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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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許脈回到休息室, 等她躺下, 閔玥去打了盆熱水, 準備讓她泡泡腳, 沒想到就這麽幾分鐘功夫,她就睡著了。

許脈沒蓋被子, 只脫了鞋,上半身側躺在床頭, 腿還在床下, 光腳踩著拖鞋, 只有半只腳在鞋裏,腳後跟擱在地板上。

她站了太久, 雙腳浮腫得厲害, 拖鞋穿不進去了。

心裏仿佛被針紮了一下,隱隱地疼。閔玥輕手輕腳地把盆放在她腳邊,蹲下身, 想把她的褲子捋高一點,免得泡腳時沾到水弄濕了。

提起褲腳, 往上卷, 露出小腿皮膚, 閔玥倒吸一口涼氣,手僵住了。震驚地往多卷了幾層,將膝蓋以下全露出來,閔玥眼眶立馬紅了。

那次跟許脈一起看電影,她穿的裙子, 露出一雙白凈的腿,如象牙一般光潔美麗。而現在,她的腿水腫得整整大了一圈,遍布出血點,看著十分觸目驚心。

閔玥鼻子一酸,難過得掉了一串眼淚。

別人只看到她師父在手術臺上如何風光,可沒人知道,許脈在上臺前熬夜做了多少準備,下臺後又累成了什麽模樣。

剛才在走廊裏,許脈幾乎站不住,整個人依靠在她身上。她當時抱著許脈,覺得她瘦得過分,即使穿著冬衣,腰圍細得手臂輕松就能攬住。

那樣累到極致,幾近虛脫的許脈,今後再也不願意看見。

許脈不知道照顧自己,總是讓自己受苦,她本人不在意,可她不知道,有個人會心疼。

閔玥悄悄地掉眼淚,忽聽到背後門響了,急忙擡起袖子擦了擦。

“曾醫生和宋醫生送的花,讓我幫忙拿回來……”陳思恬抱著兩束花推門進來,瞧見閔玥側臉上的淚痕,瞬間噤聲。

閔玥比了個安未、知、數、靜的手勢,站起身,聲音微不可聞地說:“我師父睡著了。”

“哦,她太累了,睡著了好,補充體力。”陳思恬輕聲說完,小心翼翼地走進房間裏,極輕地合上門。

走近了看清許脈的一雙腿,眉毛蹙起來,頗為感嘆。“墨爺太拼了,雖然我很羨慕她的鮮花和掌聲,但說實話,我做不到像她對自己那樣狠。”

陳思恬把花擱在靠窗的小方桌上,看閔玥的架勢估計是不打算走了,便問:“你留下來照顧墨爺嗎?”

“嗯,我不放心師父。”

“拿熱毛巾幫她敷一下腿,再按摩一下,不然明天估計她腿就廢了,走不了路。”陳思恬也站過長時間的手術,比較有經驗,伸手在閔玥腿上按了按,示範怎麽按摩效果更好。

看看時間,已經很晚了,陳思恬準備撤了。“我回去了,你們也早點休息。”

