

許博裕業務能力極其出色,在J省人民醫院和授課的大學都很有地位,退休後也備受尊敬,這次住院,院領導專門安排了一個單人間給他。

門一關,閔玥自來熟地搬凳子坐到床邊,把帶來的果籃擱在床頭櫃上。來之前不知道許博裕是什麽病,怕送的東西不合時宜,沒帶別的禮物。現在知道他是骨折,閔玥心裏有數了。

於是閔玥笑吟吟地問:“快到午飯時間啦,爺爺想吃什麽?我去買。”

“都可以。”

許博裕年過八十,歲數大的人食欲不好,對吃什麽不太在意,咬得動、好消化就行。不過他骨折了,需要補鈣,閔玥想了想,提議:“番茄炒蛋,涼拌豆腐,蒸肉餅,炒時蔬,紫菜蝦皮湯,這些可以嗎?”

“太多了。”

閔玥眨眼:“我們三個人吃,量差不多呀。”

許博裕和許脈對視一眼,又立刻移開視線,故作冷靜地看向旁邊。閔玥來回盯他倆,恍惚地明白過來,原來他們沒打算一起吃飯啊。

看來他們比自己想象的還要生疏,不過沒事,飯桌最能拉近距離,這頓飯,她安排上了。

閔玥起身往外走,準備去買外賣,被許脈拉住了。“我去吧。”

閔玥本想給他們創造獨處的機會,爺孫兩人交談一下,可是他倆太尷尬了。這事兒得慢慢來,閔玥沒再堅持,讓許脈去了。

閔玥坐回板凳上,陪許博裕說話:“爺爺你知道嗎,我們科最近收了個病人,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左心室發育不良,我們給她做了心臟移植,然後她媽媽說,小時候是您給她做的三期手術。爺爺你好厲害啊,全國都沒幾個醫生能做。”

許博裕在臨床呆了一輩子,又沒有家人,可以說是將畢生心血都投入到診治覆雜先心上,手把手地帶出了不少學生,其中幾位也成功學會了這套手術。傳道授業養成習慣,聽閔玥這麽一說,便打開了話匣子。

床頭有一沓報紙,許博裕拿過來鋪開,在上面寫寫畫畫,詳細地講解給她聽。窄窄的病床化身臨時講臺,閔玥聽得認真,反應給得也很積極,時不時發出恍然大悟的感嘆。

“哦哦,這裏要這樣做啊。”

“哇,是這樣,我明白了。”

閔玥的爺爺和外公也是退休醫生,讀大學時沒少抱著課本去騷擾他們,跟老一輩人打交道她最擅長了,左一句“外公世界第一棒”,右一句“好佩服爺爺”,把他們哄得眉開眼笑。

許博裕嚴肅苛刻,來之前閔玥還挺怕他的,但真見了面,反倒不拘束了,因為他跟許脈某些地方真的很相似。

清晰漂亮的手畫解剖圖,簡潔但一語中的的講解,與人保持距離的氣質,鮮有情緒波動的表情,都讓閔玥覺得熟悉。她跟許脈相處融洽,不必費什麽力氣,自然地就跟許博裕順暢交談。

比起桃李滿園的退休教授,許博裕現在更是一位空巢老人。臉上無波無浪,心裏卻很高興閔玥陪他說了這麽多話。

他垂頭看坐在床邊的小姑娘,穿著條泡泡袖的裙子,腰身比較寬,空蕩蕩的,顯得她十分嬌小。紮著馬尾,額發細碎蓬松,大眼睛圓圓的,盯著他畫的圖,表情純真又專註。時不時會小聲驚呼,還會拍著小手鼓掌,笑起來溫溫柔柔的,乖巧又懂事。

一口一聲“爺爺”,語氣自然親昵,聽得十分受用。理想中的孫女,大概就是她這樣的吧。

不由得想到自己的親孫女,許博裕停下筆,突然問:“你跟許脈是什麽關系?”

閔玥忽閃著睫毛,緊張中無意識地握住背包的肩帶,猶豫了下,小心地回答:“她是我的帶教老師。”

許博裕合上筆帽,卡地一聲輕響。“她剛才不是這麽說的。”

閔玥困難地咽了下口水,餘光瞥了他一眼,面無表情,看不出有沒有生氣,摸不準到底要不要說實話,沒敢吱聲。

許博裕等了會兒,見她不說話,便默認了,拋出第二個問題:“你父母同意嗎?”

“我爸媽很喜歡師父。”心思一轉,閔玥惴惴不安道:“爺爺您……不同意嗎?”

“我沒有盡到撫養責任,又有什麽資格過問她的事。”許博裕語氣低沈,仔細聽,能聽出他強裝鎮定之下的自責。

閔玥一楞,想起此行的另一個目的。那些過往只有兩位當事人最清楚,但不知道許博裕是否願意提及。於是她謹慎地措辭,問道:“當初爺爺為什麽要跟師父分開呢?”

“她沒告訴你?”

閔玥搖頭。

許博裕沈默下來,眉頭擰起,擠出幾道深深的皺紋。

那一定不是能輕松說出口的故事,閔玥耐心地等了會兒,聽到他說:“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閔玥看了眼手機的日歷,沒有節假日提示,便搖了搖頭。

“是她的生日。”許博裕深深地看著閔玥,神情有些悲涼。“也是她母親的忌日……”

閔玥猛然握緊手機。

病房門被推開,許脈提著外賣走進來,閔玥趕緊整理表情,迎上去接過打包袋,努力用輕松的口吻說:“好香呀,吃飯啦吃飯啦。”

把床頭櫃桌面清空,用報紙墊著,擺好盒飯。許博裕不方便下床吃飯,閔玥就把立在床邊的小桌子支起來,擱到床上,放上湯和米飯,坐在床邊,幫他往碗裏夾菜。

許脈一動不動地站在床尾,最後被閔玥硬拉過來,挨著自己坐下。氣氛再次尷尬起來,閔玥嘗試講了幾個笑話,奈何他們倆沈默如山。

許脈緊盯手中的米飯,不擡頭,許博裕專註地喝紫菜湯,一口接一口,仿佛永遠喝不完。閔玥也存了心事,話越說越少,思緒飄遠了。

之前沈霏過生日,她順嘴問過許脈生日是幾月幾號,她沒正面回答,只說自己不慶生。當時沒多想,現在才明白,原來是這麽個緣故。

生產時出了什麽意外嗎?閔玥咬著筷子尖,心情覆雜地看著許脈的側臉。在出生那天失去了媽媽,師父該有多難過啊。

飯後,男護工過來幫許博裕翻身和擦身體,她們倆不方便在場,許博裕便說:“下午我要去做覆健,你們忙去吧。”

閔玥張嘴想說點什麽,被他擡手攔住。他看向許脈,沈吟片刻,道:“去你母親墓前看看吧。”

許脈正在收拾剩菜,沒出聲,手中的塑料盒卻被用力捏扁了。

許博裕將地址寫在紙條上,疊好,遞給閔玥,眼睛仍看向一言不發的許脈。“聽你外婆說,你從沒去過……去一次吧,把女朋友帶給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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