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彩禮

關燈
許脈到底沒有給出回應, 默然無聲地走出了病房。閔玥跟上去, 隨著她下電梯往停車場走。她的精神狀態很不好, 閔玥便代替她開車, 坐進了駕駛座。

雨依然在下著,閔玥啟動車, 打開雨刷,沒開電臺, 也沒放歌, 車內很安靜, 只有嘩啦啦的雨聲。

手心捏著字條,閔玥遲疑不決, 她想要了解許脈真實的過往, 才能找準切入點安慰她,但又覺得,這種坦誠布公的方式, 會不會太殘忍。

今天是她的生日,也是她母親的忌日。在這樣敏感的日子, 說錯一句話, 做錯一件事, 就很可能給她造成巨大的傷害。

閔玥不敢提及,最後是許脈自己設置好了導航,開口說:“走吧。”

閔玥看了眼電子屏幕,展開疊起的紙條,車載導航儀的目的地跟許博裕寫的地點一樣。許脈知道墓地在哪兒, 只是出於種種原因,未曾去過。

閔玥完全能理解,這種當頭棒喝的沈重打擊,又有誰能堅強面對呢?

車在雨幕中行駛了很久,來到位於郊區的一座山,沿盤山路開進公墓。

暴雨如註,天色陰沈,路兩邊的松柏肅穆森然。在鉛灰色水泥搭建成的世界裏,沒有鳥鳴,沒有花香,只有一排排整齊的深色墓碑,寂靜而永久地佇立。

許脈下車,藏藍色的大傘徐徐展開。閔玥鞋跟踩在雨中,走進傘下。光線被傘面遮擋,昏暗的天色變得更加暗淡了。

許博裕寫的位置還在更上面,需要步行上去。兩人折級而上,沈默無言地並肩走,氣氛凝重得就像這場雨,密得化不開。

被雨浸透的路有些滑,擡腳上臺階,細高跟沒踩穩,閔玥身形晃了晃,被許脈攙住。

“我扶著你。”許脈說。

傘柄移至右手,許脈左臂繞過她的後背,將她攬在懷中。手搭在她肩頭,沒用什麽力氣,姿態卻很穩固,仿佛再大的風雨也無法動搖。

站在她的臂彎裏,無比安心。閔玥側頭安靜地看過去,潮濕的風從松樹蒼翠的枝葉中吹來,揚起許脈耳畔垂落的發絲。她定定地看著斜下方的路,眸色淺淡,略顯落寞。

“我母親,是一位法洛四聯癥患者。”許脈幽幽開口,“學醫之後,外婆把她小時候的檢查報告藏了起來,但被我找到了。”

閔玥靜靜望著她,沒出聲。

許脈目視前方,心痛慣了,便能將悲傷控制得不動聲色,像是一個旁觀者,平靜地講述這段過往。

“她和外公,幾乎從不在我面前提起我的父母,我只是模糊地知道,他們和奶奶,都去世了。”

“每逢過年,家裏總會出現一個陌生人,外婆讓我喊他‘爺爺’,但當我想靠近他,又會被囑咐,‘不要過去,爺爺會傷心’。”

“年少的時候不懂,為什麽他會不喜歡自己,後來東拼西湊,從各種傳言中明白,原來……一切厄運都因我而起。”

“他們都因我而死。”

許脈停下腳步,站在臺階上,越過閔玥的頭頂,看向斜上方那排墓碑。那裏面,躺著她天人永隔的母親、父親和奶奶。

許脈松開了手,移開視線,定在原地。閔玥試探著問:“師父不跟我一起過去嗎?”

許脈卻說:“我沒有資格見他們。”

閔玥了解她平日的要強,也理解她此刻的退縮——她無法原諒自己。

“那師父在這裏等我,我去去就來。”

“嗯。”

閔玥不忍心勉強,從挎包掏出一把折疊傘,撐開,走進滂沱大雨中。繼續往上走兩層,左拐,前行百米,駐足。

這是一座雙穴墓,埋葬著許脈的父母。旁邊另一座雙穴墓,安放著許脈的奶奶,空著的位置,是許博裕留給自己的。

將三束白菊花擱在墓前,閔玥蹲下身,輕閉雙目,低頭,雙手合十,抵在眉心。

師父一切都好,請放心,我會一直一直在她身邊,陪著她,照顧她,相守相伴。

閔玥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後轉身,望向遠處的許脈,心頭猛然一凜。

蒼山沈寂,雲海翻湧。她穿著一身黑衣,撐著藏藍色的傘,站在天與地之間連綿的雨幕中。潑墨般的長發飄在風裏,斜飛的大雨澆濕了半邊身子,她卻恍然不覺,無聲無息地立在漫山蕭索的墓碑間。

