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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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音樂會出來, 雪還在下, 地上落了薄薄一層, 踩上去發出輕微的聲響。

音樂廳外是一片寬闊的廣場, 平日裏燈火輝煌,許多有才華的年輕人會直播唱歌或者街舞, 不求名利,但求知己。今晚落了雪, 表演者和看客都沒了蹤影, 只有街燈靜靜地站著, 無聲無息地灑下昏黃的光束。

音樂廳與廣場之間有一條長長的樓梯,兩側地燈被雪覆蓋, 明亮的光芒將雪地映出一個個圓形光斑。放眼望去, 一條潔白的雪路蜿蜒而下,地燈如兩條珠光絲帶,美輪美奐, 聖潔莊重,如婚禮甬道。

剛聽完演奏會的情侶被藝術熏陶了幾小時, 此刻夜景浪漫多情, 紛紛情不自禁地手挽起手, 慢慢走過這條雪道。走完最後一級臺階,雪粒落滿肩頭,仿佛一步一步,就這麽漫步人生路,牽手共白頭。

閔玥舉起手機拍照留念, 短短幾秒,手就冷得不行,忍不住搓了搓,試圖摩擦生熱。許脈從羽絨服的兜裏掏出皮質手套,遞過去:“戴上吧。”

閔玥接過來美滋滋地給左手套上,正準備戴另一只手,餘光瞥到許脈雙手空蕩蕩的,動作頓住了。“師父不戴手套嗎?”

“沒事,我不冷。”白茫茫的水汽從她口中呵出,消散在漫天雪花中。

閔玥用右手碰了碰她垂在身側的手背,冰涼,像是沈寂萬年的古井,寒冷從水底爬出,將井口的青磚凍出一片冰花。

閔玥皺眉,不由分說地牽起許脈的手,給她戴上手套。

許脈推脫:“好好戴著,你不能感冒,抵抗力會下降。”

“我已經好了,百分百不會感染。倒是師父更不能感冒,還有好多病人等著你主刀呢。”閔玥有理有據,令人無從反駁。

平地忽起風,紛揚的雪片迎面刮來,糊了閔玥一臉。冷風從呢大衣的領口和袖口灌進去,衣擺在風中翻飛,閔玥感覺自己跟個風箏似的,要不是體重夠沈,簡直要飛起來了。

前胸後背灌滿冷風,整個人像泡在冰水裏,閔玥鼻子一酸,打了個噴嚏。

許脈側身幫她擋住風雪,細致地撿掉粘在她頭發上的雪粒,手臂環過她肩頭,捏著呢大衣的帽子尖,高高拎起,輕輕地罩住她的腦袋。

閔玥頓覺周遭光線暗淡下去,只留一道窄窄的視野,剛好框住眼前人。

“太冷了,回去吧。”

“嗯。”閔玥點頭。

兩人各戴著一只手套,許脈用空著的左手牽住閔玥的右手,握緊,揣進羽絨服的兜裏。“雪滑,你走慢點,靠著我。”

為求美麗,閔玥穿了雙過膝靴,高跟的,搭配呢大衣。這種裝束逛街沒問題,但走在雪地上很容易打滑摔跤。

閔玥平衡感挺差,從小到大,S市每下一場雪,她就會摔倒一次。最丟臉的那回,早讀快要遲到,她急匆匆地往學校沖,腳下沒剎住,在人潮洶湧的校門口摔了個四腳朝天,被沈霏取笑了整整三年。

平地摔頂多就是丟臉,但從這麽高的臺階上摔下去,可不只是丟臉那麽簡單了,很可能摔斷胳膊腿兒。

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閔玥很是小心翼翼,自覺靠近許脈,肩膀緊緊挨著,無意識中,手也跟著使勁。

察覺到身邊人的緊張,許脈轉頭安撫:“別怕,我不會讓你摔著。”

