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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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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世界來講, 全胸腹主動脈置換術都是極為覆雜的手術, 能主刀手術的醫生非常稀少, 並且培養周期很長, 只能通過傳統的師帶徒方式,手把手地教。

確定主刀醫生和幾位助手後, 心外科進入了前所未有的緊張狀態,人人心裏都繃著根弦。

普通外科手術死亡率為1%到2%, 但這臺手術的死亡率, 高達20%至60%。但對於心外科來說, 這次手術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壓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自周二碰面後, 閔玥就再也沒見到許脈了,她被鄭主任叫去單獨培訓,直到周五早上才重新露面。

被選中的醫生清一色都是副主任醫師, 閔玥沒有資格進手術室,但不放心許脈, 便在手術室外等著。

手術開始前, 工作人員提前把消毒後的攝像器材運進手術間。這幾天來, 閔玥一直都有種雲裏霧裏的微妙感,直到看見攝像機,才終於有了實感。

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戰,真的要開始了。

這臺手術在S市極少開展,因此風聲傳出去後, 引起當地電視臺的重視,專門派社會頻道的記者前來采訪,準備發新聞。燈光師攝影師記者助理,浩浩蕩蕩一群人,圍在電梯口,看得閔玥心裏發怵。

忽然,手術大樓跟10號樓之間的防火門被推開,護工推著病人先走出來,後面跟著家屬,之後是十幾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

記者伸長錄音筆想采訪一下,視線逡巡幾圈,在隊尾發現一張熟臉。“許主任!今天的手術我可以采訪一下你嗎?兩分鐘就好!”

許脈輕輕搖頭,說了句抱歉,繞過他們。她眼底一片青色,神情略顯疲憊,似是不想在無關的事情上浪費精力。

考慮到一附院的形象,電視臺的采訪也很重要,不能置之不理,李主任便自告奮勇前去周旋,其他醫生得以不受阻礙地走進手術室。

餘光瞥到遠處站了個人,許脈停下腳步,轉頭望過去。“閔玥?”

“師父。”怕耽誤許脈的正事,她本打算遠遠地看一眼就好,她就放心了。但許脈叫了她名字,閔玥還是乖乖地跑上前來。

她很擔心許脈,怕她太忙了沒好好照顧自己,怕她胃疼,怕她失眠,怕她壓力太大。可真見到了,她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傻傻地喚她:“師父……”

簡單兩個字,心底卻百轉千回。

許脈似能看透她的心思,對她輕柔地笑了笑,說:“別擔心,沒事的。”

閔玥咬著下唇點點頭,心裏卻還是放心不下,下意識地擡手想拉一拉她的衣袖。手舉到半空,忽然意識到什麽,又假裝無事地放下了。

許脈朝旁邊看了眼,李主任和記者忙著采訪,沒看向這邊,其他醫生已經走進手術室,門口沒有其他人。

許脈悄悄伸手,牽住了閔玥。“別怕,我在呢。”

閔玥心裏泛起潮濕的酸澀,明明主刀的是師父,承擔巨大壓力的也是師父,本該自己安慰她給她加油打氣,卻反了過來。

許脈捏了捏她的手心,溫言軟語地哄道:“回去等吧,要很久。”

“師父,我等你回來。”

“嗯。”許脈松開她的手,走進手術室,雪白的背影消失在門裏。

憑借主場優勢,這場直播還會在學術報告廳轉播,除了當班醫生,外科系統幾乎所有人都擠進報告廳,等待觀摩這場超高難度的手術。

這場手術耗時長,需要的人手多,光麻醉和體外循環就需要五名醫生,心外科更是派出七名副主任醫師。

李主任要接待電視臺的人,鄭主任和另外一名副主任要在手術間外坐鎮,通過電腦實時監控手術情況,若有意外,還可用對講系統指揮手術臺上的醫生。

這樣一來,光這一臺手術,就占用了心外科十名骨幹醫生。

閔玥很想全程觀看直播,但病房人手不足,重心不得不放在工作上,只能見縫插針地擠時間看一會兒。

查完房後,閔玥跑去報告廳,站在走廊上,隔著人山人海,眺望主講臺上的幕布。

已經游離完血管,剛剛開始深低溫停循環,準備替換經端血管。這個步驟要求醫生動作一定要快,否則循環停久了,會對大腦、各重要臟器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

許脈縫合速度一向快,但今天,她的手快到肉眼無法跟上,幾乎出現虛影。

血液循環停了15分鐘。

在這十多分鐘裏,許脈始終保持著難以想象的手速,每一個動作都是前一個動作的完美覆刻,幹凈利落,沒有丁點多餘手勢。

在場的都是外科醫生,常年與針線打交道,大家都清楚,這一鉤一拉的動作看似簡單,但練成這種效果,並且十幾分鐘不停歇不手酸保持同樣的速度,不是常人可以做到的。

許脈超高水準的手上動作引得一片驚嘆,閔玥想聽聽別人是怎麽誇她師父的,但病房打來電話,催她回去幹活,只好不情不願地走了。

這一忙,就腳不沾地忙活到下午4點,距離手術開始,已經過去了七個小時。

嗓子幹得冒煙,閔玥灌了幾口水,偷閑又往報告廳跑。此時更換血管已接近尾聲,剩下的就是漫長的止血。

精彩的重頭戲已結束,一部分人忙著回家做飯帶孩子,先走了,報告廳空出了一些位置。閔玥挑了個靠前的位置坐下,靜靜觀看。

其實止血過程並不簡單,幾十個吻合口,在關胸之前,要保證沒有任何出血。在平常手術中,收尾工作都是由助手完成的,但今天這臺手術太過重要,許脈作為主刀醫生,完成全動脈置換後,沒有下臺休息,而是站在手術臺旁,緊盯助手操作。

