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門診上班後, 閔玥的生活前所未有的規律, 早八晚六, 準點上下班, 周末休息，宅在家或者出去玩都可以, 每天定時吃藥，兩周去疾控中心查一次血, 自然而然養成了習慣。

醫務科私下找過閔玥, 問她需不需要心理疏導, 院裏可以幫忙安排。閔玥謝絕了，她並不需要, 因為——

許脈餵的糖, 能抵消心裏所有的苦。

那件事之後一個月，閔玥接受了HIV抗體和抗原聯合檢測，結果為陰性, 基本可以確認沒有感染。

心外科為閔玥擺了一場慶祝宴，洗晦氣, 迎接新生活。

閔玥把小貓從許脈那兒接回來, 二十多天沒見, 它整個貓長大了一圈，簡直都認不出了。

閔玥也逐漸接手病房的工作，但三個月的那次檢查還沒做，保險起見，她暫時只寫寫病歷、開開化驗單, 不上手術臺，仿佛變成了心外科的文秘，或者說後勤人員。

天天對著資料看得兩眼發花，見別人都有手術可做，閔玥羨慕得眼冒綠光。換做以前，她怎麽也不會想到，自己竟會有渴望上手術的一天。

許脈看出她的心思，幫她報了名，讓她去參加達芬奇手術機器人的培訓，既是學習，也是散心。她回來的那天正是冬至，剛好，三個月的期限也到了。

回程第二天是周末，閔玥休整了一天，泡了澡，理了發，買了新衣服，等到周一清早，畫好淡妝，對著鏡子笑了笑，出門迎接命運的宣判。

剛上電梯，接到許脈的電話：“出門了嗎？我在地下車庫等你。”

閔玥坐電梯到負一層，推開防火門，便看到許脈的車停在正前方。爬上車，閔玥問：“師父怎麽來了？”

“我請了一天假，陪你去。”

許脈言簡意賅，閔玥心中一暖，師父是怕自己一個人害怕，特意來作陪。

從閔玥家到疾控中心要跨越一條江，正值工作日的早高峰，橋上堵出長龍，花了近一小時才到目的地。

許脈把車停在院子裏的露天停車場，沒急著熄火，轉頭看向閔玥。“需要我陪你上去嗎，還是你想自己過去？”

“外面太冷了，師父在車裏等就行。”閔玥其實很緊張，車裏暖氣開得很足，但她仍手腳冰涼。

許脈側身按住她的手，用力握緊，而後輕輕放開。“去吧。”

閔玥下了車，裹緊毛呢大衣，逆著風往門診大樓走，走到自動感應門前，轉身回眸。

許脈坐在車裏，一直靜靜地望著她，平靜而有力量。即使隔著半個院子，閔玥也感受到了無聲的支持與沈靜的安慰。

閔玥回應了一個安心的微笑，轉身朝裏走。

掛號，抽血，送檢，這套流程做了許多遍，十分熟稔，閉著眼都不會走錯路線。閔玥垂著視線從手扶電梯下來，轉彎，準備走去自助打印機那兒等結果。

一擡頭，看到了站在人群邊緣的許脈。

閔玥疾步上前。“師父。”

許脈在盯著液晶屏幕看，上面滾動顯示待領結果的患者姓名，她看得很仔細，生怕漏掉閔玥的名字，聽見有人叫她，才滯後半拍回頭。

“師父怎麽沒在車裏等？”

“抱歉，我應該在外面等你的，你現在可能想自己靜靜。”停頓許久，將心底話反覆思量幾番，最終坦誠：“可我沒辦法待在車裏等。”

話音未落，她上前一步，握住了閔玥的手。

許脈很少像今天這樣不平靜，當閔玥的身影消失在門內後，心跳和呼吸同時亂了。

她想起幾年前，逐漸失去溫度的那雙手，高高拉起的白布，還有將一切焚燒成骨灰的爐火。

她的瞳孔劇烈顫抖，失去所有、被孤零零地扔在人間的無助與蒼涼，如遮天蔽日的陰雲，爬上心頭，籠罩全身。

坐立難安，只有守在閔玥旁邊，牽著她溫熱的手，看著她笑意盈盈的臉，才能化解不安。

血檢結果四十分鐘後才能拿到，心裏裝著事兒，兩人坐不住，便一起四處走走消磨時間。

S市的冬天十分濕冷，穿得再厚也不覺得暖，骨頭裏仿佛結了冰碴，一走路哢嚓碎掉一塊，落進血液裏，冰涼的血周身游走，將人凍成一坨冰疙瘩。

閔玥邊走邊朝手上哈氣，搓熱手，再去捂耳朵。凍得紅彤彤的耳朵被熱氣一燙，隱隱發癢，閔玥搓著耳廓閑聊：“今天真冷啊，師父。”

“你該多穿點。”剛入冬，許脈就已經穿上了羽絨服，雖是薄款，但總比中看不中用的呢大衣暖和。

出門太急，手套落在家裏，許脈牽起閔玥的手，讓她插.進自己兜裏。

高級羽絨輕盈又保暖，許脈的衣兜跟暖寶寶似的，熨帖的溫度令閔玥不禁滿足地喟嘆一聲，而後自嘲道：“美麗凍人，說的就是我這種不屈服於寒潮的美少女。”

回頭瞧見許脈盯著自己看，閔玥不好意思起來，自誇過頭了。但轉念一想，自己今天穿的可是新上市的大衣，剛買的，好幾千塊呢；理發也花了三百塊，高級總監Tony親自操刀剪的；早上用的化妝品也不便宜，單說口紅吧，拿三支總價一千的唇膏才調出合適的顏色。