閔玥笑瞇瞇,舒展開緊握的拳頭。

許脈說什麽,她都相信。

在孤立無援,被別人視為行走的汙染源,唯恐避之不及時,許脈與她用同一個杯子喝水,怕她心裏苦,還餵了她許多顆糖。

人這一生會經歷數次起起落落,跟你一起同歡笑的或許會有很多人,但跟你一起共患難的,一輩子也遇不到幾個。生活艱難,人人自危。江水湍急,有人願意撈你一把,是莫大的福氣,絕大多數人選擇視而不見,也無可厚非。善心人人都有,但泥做的菩薩,護得了自己,護不了眾生。

許脈是雪塑的肌,冰雕的骨,孑然一身,立在岸邊。那些掙紮和煎熬本與她無關,她卻毫不遲疑地跳進江裏,托起被暗潮和水草纏住的閔玥,一路護送,直到她安全上岸。

許脈待自己,傾註所有真誠與真心,閔玥非常清楚。無以為報,只能努力再努力,做一個乖巧懂事的好徒弟,希望有一天,自己這綿薄之力,能幫到她。

心裏這樣想著,閔玥不禁又靠近一點,左手不知不覺中挽住許脈的手臂,如樹懶纏著樹幹。

許脈本身就十分漂亮顯眼,再加上同樣靚麗的閔玥,兩個美人並排走,吸引眾多視線。周圍的情侶悄悄打量她們,捂著嘴小聲八卦:“是一對嗎?”

“應該是吧,看起來很親密。”

“百合漫我經常看,但第一次在三次元看到這麽漂亮的真人couple。”

“前幾個月我在微博看到一對醫生CP,也超級好看。哎?我怎麽覺得,她們長得好像那兩位醫生啊。”

路人的議論聲閔玥沒聽到,她的註意力全被廣場上一大捧紅艷艷的玫瑰吸引走了。

十幾歲的姑娘抱著一大捧花,逢人就說:“小哥哥小哥哥,給漂亮姐姐買束花吧。”

情侶們見慣了這種場景,知道這種路邊玫瑰又貴質量又不好,有的直接忽略徑直走過,有的擺擺手示意不買。女孩反覆嘗試,一直碰釘子,急得解釋:“我、我不是騙子,我的玫瑰可好了,買回家插在水裏還能開一周,不是那種以次充好的。”

她這麽一解釋,有人故意擡杠:“你說能開一周,要是我買回去過幾天就謝了,那怎麽辦?你賠我新的嗎?”

買花又不是買電子產品,還得有三包和七天無理由退換,閔玥覺得路人胡攪蠻纏,想過去幫幫她,忽聽到她說:“我這幾天都在這兒賣花,如果有問題,你來找我,我送你新的。”

怕不是傻的吧……閔玥絕倒,沒見過這麽實心眼的孩子,生意要這樣做,那得賠得血本無歸。

路人估計覺得這小孩挺有意思,掏出錢包買了幾支。女孩激動得不行,朝走遠的路人鞠了一躬,大聲道:“顧客SAMA,謝謝惠顧!”

也太中二了吧。閔玥破功,撲哧笑出聲。

許脈側頭看她,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眼睛裏一瞬茫然,而後了悟。

閔玥本就想過去看看,腳步下意識地往那個方向走,許脈默默地做了打算,兩人不約而同地走過去,來到女孩面前。

還沒看清對方長相,女孩就吐葡萄皮一般地說起來:“小哥哥,給漂亮姐姐……誒?”

女孩擡頭,迎著路燈,看清了如玉似雪的許脈,再看看她身邊洋娃娃一般的閔玥,嘴皮子立刻不利索了:“漂亮姐姐,給、給、給……”

吞吞吐吐半天,女孩靈光一閃:“給女朋友買束花嗎?”

“我們不是……”閔玥剛想解釋,垂頭看見自己右手還在許脈兜裏,左手牢牢挽著她的手臂,任誰看都是親親密密的樣子,解釋起來毫無說服力。

女孩狡黠地笑起來,鹿一般的大眼睛忽閃著,一臉搞事情的表情。她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我懂的。”

而後一臉驕傲,昂首挺胸道:“我也有女朋友,她可厲害了,是個超級無敵大學霸。”

她看了看許脈,說:“你也是學霸對不對?肯定是的,學霸都是一副高冷的性.冷淡臉,我女朋友也這樣。”

閔玥眨眨眼,什麽冷淡?

