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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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有不願意被人看到的那面, 對許脈而言, 許博裕和N市, 就是她不想示人的過往。

她沒有跟任何人講過, 倒不是因為她不敢面對,恰恰相反, 她從懂事後的每一天,都在直面人生。別人來人間一趟, 是因為愛, 生存也好生活也罷, 最終目標都是享受快樂。

她不同,她出生後就進入了不得不背負的宿命, 這一生, 都為了償命而活。

自己可以直面,卻不想讓閔玥和她的家人知道。那麽慘淡的不詳的命運,如果告訴了他們, 會收到什麽樣的眼光?或許,他們會勸閔玥遠離自己?

在被一次次追問時, 許脈隱瞞下來, 存了私心, 起了貪念,只因閔玥太過溫暖,她放不開。

可是閔玥的父母對她關懷備至,真情實意地誇獎,認為她哪裏都好, 非常放心地把閔玥交給了她。感動的同時,許脈也會覺得受之有愧。

他們對自己越好,內心就越自我譴責,要對得起他們的信任,也要給閔玥透明的選擇權。

在閔玥未歸家的兩晚,她想通了,閔玥有權利知曉她的全部,然後選擇是否和自己、一個背負厄運的人一直走下去。

情人節告白的那天,她曾對閔玥說,我不會放你走。可現在,她要親手撕開過往,鮮血淋漓地,給她的心上人看。

“好。”許脈無力地擡手,放在閔玥頭上,壓低,不讓她看自己的表情。“我帶你去N市。”

天氣預報說,最近幾天都是多雲或者陰天,早上出門時,天色灰暗,空氣沈悶悶的,氣壓偏低,似在醞釀一場暴雨。

天氣不好,連帶著人心情也低落,晨會時大家的表情都不甚明朗,當鄭主任公布金刀獎已進入終審階段,許脈不在入圍名單中時,所有人都陰郁得講不出話來。

晨會匆匆散了,手術安排得密不透風,眾人努力打起精神應對一天的繁忙。

許脈抽空私下找了鄭主任,申請周末給自己和閔玥休兩天年假。

鄭主任很驚訝,除了胃病住院那陣子,許脈自打進了一附院就幾乎沒休息過,這冷不丁地要請假,還請兩個人的假,情況很嚴重啊。金刀獎沒入選確實很遺憾,但也不至於被打擊成這樣吧?

鄭主任沈吟幾秒,開口安慰:“我去網站上看了名單,入圍的八個人都是老資格,我也未必比得上他們。你才三十二,別灰心,未來的路還很長,以後你還能……”

金刀獎固然重要,但眼下,並不是她心裏的第一位。許脈淡淡地打斷:“主任,方便的話,我想去外地探望住院的長輩。”

“哦?”這是頭一次主動聽她提及家事,鄭主任很重視。“什麽病,嚴不嚴重?住哪個醫院,需要幫忙嗎?”

“J省人民醫院。”既然決定帶閔玥去N市,許脈便不再隱瞞,坦誠到底。她說:“閔玥想見見許教授……他是我的……”

這個稱謂太過陌生,三十多年來很少提及,許脈沈默良久,才黯然出聲:“爺爺。”

鄭主任端起水杯,聽到這個稱呼,手頓在半空中,忘記喝。想起上次年會,兩人在手術室外見面的場景,當時覺得哪裏不對勁,原來如此。

明明有如此親近的血緣關系,卻冷淡得如同陌生人,這裏面一定有很覆雜的緣由。鄭主任通達人情,很快明白這次探病並不簡單,沒多問,確認了排班表後,批準了兩人的假期。

許脈道了謝,在周六清晨,載著閔玥,開車駛上通往N市的高速。

離N市越近,天色越暗,下收費站時,積聚了三天的烏雲終於繃不住,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閔玥坐在副駕上往外看,擋風玻璃澆了一層雨水,雨刷擺過去,刮出一片氤氳的水跡。

小時候跟父母自駕游來過幾次,溫婉的江南景致,空氣中飄著桂花香,蜿蜒的護城河靜靜流過,倒映著兩岸高掛的紅燈籠,影影綽綽。

這次來訪,心境與游客有很大不同。或許是因為連綿不絕的雨,或許是因為,許脈失去笑容的臉。

青磚古巷,遠山鐘鳴,墨色的煙雨中埋著許脈的心事。想到這個,眼前的景色都失去了顏色。

車開進醫院的停車場,許脈熄火,推門下車,撐開一把藏藍色的大傘,繞去另一側接閔玥。

來的路上通過電話,對方說會在門診大廳等她們。兩人並肩走過去,看到擋雨棚下站著一位穿著白大褂的男醫生。

對方也發現了她們,盯著許脈仔細看了幾眼,迎上前:“是許脈吧?”