今天的我，是個昂貴girl。

這麽想著，閔玥又自信起來，昂首挺胸，走路帶風，感覺自己魅力四射、星光閃耀。她拗了個造型，問：“師父，我好看嗎？”

“好看。”許脈十分配合，“你每天都很好看。”

許脈的語氣很真誠，似在由衷地誇她漂亮。閔玥與她對視數秒，羞澀地別開臉，擡頭望天。

一顆微涼的雪粒落入眼中，轉瞬化開，閔玥眨眨眼，看到漫天飄起了小雪花。“師父，下雪了！”

S市已經許多年沒下過雪了，許脈也很驚訝，擡頭往天上看。

雪下得很突然，像一場白茫茫的夢。雪粒亮晶晶，反射星星點點的光，陰暗的天空愈來愈亮，映在閔玥的眸中，如亮起了一盞燈火。

閔玥看向許脈，眼睛亮晶晶。“師父知道嗎，電視劇裏有這麽個梗，據說在初雪那天許願的話，願望就會實現。”

“要許願嗎？”許脈問。

“要的呀，機會難得。”閔玥眉眼彎彎，唇角含笑。“如果等下的檢查結果是陰性的話，師父可以和我一起去聽音樂會嗎？”

肩膀挨著肩膀，閔玥巴掌大的小臉近在咫尺，睫毛纖長而卷翹，輕輕落著幾粒雪花。許脈伸手幫她撫掉，道：“好，想聽什麽，我買票。”

“其實……我已經買好了。”閔玥狡黠一笑，從背包裏掏出兩張票。

許脈接過來一看，演出時間是今晚七點，表演的曲目很多她都經常聽。

“什麽時候買的？”許脈問。

“很久之前啦，上次在師父的mp3裏聽到《櫻》，就想著和師父一起在現場聽一次。沒想到他會選在平安夜演出，票好難搶，差點沒買到。”

這是一場籌劃良久的約會，即使之後發生了意外，也無法削減閔玥對它的期待。她非常想在這個特殊日子，跟許脈一起，創造美好回憶。而那場意外，讓這個節日變得更加有意義。

在平安夜，等待平安。

差不多到時間，兩人走回門診樓取結果，閔玥掃描條碼，自助打印機滴滴響，開始打印。幾秒鐘後，滾燙的紙頁滑出打印口，正面朝下，飄落掌心。

許脈站在她身後，握著她的肩膀，給她勇氣。

手腕反轉，將紙翻了個面，閔玥一字一字仔細看完，擡起頭，面朝許脈。“師父。”

“嗯，我在。”

搭在肩上的那雙手微顫著，竟比自己更緊張。

閔玥彎起眼睛，笑得無邊燦爛，比黎明的曙光更耀眼。“我們去聽音樂會吧。”

瞳孔一震，楞神半秒，許脈猛地收緊雙臂，將閔玥擁入懷中。

閔玥眼中浮起一層薄淚，喜悅而激動。她回擁住許脈：“師父，我沒事了，我真的沒事了。”

就像高考查分的學生，得知自己的成績和提檔分數線還不夠，還不能安心，直到確定被心儀的大學和填報的專業錄取了，才能百分百放心。

閔玥的心情就是這樣，之前的檢查結果只能說明“基本確定沒感染”，但她要的是“百分百確定沒感染”。三個月的身心煎熬，終於等來了這個“百分百”，心裏的石頭才最終落地。

周圍人來人往，不少人開始打量，許脈松開懷抱，拉著閔玥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師父，我們去哪兒？”

許脈沒回答，堅定的腳步踏進漫天雪花中，揚著頭，閃著光，如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勢要劈開前路一切霧霭與山川。

閔玥小跑著跟在其後，望著前方那道與雪融為一體的白色身影，驀然想起第一次跟隨許脈查房，中途奔跑著去搶救主動脈夾層患者的場景。

那時許脈在最前面，她在隊尾，中間隔著山海。

而後來，許脈長臂一展，手術刀劃過，劈開了山，填平了海，緊緊牽著她的手，帶她在身邊。

閔玥眼眶溫熱，自己上輩子一定拯救了世界，這一生才能被許脈如此眷顧。

在附近吃完午飯，又回到車上。精神松懈下來，又被暖呼呼的熱風吹著，閔玥忍不住眼皮打架。忍著困意給各個關心自己的人報了平安，指尖一松，手機滑落，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車往哪裏開，去做什麽，閔玥都不知道，但跟著許脈，去哪兒都好，隨處都是天堂。

半夢半醒間，她感覺車走走停停，許脈似乎中途下過車，又好像沒有。最後終於睡醒，揉揉眼，對上許脈柔和的視線。

“我有個禮物送你。”

“唔？”

許脈俯身解開副駕駛的安全帶，自己先下車，繞去閔玥那邊，幫她打開車門。“下來看看。”

閔玥迷糊地從車裏鉆出來，四下打量。這裏是個地下停車場，不遠處是超市入口，門口立著聖誕樹，墻角堆著幾輛手推車，看不出是哪個商場。

許脈牽著閔玥走到車後尾，打開後備箱，清甜的果香滿溢而出，聖誕頌歌隨之而起。

暖黃色的星星彩燈之下，是一整車擺得整整齊齊的紅蘋果。

“平安夜到了。”許脈撿起其中最大最漂亮的一個，放進閔玥手心，柔柔一笑。“祝你年年如意，歲歲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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