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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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機穩穩地降落在樓頂, 艙門打開, 胡易道伸手出來, 閔玥一把抓住冷凍運輸箱, 轉身就往電梯跑。

初夏的夜晚溫熱,閔玥提著箱子走得飛快, 迅疾的腳步帶起一股風,白大褂下擺飛揚, 驚擾了草叢中的流螢。

心臟安靜地浮在冰中, 如一團沈睡的生命之火。閔玥緊抿著唇, 目光堅毅地望向前方。

這場與時間賽跑的接力賽,只剩最後幾百米。

鄭主任掛掉胡易道的電話, 對手術間內的許脈說:“回到了, 開始吧。”

“好。”許脈垂眸,擡手接刀。“現在切除受體心臟。”

叮地一聲響,電梯抵達手術間樓層, 閔玥闊步邁出,將運輸箱遞給了巡回護士。後者絲毫不敢耽擱, 旋即返回手術室。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動感應門後, 閔玥脫力地靠墻, 長長地喘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趕上了。

三個多小時後,手術成功,麻醉醫生和護士推著轉運床走出手術室,將病人送去無菌室。家屬們跟著走了幾步, 停在電梯前,待門關上後,抑制不住地抱頭痛哭起來。

絕處逢生,積攢了一年多的絕望和害怕,終於在這刻得到釋放。

每個人都知道健康重要,但不到生死關頭,就不會真真切切地懂得,看似平凡普通的心跳和呼吸,究竟有多了不起。

全身上下的每一個器官、每一塊肌肉、每一條神經、每一根骨頭、每一滴鮮血,每分每秒,日日夜夜,年覆一年,都在為了你而努力。

不要自怨自艾,不要覺得自己庸碌無為、一事無成,你存在的本身,就已經是生命的奇跡。

所以,珍惜當下,好好活著。

病人的父母抹著眼淚,走到閔玥身邊,滿懷深沈的謝意,誠懇地問:“閔醫生,我可以問問是誰救了我女兒嗎?我想去看望一下他的家人,謝謝他們的大恩大德。”

閔玥搖頭:“這個不行,器官捐獻是有‘雙盲’原則的,捐獻方不知道器官會移植給誰,受贈方也不知道器官來自於誰。我理解你們的心情,但這個是不可以說的,希望你們明白。”

患者母親紅著眼眶:“那我們該怎麽感謝他們呢?”

“健康地生活,快樂地度過每一天,就是最好的道謝。”

器官捐獻,是一個善良無私的生命,對另一個生命,最高尚的饋贈。

捐贈者與世長辭,唯一的心願就是可以拯救其他和他一樣陷在絕望中的人,讓他們代替自己,去看青山綠水,去聽鳥語花香,好好地在人間走一遭,最後,與所愛之人從容地道別。

感應門自動打開,許脈摘下口罩,從裏面走出來。家屬一齊圍上去,熱淚盈眶地表達感謝。

閔玥站在遠處,望著人群中那抹清麗的身影,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躍著,柔軟而潮濕。

等家屬去感謝院長,許脈抽出身來,走向閔玥。

推開防火門,踏進通向病房區的走廊。四下無人,許脈擦掉她眼角的淚,輕聲問:“怎麽哭了?”

閔玥仰頭望著她,微微搖頭:“我沒有遺憾了……”

“嗯?”

“遇見了師父,我的人生已經沒有遺憾了。”

“可是我有。”許脈輕柔地笑著,撫摸著她烏黑的發絲,眼神深邃綿長,仿佛透過時光,望向幾十年後的她。“我想和你相守到老。”

與你相遇後,我開始對這個世界有了貪戀。

生活對我而言,不再僅僅是償命。想和你一起,過平凡的小日子,在樸素的時光裏,種出最溫暖的花。

“我要和師父相守到老!師父白頭發的樣子一定也很好看!”閔玥破涕而笑,如一朵綴著露水的向陽花,絢爛耀眼。

3床的姑娘在SICU住了兩周,恢覆良好,可以出院了。全科室都很為她高興,在值班室辦了一個小小的歡送會。

鄭主任送給她一束鮮花,笑著問:“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姑娘靦腆地答:“想要一個寶寶。”