許脈收了傘,點頭。

對方約莫五六十歲,眼睛很有神采,在這樣惹人心煩的雨天,神情依舊泰然,皮鞋幹凈,看不到丁點泥水。眼鏡細邊是黑色的,鏡片剔透,反射凜凜的光。話不多,舉手投足間透著嚴謹,有一點點許博裕的行事風格。

聽聲音推測不出年紀,他說自己是許教授的學生,閔玥本以為是個年輕人,沒想到是位前輩,瞄了眼胸牌,心外科的主任。

對方自我介紹完,看著許脈感慨:“當年你在育嬰箱裏才巴掌大,轉眼長這麽大了。老師看到你,該有多高興。”

他又看向閔玥,以為是陪著來的同事或者朋友,打了聲招呼,便提及正事:“我帶你們去見老師吧。”

兩人跟著他往住院部走,路上他解釋,許博裕半月前不甚摔下樓梯,股骨粗隆間骨折,動手術做了內固定,還要臥床休養三至六個月。他的眾多學生都在本院工作,幫忙請了護工,下班也會輪流過去照顧他,恢覆得不錯,但精神狀態比起以前差很多,似乎已對人世失去興趣。

他家發生的厄運,全院人都清楚,但只有歲數比較大的幾位的學生才知道許脈的存在。討論之後,決定請她過來看看老先生,或許他就有了生活的希望。

閔玥安靜聽著,暗自詫異,雖然跟許博裕只有一面之緣,但感覺他是個很強勢的人,怎麽會一下子沒了精氣神。

坐電梯上樓,閔玥悄悄打量許脈的表情。從離開家門開始,她就總會時不時地偷瞄許脈,擔心她的情緒。許脈平日話就少,今天更是惜字如金,越靠近N市,周身的氣場越冷。

故鄉滾燙的熱土,並沒有溫暖歸人。閔玥用手背碰了碰許脈的手,在燥熱的夏天,她的指尖卻涼如冬雪。

叮,電梯到達骨科樓層。那位主任先一步走出去帶路,許脈忽地牽住閔玥的手,回頭望了她一眼。

許脈的虹膜是淺淺的琥珀色,略顯疏離和淡漠,透著冷靜和自信。這一刻,卻顯得那麽脆弱無助,如同結了秋霜的楓葉,飄飄搖搖,即將被殘風吹落,飄向不知盡頭的前方。

閔玥很快反應過來,反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我在呢,師父。”

我接著你呢,即使墜落,也落進我懷裏。

那位主任先在病房門上扣了三下,才緩慢地推開門走進去。“老師,有人來看你。”

閔玥跟在許脈身後走進病房,看到病床上的人,心裏一緊。許博裕瘦了很多,臉頰凹陷進去,下頜骨清晰可見,沈默地半倚在床頭,像一節枯朽易折的樹枝。

聽到聲音,他緩慢地轉頭看過來,黯然的眼神倏地震蕩起來,很快再次沈寂。

他沒說話,許脈保持緘默,那位主任左右看看,也閉口不言。氣氛很壓抑,雨勢漸大,豆大的雨點敲擊玻璃窗,劈裏啪啦,是這間屋子裏唯一的聲響。

閔玥想要打破僵局,試探地問候了聲:“爺爺好。”

另外三人均是一楞,許博裕的視線轉到閔玥臉上,看了會兒,又下移至那雙牽著的手上。

閔玥迅速反應,想要松開,卻被許脈握得更緊。

許博裕肅然的臉上出現一絲裂縫,終於開口:“不跟我介紹下嗎?”

許脈沒有絲毫畏縮,平靜地回望:“她是我的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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