傾盆大雨模糊了視線,她暗色的身影如潑墨山水畫中寫意的一筆,被水浸濕後,越來越淡,仿佛要從畫中、從這個世界裏消失。

閔玥慌了神,顧不上暴雨和腳上的細跟鞋,全力奔跑,向她沖去,仿佛再慢一秒,就快抓不住她飄渺的影子。

自己的出生是個錯誤,是厄運,是一切錯誤的開始。

當被疾風驟雨從四面八方包圍,置身於汪洋的墳墓中,直面死亡,許脈不禁晃神,假如自己從未到過人世,一切都會不一樣,他們不必躺在這裏,每個人都可以獲得幸福。

那……我為什麽要活著?

淒風苦雨將她吞沒,裹挾著她冰冷的心,往更深更幽暗的地方沈沒。

“師父!”

焦急的呼喚,穿透風的悲鳴和雨的哭泣,從山頂傳下來。

許脈擡頭,暗淡無光的視界裏,有一抹亮眼的顏色,在朝她奔來。

粉色的,是她飛揚的裙擺。鵝黃的,是她手中的傘。她揚手松開,碎花傘如一朵飄零的木槿,隨風而去。

“師父!”

一簇小小的火,勢如破竹,撞進她懷裏。灼熱的光照耀著她,溫暖著她,在漆黑的暗夜中,點亮了一盞螢火。

“師父,你還有我!”她抓著許脈的手臂,聲聲呼喚:“我在呢,師父……”

她仰著臉,濕透的發絲貼在臉上,雨水沿著下巴的弧線滾落。雙眸被水洗了一般幹凈,清清澈澈,倒映著滿溢的愛意和關心。

許脈看了許久,回過神來:“你淋濕了。”

“沒關系,我身體熱,很快就能捂幹。”閔玥伸長手臂環住許脈的脖子,將她拉低,讓她靠在自己肩頭。“濕了的衣服會幹,下雨的天空也會放晴,都會過去的,師父。我一直在你身邊,和你一起,等天晴。”

懷中的女孩像個小火爐,隔著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斷地向她傳遞熱度。被冰封的心一點點化開,咚,咚咚,由緩及快地重新跳動起來。

女孩的手蓋在自己的耳朵上,隔絕了外界的雨聲,只能聽到她柔和的嗓音:

“師父不是一個人,我就在這兒,幫你分擔難過。”

“不要被壓倒,我牽著你跨過去,好不好?”

許脈右手撐傘,左手輕輕回抱住女孩:“好。”

下巴墊在女孩肩上,透過她濕漉漉的發絲,許脈朝後方遠處的墓碑眺望,閉上眼,收緊懷抱。

我的出生是個錯誤,可人間很好,有我愛的女孩。

擔心閔玥著涼,兩人沒多停留,很快下山返回市區,在人民醫院附近的酒店開了間房。

閔玥先去洗了熱水澡,許脈隨後。當她從浴室出來,閔玥已經躺進了被窩裏,拍著軟綿綿的枕頭邀功:“師父快來,我已經暖好床啦!”

唇角微微上揚,許脈走過去掀開被子一角,躺進去,將她摟緊。

想起去年中秋節,她帶了太多月餅,被門衛誤當作賣月餅的小商販,攔住不給進,蹲在一附院正門前,可憐兮兮地給自己打電話,央求自己來接她。

那時自己看著她,莫名想到微博上“求包養,會暖床”的卡通照片,開玩笑說撿她回家。沒想到,她後來真的住進自己家裏,兢兢業業地暖起了床。

發生職業暴露時,自己對她說,一輩子都陪著你。可今天,換成她安慰自己,我一直在你身邊。

她的女孩一直在成長,乖巧又懂事,善良且溫暖,給予她無窮盡的愛,希望和勇氣。

許脈翻身與她相對,在她眉心印上一吻。謝謝你走進我的生活,黑白的極地因你而有了色彩和溫度。

悲傷是一件很耗能的事,許脈十分疲憊,不多久便睡著了。閔玥卻無法入眠,聽著枕邊人平穩的呼吸,安靜地思考心事。

法洛四聯癥是一種極其覆雜的先天性心臟病,病理主要包括肺動脈瓣狹窄、心室間隔缺損、主動脈騎跨和右心室肥厚,90%的患者都會夭折,活不到十歲。

但並不是沒有治療方法,可以對新生兒行根治手術或姑息手術,術後很多患者都能恢覆正常生活。如果左右肺動脈發育良好,患者甚至可以參與一般性體育活動。

許脈的母親應該就是那幸運的十分之一,生產時發生意外可能是由於妊娠期心臟病。但許博裕在心血管外科領域的地位接近神明,他不可能沒有預料到懷孕的風險,為什麽他沒有阻止?