在場的所有醫生均是一臉愕然。

姑娘連忙解釋:“以前身體不好,不適合生寶寶,現在我健康了,就想……”

“不可以。”她還沒說完,許脈突然打斷,語氣冷得像被冰水浸泡過。

姑娘小聲地為自己爭取:“我在網上看到,有人換心後生下了一個健康寶寶。這個世界很美好,我希望能帶他來看一看。”

“不可以。”許脈的語調更冷了,如一把刀子,筆直地戳向她的心窩。“假如你在生產中發生意外,孩子怎麽辦?”

姑娘訝然地微張開嘴,考慮片刻,坦然回答:“那我也不後悔。”

“你太自私了。”許脈步步緊逼,“他的出生害死了自己的母親,你以為他還能幸福地活下去嗎?”

“許脈!”鄭主任出聲阻攔,皺眉瞪向她。

怎麽回事,突然這麽大情緒?即使病人這種想法比較任性,甚至可以說是為難醫生,那也不可以說那些話。太刻薄,根本不是她的做事風格。

閔玥站在她身後,悄悄拉住她的胳膊,想要安撫,卻在她眼底讀出了異常的情緒。

破碎,支離零落,絕望,且自我厭惡。

閔玥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去握她的手,對方卻躲開了。

“抱歉。”許脈毫無征兆地離場,推門而去。

閔玥抓空的手僵硬地懸在半空中,心間席卷起巨大的不安。

鄭主任眉頭皺得很深,朝她離開的方向看了眼,收回視線,耐下性子跟患者解釋:“你說的那個例子確實有,但全國也沒有幾個成功的案例。你吃的抗排斥藥物極有可能導致胎兒畸形,即使胎兒健康,妊娠期間心臟負荷太大,風險非常高。你的情況,我不建議懷孕,你好好考慮一下。”

女孩低下頭,她的丈夫攬著肩膀開導道:“我們聽鄭主任的好不好,生孩子的風險太大了,我不想讓你冒險。”

良久之後,女孩才非常遺憾地點點頭。

女孩的母親追了出去,打算為女兒任性的言辭道歉。閔玥隨後跟過去,在走廊盡頭的陽臺上看到了許脈。

病房人聲鼎沸,她獨自站在外面狹小的一方平臺上,背影十分落寞,仿佛主動放棄全世界,自我放逐在寂寥的荒島。

家屬拉開陽臺的玻璃門,先一步走進去,閔玥收住腳步,站在幾步外,留給她們一些私人空間。

家屬誠惶誠恐地說:“許主任,對不起,我閨女不懂事,我替她給您道個歉。”

許脈沒轉身,只淡淡地回了句:“不用。”

家屬以為她還在氣頭上,所以才這麽冷淡,搜腸刮肚地說好話:“手術這麽成功多虧了許主任,您是那孩子的救命恩人,我回去一定教育她,讓她逢年過節來看望您。”

“說起來也巧了。”家屬陪笑道,“二十多年前,給我閨女做手術的醫生也姓許,還挺有緣分的。”

許脈有了反應,側過臉,一字一頓地反問:“也姓許?”

“是啊,J省人民醫院的許教授,他也是我閨女的大恩人,要不是他,我孩子生下來就活不了了……”家屬想起傷心事,聲音顫抖起來。

許脈身形猛地一震,擡手示意她不要再說了,腳步虛浮地往外走,眼神空蕩蕩的,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經過閔玥身邊時,她甚至都沒註意到,徑直地走過去了。

閔玥追在她身後,在她走進休息室要關門的瞬間,擡手擋住門板,用力推開。

她猛跨步進去,筆直地站在許脈跟前,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似要洞穿她心底的傷疤。“師父,你認識許博裕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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