許脈出聲:“幫我選九支。”

女孩一晚上沒賣出去幾朵,許脈一下子買九支,可謂大手筆。生怕怠慢了大主顧,女孩從一大捧玫瑰裏挑出最漂亮的九朵,拿粉色絲帶綁在一起,系了個大大的蝴蝶結。

塞進許脈手中時還不停地說吉祥話:“九支好啊,九代表長長久久,九朵玫瑰寓意兩位小姐姐愛火熾烈,終身浪漫,堅定永恒。”

“要幸福哦!”女孩朝閔玥擠眉弄眼,後者簡直沒眼看,拽著許脈就走。

走出去沒幾步,許脈把花遞到身邊人眼前。“這個給你。”

閔玥從脖子紅到耳朵尖,幸好被帽子罩著,看不出來。羞得沒臉見人,閔玥接過花束,舉起來遮住臉,聲音聽起來像要哭了:“師父怎麽突然送我花?”

“你一直盯著賣花的姑娘看,我以為你想要。”本以為她會高興,沒料到比起驚喜,閔玥更像是受到驚嚇。“是我想多了,抱歉,你不喜歡,那就扔了吧。”

許脈停下腳步,旁邊就是垃圾桶。閔玥心裏一緊,死死抱住花束不松手。“誰說要扔了,送給我,那就是我的了,不許扔。”

許脈楞了楞,遲疑地開口:“你不是不喜歡麽?”

“誰說我不喜歡?”小臉都藏在花束後,含羞帶怯的聲音輕悠悠地飄出來:“師父送的,我都喜歡。”

假如一個女人說她不喜歡花,要麽是對花粉過敏,迫不得已,要麽就是口是心非。閔玥一向誠實,不光嘴上說喜歡,連坐車時都抱在懷裏,時不時低頭聞一聞,笑得眉不見眼。

見她這麽喜歡,許脈便說:“聽說有種同城送花的店,在網上下單,每周都會快遞一束鮮花上門。”

她還沒說話,閔玥就猜到了後文,趕緊阻止道:“師父千萬別幫我訂花,太浪費錢了。”

“包月的,不貴。”許脈落下車窗,交停車費,轉頭看過來,笑了笑。“千金難買你開心,你喜歡就行。”

滾燙的血一點點地湧上來,閔玥鬧了個大紅臉,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把臉埋進花裏裝鴕鳥。

古時候周幽王烽火戲諸侯,只為博美人一笑,閔玥感覺自己的待遇,幾乎跟褒姒差不多了。

車開過廣場,路過賣花的姑娘,閔玥往外看,只見她身邊多了一個高個子女孩。對方冷著臉說著什麽,賣花的女孩可憐兮兮地縮著腦袋,看來是挨罵了。

然而她忽地踮起腳,在高個子女孩唇邊飛快親了一下,後者一楞,冰霜般冷峻的面孔一點點地融化。她無奈地嘆了口氣,而後拉開修長的羽絨服拉鏈,把小女友圈進懷裏。

她眼睛裏的光如春水一般柔軟,小女友埋在她胸口,沒看到,閔玥卻看見了。

十分熟悉,仿佛在哪裏見過。

“冷嗎?溫度要不要再高點?”

閔玥聞聲回頭,對上許脈的視線,波光粼粼,像是一潭被風吹皺的春水。

被她註視著,如沐春風,只覺身心舒展。

閔玥笑起來。“足夠暖了,師父。”

柳樹悄悄地抽條,迎春花開滿山野,蒲公英細嫩的枝葉招招搖搖,窗外漫天飛雪,閔玥卻漸漸醉倒在許脈種下的滿園春光裏。

作者有話要說:  某天清晨,起不了床的閔玥咬著被角哭唧唧:誰說我師父冷淡?

她滿身紅的紫的痕跡,像極了許脈種下的春花。

許脈垂下眼角:抱歉,沒控制好力度,今晚我會註意。

閔玥:今、今晚?師父,做個人。

哈哈哈哈,這裏的賣花姑娘和她女朋友,是下篇文的主角,中二少女和毒舌學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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