許脈的父親和奶奶的過世,又是因為什麽疾病?她沒有具體說明,或許她自己也不清楚,外婆怕她多想,都瞞下來了。

然而許脈不管真實原因,固執地把所有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這樣不行,閔玥想,明天一定要去問清楚。

第二天早上,閔玥早早地起床,洗漱完把許脈喊起來,催她跟自己一起去陪許博裕吃早飯。

許脈一聽她這麽說,神色便不自然起來。閔玥硬拽著她出門,在早餐店買了三人份的餐點,熱騰騰地提在手裏,腳步飛快地往醫院走。

病房裏,許博裕在護工的幫助下刷完牙完,坐在輪椅上,認真細致地擦臉,準備等下被推到樓下花園散心,順便去食堂吃飯。

雨下了一天一夜,終於在淩晨停了。夏天日出得早,才八點多,火辣辣的陽光便炙烤大地,將地表的雨水曬幹。水汽蒸騰,空氣濕潤,花草都被洗徹,打開窗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病房門忽然被推開,有人在背後甜甜地喊:“爺爺早安!”

許博裕回頭,見是閔玥,笑呵呵地回應:“你也早。”

閔玥身形一晃,身後露出另一個身影,跟他對視一眼,很快移開視線看向旁邊。許博裕笑容僵住,尷尬地咳嗽了聲,努力自然地說:“許脈也來了。”

許脈盯著墻角脫色的墻漆,沒吭聲,被閔玥抓住手搖晃催促,頓了下,才不大自在地嗯了一聲。

閔玥繼續搖,擠眼暗示:“還有呢?”

許脈摸了下鼻子,手擋在嘴前方,微不可察地補了句:“早。”

許博裕眉毛一挑,又立刻垂下來,盡力克制面部表情,假裝泰然,轉移話題:“吃過了嗎?”

“沒有呢,想和爺爺一起吃,我們買了好多呢。”閔玥親親熱熱地走上前推輪椅,把許博裕推到墻角的桌子前,招手示意許脈過來擺碗筷。

男護工是個剛參加工作的年輕人,不了解許博裕的家事,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笑著問:“許教授,您有兩個孫女?好福氣哦。”

“不。”他指著閔玥介紹,“這是孫媳婦兒。”

護工一楞,而後哈哈笑開:“許教授家非常fashion啊,那你們團聚,我不打擾了,先走了,有需要再打電話叫我。”

“好。”

對方走後,閔玥雙手捧著紅彤彤的小臉,因為那句“孫媳婦兒”害羞了好久,飯都沒好好吃。

之後許脈整理桌面去扔垃圾,再去找主管醫生了解後續治療方案。許博裕掏出一張銀行卡,遞給閔玥,後者接過來,腦袋上飄起問號。

許博裕道:“彩禮。”

閔玥一楞,反應過來,他這是給自己錢呢。慌忙還回去:“爺爺,我不能收,這是您的積蓄。”

許博裕不擡手,頗有威嚴地看著她:“我事先不知道你們談戀愛,沒有去見你的父母,已經失禮在先。你們倆都是女孩,哪一方該下聘禮不好說,但我既然叫你一聲孫媳婦兒,那理當表現誠意。這是自古的禮數,不能亂,收著吧。”

一番話文縐縐的,閔玥無從反駁。許博裕在高校執教多年,又是眾多臨床醫生的帶教老師,不怒自威,盯著你的時候有種班主任的既視感。

閔玥當慣了好學生,秒慫,順從地把銀行卡塞進自己的挎包裏。

許博裕滿意了,露出點笑模樣:“密碼是許脈的生日。”

提起這茬,閔玥想到正事,蹲下身,雙手扒在輪椅扶手上,眼巴巴地問:“爺爺,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可能會勾起你的傷心事。”

“你想問許脈父母是怎麽去世的吧?”許博裕一眼看穿。

“嗯……”閔玥小心翼翼地加了句,“還有奶奶……”

許博裕黯然地垂下眼皮,過了會兒,嘆口氣,拍拍她的手背,道:“推我出去走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