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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移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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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外科迎來送往, 不斷有病人住院, 也陸續有治愈的患者出院。人生也是如此, 充滿了團聚與分離。

鄧桑婚禮後第三天, 全科的人再一次舉行了宴席,不過這次是歡送宴——曾原結束進修, 準備回原單位上班。

組織這場飯局前,大家猶豫要不要叫上許脈和閔玥, 畢竟曾原追求過許脈, 怕他們三個尷尬。最後還是曾原主動邀請的她們倆, 以同事身份。

到最後輪番敬酒環節,曾原走到她們旁邊, 露出一點落寞, 舉杯笑道:“祝你們幸福。”

許脈禮貌回應:“祝你前程似錦。”

成年人的愛情,拿得起放得下,愛的時候溫和克制, 離開時也要有風度。

三杯酒入喉,過去種種都一筆勾銷, 心中只留下最純粹的祝福。

第二天交接班晨會, 夜班醫生一臉疲憊, 眼瞼下方濃郁的青色。一看他們的狀態,大家就心裏有數了,昨晚並不平靜。

果然,他們神色凝重地說:“重癥監護室3床那個小姑娘,昨晚短陣室性心動過速, 一直室顫,搶救了好幾次,根本不敢離開,在床邊守到天亮。再不移植的話,難說還能不能撐下去。”

閔玥記得很清楚,SICU 3床的女孩,才26歲,跟她差不多大,剛結婚兩年,住院的時間卻有一年半。

閔玥進一附院前,她就已經住進SICU,有時情況好轉,轉入普通病房,要不了多久又會惡化轉回去。

她患有左心室發育不良綜合征(HLHS),這是一種非常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出生後就必須用藥物控制血壓、增強心肌功能。

兩周大左右就要接受一期Norwood手術,連接右心室與肺動脈,讓右心室代替左心室功能,向全身供血。

當長到四至六個月大時,還要做二期Glenn手術,連接肺動脈與上腔靜脈。

一歲半到三歲期間,再做Fontan手術,建立肺動脈與下腔靜脈的聯系。

覆雜先心手術逆天改命,難度極大,是接近神的領域,全國能做這套手術的外科醫生寥寥無幾。即使非常順利,三期都做成功了,只不過延長壽命,無法根治,最後還是要等待心臟移植。

這是唯一的治療手段,然而供體很少,等待救命的終末期心臟病患者很多。

一年前院方已遞交了申請,之後就是漫未【知【數長的排隊,等待配型合適的心源。

只是……這種等待遙遙無期,並且絕望,大部分人都沒有等到最後一絲機會。

隨著病情急劇惡化,留給她的時間越來越少,希望也日趨渺茫。

她的丈夫與她同歲,兩人是高中同學,相戀多年修成正果,甜言蜜語還沒說夠,就不得不面對生離死別。

閔玥不止一次看到那個年輕的丈夫,探完病後,一個人蹲在走廊裏埋頭大哭。她的婆婆和親生父母,每次都會在查房時,一遍遍地含淚祈求,救救他們的女兒,她還那麽年輕。

真的太年輕了,二十多歲,還有大把的夢想沒有實現,還有廣闊的世界沒去見識,還有愛人、父母,沒有愛夠。

看著病床上虛弱無助的她,閔玥總會想起發生職業暴露後的自己,那時有多麽絕望,又有多少遺憾,她的心情,一定比當時的自己糟許多倍。

想要盡可能地幫點忙,閔玥積極地學習大量有關心臟移植的知識。當許脈那篇關於心臟移植排異反應的論文在《NATURE》雜志上發表出來後,她第一時間拜讀了。

可是讀完之後,心情並沒有輕松一些。受體接受移植手術後,需要終身服用免疫抑制劑,定期到醫院檢查心臟功能和排異。另外,由於免疫抑制藥物的副作用,受體容易出現腎功能不全,甚至得腫瘤。

經過移植手術後,患者真的能夠獲得新生嗎,真的能像普通人一樣享受生活嗎?閔玥心裏打了個問號,準備晚上問問許脈。

誰都沒想到,在山窮水盡時,幸運之神眷顧了這個年輕的女孩。

下午四點多,正是血糖濃度下降,人感覺疲倦的時候,閔玥寫病歷寫得手疼,甩甩手腕,站起來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哈欠打到一半,鄭主任疾風一般地推門進來,掛掉電話,表情嚴肅,語速飛快地說:“找到供體了!”