這一站,又是五個小時。

晚上九點,許脈宣布手術結束,手術間和報告廳內同時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滿懷敬意,經久不息。

閔玥一躍而起,像離弦的箭一般往回跑,在手術室門口,碰到了剛從裏面出來的許脈。

她被外科系統的同事、患者家屬、電視臺的人層層圍住,站在人群的中央,站在閃光燈的焦點,被鮮花和掌聲包圍。

同事恭喜她成功主刀第一臺全胸腹主動脈置換手術,家屬感激她妙手仁心救了自己丈夫,記者采訪她對這臺手術的感想。她神情淡淡的,不多言,微微點頭致謝。

曾原和普外的宋醫生各抱著一束鮮花,穿過人潮,擠到跟前,許脈道了謝,沒接。

視線飄到人群外,遠遠地,跟站在電梯口的閔玥對上,許脈揚起嘴角,淡淡地笑起來。

閔玥張了張嘴,一句“師父”卡在嗓子裏,還沒喊出聲,只聽得背後電梯叮地一聲響,而後有人聲如洪鐘地喊道:“許脈!”

院長帶著幾位專家走出電梯,圍在許脈身邊的人見狀識趣地散開,讓出空間。

閔玥看見她師父的表情一瞬變得僵硬,眼神冰冷,嘴角的笑意被凍住,漸漸沈了下去。

院長春風得意,紅光滿面,領著專家走到她跟前,笑著說:“辛苦了辛苦了,幾位專家說你手術做得不錯,想當面認識一下。我來介紹,這位是B大附屬醫院的陳主任,這位是Z大附屬醫院的梁主任。”

最後,院長恭敬地看向三位專家中年紀最大的老人,鄭重地說:“這位是J省人民醫院的許博裕教授。”

閔玥偏著頭回憶,這個名字很耳熟,好像在哪兒見到過。想了一會兒,恍然大悟,他是大咖排行榜上排第二的醫生!

許博裕年輕時是心外科領域的傳奇,尤其在覆雜先心手術方面,單心室畸形的雙心室再造術出神入化,登峰造極。

如果獎許脈今天做的手術,比作把患者的名字從生死簿上劃掉,那他做的先心手術,則是逆天改命。

有些時候,老天不讓患者活,給了他一顆破破爛爛的心臟,許博裕硬是用刀和針線,重做了顆新的。

“再造之恩”這個詞,他是擔得起的。

英雄也會白頭,如今他已是耄耋之年,因為年事已高,十幾年前退休了。但他教出的學生現在都是各大醫院的技術骨幹,桃李滿天下,即使他現在是個賦閑在家的普通老頭,大家都還是習慣尊稱他一聲許教授。

在場的醫生沒有一人不知道他,一聽名字,便如雷貫耳,引起不小的轟動。

許多人上前跟他握手交談,表達敬意,唯獨許脈,靜靜站在他面前,神情淡漠疏離,仿佛眼睛裏沒有他。

院長察覺到不對勁,出聲提醒:“許脈,別發呆,來跟許教授打個招呼。”

許脈垂下眼皮,沒動。

太過明顯的不給面子,院長略感不滿,又不好表現出來,只能笑著打圓場,對許博裕說:“畢竟年輕,第一次做這麽大的手術,估計累壞了。”

許博裕不置可否地點了下頭,雙手拄著拐杖,看著面前比他小兩輩的女人,開口道:“你長大了。”

這話一出口,院長和另兩位專家都楞了。“許教授,你們認識?”

即使上了年紀,許博裕依然保持著年輕時的刻板和嚴肅,花白的頭發剪得很短,用發膠打理得一絲不茍,眉間深深的川字紋路,黑色皮質手套疊得整整齊齊,塞在上衣口袋裏。

他是那種典型的嚴師,對學生非常嚴厲,對自己也毫不客氣,旁人對他也是敬畏多過敬愛。

他板著臉不說話,院長也不敢開口再問。

許脈緩緩開口:“我先走一步,失陪了,抱歉。”

說完不管院長和幾位專家是什麽反應,她徑直從人群中走出來,朝閔玥的方向走過去。

待她走近,閔玥漸漸看清她的神情,心跟著揪起來。

十幾個小時沒喝水,她的嘴唇因缺水而布滿幹紋。長時間擡著手臂,肌肉勞累過度,她垂在身側的手臂不受控地微微顫抖。

每走一步,她視線就低垂一分,方才的冷漠堅硬一層層剝落,到最後,搖搖欲墜,仿佛快要山崩地裂的冰川。

閔玥趕緊迎上去,攙住她的手臂往病房區走。“師父,你還好嗎?”

身後的防火門噔地反彈回去,震了震,自動合上。手術大樓跟10號樓之間的樓道狹長而空曠,安靜無一人。

許脈突然上前幾步,閔玥跟著後退,肩膀撞到墻壁上的開關,啪地一聲,頭頂的廊燈全部熄滅。

同時,閔玥肩頭一沈,仿佛承載了千鈞重量。

“師、師父……”閔玥慌神喊道。

許脈塌下身子,頭擱在閔玥肩上,聲音輕飄飄的,脆弱而疲憊。“讓我靠一下,一會兒就好。”

壓在身上的重量一點點地往下墜,仿佛下一秒就要重重地摔下去,掉進望不見底的深淵裏。

閔玥連忙環腰抱住許脈,手臂收得緊緊的,不留一絲縫隙。

驀然覺得,什麽都比不過許脈。

此刻擁在懷中的人,重要過全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  寶寶們別怕,她們甜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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