陳思恬走後,閔玥反鎖了休息室的門,幫許脈擦幹凈腳,擡起她的腿擺到床上,然後燙了兩條熱毛巾,覆在她的小腿上,半跪在床邊,用剛學會的手法幫許脈捏腿放松肌肉。

閔玥手勁不小,換做平常,早就把人弄醒了。但許脈太累,睡得太沈,閔玥無論怎麽折騰,她都安靜地閉著眼,仿佛沒有知覺。

毛巾很快變涼,中途閔玥又換了一次,按了半個多小時才結束。幫許脈蓋好被子,掖被角的時候,忽然聽到她發出急促的呼吸聲。

閔玥動作一頓。

“師父?”閔玥猶豫地喚了一聲。

許脈仿佛陷在噩夢中,醒不過來,清秀的眉毛擰著。

閔玥重新燙了一條毛巾,動作輕柔地幫她擦臉。

之後指腹貼在許脈眉心,輕輕地打圈按摩,揉了好一會兒,許脈表情才放松下來,呼吸慢慢恢覆平穩。

閔玥的臉跟她靠得很近,近到可以數清許脈的睫毛。她一直都知道,許脈長得特別好看,不僅僅是五官漂亮,氣質也很出挑,她似乎自帶光環,無論走到哪兒都是最耀眼的存在。

今夜的她太過疲憊,光環比平日黯淡許多,閔玥得以肆無忌憚地打量她無瑕的臉。

指尖撫過她飽滿的額頭,描摹過遠山青黛一般的眉,蹭了蹭睫毛的尾端,順著高鼻梁往下滑,落在軟軟的唇瓣上。

像玫瑰一樣的紅色,偏薄,無數次地,喚過“閔玥”這兩個字。

指腹下的觸感軟軟的,引得心尖輕顫。

不知道親起來會是什麽感覺……

指尖好像被燙了一半,閔玥忽地將手移開,胸如擂鼓。

像是受了驚的兔子,閔玥三步兩跳地爬到上鋪,躺好,雙手按著胸口,試圖平覆心跳。

可是不管用,簡直有一只袋鼠在不停地原地起跳,噸位之大,震得大地都為之顫抖。

閔玥手被震麻了,嚶了一聲,慫慫地拉高被子蒙住腦袋。

翻來覆去,一夜幾乎沒合眼,第二天早上起床時頂著一對金魚般的腫眼泡。

許脈生物鐘無比準時,一到七點,自動醒來,站在床邊穿好衣服,扭頭看到上鋪半死不活的閔玥,伸手撫上她的臉。“眼睛怎麽了?”

許脈一觸碰她,閔玥的小心臟又不安分地砰砰直跳。

小臉嗖地飛紅,閔玥羞澀地往被窩裏躲了躲,見許脈一覺睡醒氣色好看許多,便問:“師父腿疼嗎?”

“不疼。”

紅暈一直蔓延到腫腫的眼皮,閔玥像是睜不開眼似的,半瞇著。

許脈擔心地說:“你哭了嗎,還是過敏了?”

“我沒哭。”昨晚因為心疼師父,掉了幾串眼淚,閔玥可不敢告訴她。

“看來是過敏了,癢嗎?”

“有一點。”為了把戲演得真實點,閔玥擡手去揉,卻被許脈攔下了。

“手上有細菌,別揉眼睛,等下洗完臉,我幫你擦點藥。”

心虛之下,閔玥頻繁地眨眼,像蝴蝶扇動翅膀似的。許脈誤以為她癢得難受,便說:“很癢嗎?我幫你吹吹。”

閔玥閉起眼,感覺臉前拂過陣陣微風,涼涼的,很愜意。她偷偷將眼睛睜開一條細縫,看到許脈近在咫尺的唇。因為吹氣的動作,她微嘟起嘴,仰著臉,看起來就像是……

像是在討吻。

心裏的小火苗騰地燃成熊熊大火,燒得閔玥耳朵滾燙,連脖子上的皮膚都變成了粉色。

“我、我不癢了。”身體熱得冒煙,每一個毛孔都在出汗,閔玥手忙腳亂地踢開被子散熱。

許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怎麽突然臉都燒紅了,額頭甚至浮起一層細密的汗。伸手幫她把粘在臉上的發絲撥開,捋到耳後,手指碰到耳廓,熱度異常鮮明。

“不會發燒了吧?”許脈想用手背試一下閔玥額頭的溫度,對方卻躲開了,像內向羞澀的小朋友似的,目光不敢與她對視,躲躲閃閃。

“我沒發燒,師父先去洗漱吧,不用管我。”

閔玥磨磨蹭蹭,直到許脈全部收拾好,先去食堂吃飯,她才從床上下來。

簡直要瘋了,只要跟師父待在一起,就會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閔玥用冷水使勁地拍臉,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開晨會的時候,許脈不在,閔玥用眼神詢問陳思恬,對方用口型回答了兩個字:“采訪”。

閔玥了然,電視臺的記者昨天沒采訪到師父,估計今天補鏡頭吧。

整個上午,陸續不斷地有人過來找許脈,基本都是剛工作沒幾年的楞頭青,想來認識一下大牛,攀攀關系。聽說許脈不在科裏,均是一臉遺憾。有幾個人是閔玥接待的,對方聽她說“我師父不在”,眼神都直了。

“許主任是你師父?”