值班室內所有醫生猛地站起來,閔玥張開的嘴忘記合上,驚得僵住了。

“剛才T市人民醫院有一位患者腦死亡,系統把心臟自動分配給了3床的那個姑娘。5分鐘前心臟已經摘下來,他們的人搭乘最近一趟航班,三個半小時後送到。”

OPO(體器官獲取組織)負責將器官信息錄入COTRS(人體器官分配與共享系統),系統按照排隊時長、病情嚴重程度等,自動匹配受體。

經過篩選,在等待一年後,她終於被分配到一顆心臟。

鄭主任有條不紊地安排後續工作:“小鄧,你去讓家屬簽字。胡易道,你開車去機場接。許脈,準備進手術室。”

鄭主任邊說邊撥號,電話接通後,馬上向院長匯報。

心臟從供體摘下後,放進冷凍運輸箱進行冷保存。對比肝臟和肺,心臟耐受冷缺血的時間較短,上限只有6至8小時,缺血時間越長,對器官的損傷越大,直接影響到受體的移植效果,也就是生存率。

去掉移植手術的用時,真正留給器官轉運的時間並不多,對於跨省市長途轉運來說,時間更緊張,可以說是爭分奪秒。

胡易道和另一位副主任醫師開私家車去機場,近四小時後,打來電話:“接到了,我們現在回去!”

鄭主任、李主任,還有院長,都坐在電腦前看手術直播,掌握進度。鄭主任接完電話,打開雙向對講的麥克風,向手術間內的人轉告這一消息,讓他們做好準備。

從一附院到機場,不堵車的情況下大約要一小時,無縫接力,時間剛剛好。

然而二十分鐘後,胡易道再次打來電話,匯報了一個糟糕的消息:“主任,回程路上遇到車禍了,我們的車被堵住了,完全動不了。”

“快聯系交警!跟他們說我們車上有移植器官,等不了!”鄭主任著急之下提高音量,院長敏銳地發覺異常,示意他開外放。

安靜的環境中,胡易道的聲音經擴音器放大後,顯得更焦慮:“交警已經來了,正趕上下班高峰期,又在修路,單車道,堵成一鍋粥,說是起碼還要堵半小時。”

那就是說,最少還要過一個半小時,心臟才能送到。

鄭主任通過對講機問:“病人情況怎麽樣,能撐一個半鐘嗎?”

許脈清冷的眸子望向攝像頭,罕見地給出了消極答案:“撐不住。”

一片沈默。

大家都知道,病人心衰得有多嚴重,全麻後頻發心律失常,隨時可能死在手術臺上,完全是麻醉醫生和主刀醫生硬扛到現在。

閔玥握起拳頭,直勾勾地看著顯示器中的畫面。那個姑娘靜靜躺在手術臺上,已經開好了胸,只差最後一步,就可以換上一顆健康的心臟,開始嶄新的生活。

明明已經到同個城市了,最後九十公裏,心臟卻過不來。一年多的等待,難道只能功虧一簣嗎?

所有人眉頭緊鎖,心情壓抑得說不出話。

突然,院長拿起鄭主任的手機,大聲詢問:“你們附近能不能停直升機?”

胡易道頓了下,很快回答:“路邊有個商業廣場,門前空地挺大,應該可以停。”

“好。”院長發話:“現在派直升機去接你們。”

胡易道一楞,明白什麽意思後,激動得回答:“收到!”

如果患者沒有購買特殊商業保險,醫療直升機的費用會相當昂貴,以萬為單位起價。由於沒有征求家屬意見,術後他們很可能拒絕支付這筆大額款項,那麽醫院不得不墊付,導致虧損。

副院長提醒道:“這費用……”

院長直接打斷他:“後面再說,我們加入空中聯盟,為的就是救更多人,不要本末倒置。”

副院長默然片刻,掏出手機安排下去。

一個半小時的車程,直升機飛個來回只用二十分鐘,每節省一分鐘,就多一分救活病人的希望。

許脈忽然看著監控說:“閔玥,去樓頂接心臟。”

隔著顯示器,四目相望,許脈的眼神鎮定而冷靜,如之前每一場手術那樣,向她的助手、她的徒弟、她的愛人,清晰地下達指令。

閔玥用力地點了下頭,轉身快步往外走。出手術大樓,穿過花園,走進門診大廳,乘電梯到頂樓。

夜幕漆黑,籠罩在城市上空,濃郁的夜色中,唯有停機坪四周亮著幾盞地燈。

夜靜得可怕,時間被無限拉長,從這一秒到下一秒,漫長得仿若人的一生,從出生到死亡。

許脈站在無影燈下,轉頭看向中央控制面板。

一秒,兩秒,三秒。手術計時在逐字跳動。

快一點,她暗暗地想,閔玥,快點回來。

空曠的停機坪邊,閔玥不停地低頭看時間,擡頭望遠處的天空。

快一點,再快一點,她焦急地跺腳,師父在等我回去。

在無數次眺望後,閔玥眼前一亮。遙遠的天際出現兩束白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螺旋槳轟隆隆的噪聲逐漸增強,像是要吵醒沈睡的夜空,告訴擋路的烏雲快閃開,讓出生命通道。

閔玥定定地望著那個方向,直升機很快飛近,白色的機身反射著探照燈的光,在幽深的夜裏,亮如啟明星,照耀心田,帶來生的希望。

閔玥在狂風和強光中瞇起眼,想起很久之前,許脈告訴她的那番話——

覺得累的時候,去看醫療直升機吧。

每一次降落,都意味著有一個生命得救。

望著它你會覺得,自己的工作是有意義的,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作者有話要說:  進度君友情提醒:已進入倒數第二場重頭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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