閔玥理所當然:“對呀。”

對方沈默了,但眼睛裏艷羨的神情藏也藏不住。

閔玥就得意了,挺胸揚頭,高傲得跟丹頂鶴似的,走路時踮起腳尖,盛氣淩人地踩起了貓步。

忙裏偷閑,幾個年輕人腦袋湊在一起,圍著桌子說悄悄話,陳思恬八卦道:“經此一役,墨爺的人氣上漲到新高度。這幾年進來的新人,有些沒見過她,現在全都知道她了,跑過來上趕著求交往。”

閔玥不認可地皺眉:“不是求交往。”

“你說不是就不是嘍。”陳思恬看她一眼,笑得頗有深意。

“墨爺的技術更上一層樓了,你們看昨天游離血管的視頻沒有,手術刀簡直就跟她自己的手一樣,指哪兒打哪兒,下刀如有神。”在場人員中,胡易道是唯一參與了昨天那臺高難度手術的人,身臨其境地親眼看許脈做手術,極為震撼,久久不能忘懷。

鄧桑埋頭不停地寫東西,聞聲插了一嘴:“墨爺的手術哪場不經典?我看的好多教學視頻,直接就是墨爺主刀的錄像。”

閔玥驚訝道:“真的嗎?我怎麽沒看到過,你也不分享給我。”

鄧桑擡起頭,推了推眼鏡。“你都跟著墨爺上手術了,不看真人,看視頻幹什麽?”

“說得對,小明月,你知道現在全院有多少人羨慕你嗎?別人連墨爺的人都見不到,你卻能天天零距離看墨爺主刀。”胡易道幫腔地說。

坐在另一張桌的曾原冷不丁地出聲:“其實,我挺羨慕你。”

圍坐在一起的年輕人扭頭看向他。

“大家都知道,我是從地級市的醫院過來的,說真的,小城市醫院的心外科幾乎被心內科合並了,病情嚴重的患者,直接辦理轉院。我來了一附院之後,才真正接觸到疑難雜癥的診療。”

曾原合起鋼筆,支在桌子上,表情裏浮現一些憧憬。“或許是我見識少吧,但我打心眼裏覺得,許主任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外科醫生。我很佩服她的技術,也挺羨慕,你能跟著她學習。”

曾原的身份比較尷尬,他本身已經是副主任醫師,過來一附院進修,雖然也是學習,但肯定跟實習生的培訓模式不同。心外科不會指定誰帶他,他主要是自我摸索以及觀摩經驗。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對許脈有好感,總是找機會獻殷勤。但後者完全沒有這種想法,僅僅作為同事相處,盡量避免不必要的接觸,所以他很少有機會能直接向許脈討教技術。

在場的人心裏都明白,但這種事情不好擺明講,大家都不做回應,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值班室的門正好被推開,許脈邁步進來。“曾原。”

男人慌忙站起來,轉身面對她,表情有點受寵若驚。

“我聽到了你說的話。”

許脈神情淡然而坦蕩,倒是曾原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

“有一點我想說清楚。”許脈手插在白大褂的兜裏,目光直視對方,肅然道:“外科醫生做手術不是為了炫技,而是為了治病救人。有一些手術難做,需要所謂的高精尖技術,但這種手術極少,絕大部分,都是瓣膜修覆這類基本手術,科裏的每一個人都能做。”

“但是,不要覺得它簡單、基礎,就輕視它。真正能提升國民健康水平的,不是幾場高難度手術,而是基礎體檢、慢性病防治、外傷急救。”

“不必過分追求高端技術。”許脈逆著光,站得筆直,字字頓挫有力。“假如基礎醫療能夠得到重視並普及,及早發現,及早治療,很多病就不會拖到很嚴重,不得不尋求高精尖技術。”

這場手術直播不僅讓許脈火了一把,無形中也掀起了一輪崇尚高精尖技術的熱潮。今天來采訪的電視臺工作人員、上門來找許脈的年輕人、甚至在場的幾位醫生,都是浪潮中的一員。

猛然聽許脈這麽一說,大家內心都非常驚訝,但琢磨了幾遍,又覺得許脈說得對。

全國掌握高精尖技術的外科醫生有幾人,但排隊等著做手術的患者又有多少?只靠金字塔頂端的那些醫生,根本忙不過來。

醫生的職責是救死扶傷,可以因為醫德高尚而尊敬他,但如果為了這份浮名才去鉆研技術,那就本末倒置了,失去了做醫生的初心。

胡易道最先回過味來,深深點頭,讚同道:“說得好。”

隨後幾人也都領悟了許脈的意思,一臉受教匪淺。

許脈不僅是行動上的巨人,在思想的高度上,也同樣令人仰望。

閔玥悄悄在心底為她鼓掌,我的師父,今天氣場也是一米八!

作者有話要說:  進入表白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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