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爺來了！墨爺來了！快快快！”

清晨八點，一附院心外科醫生值班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名年輕男醫生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像狐獴群裏負責站崗的哨兵一樣，扯著脖子把危險信息焦急地通知給同伴。

在座的幾位主治醫師立刻放下手機，手忙腳亂地整理桌面。就連剛通宵上完夜班的人，也強撐起耷拉的眼皮，挺直腰背坐在電腦前，偽裝成專註地研讀病例的模樣。

閔玥本來在寫交接班記錄，聞聲停筆，楞了兩秒反應過來——她、她來了！

心裏一激動，閔玥猛地站起來，卻又立刻被人按下去了。負責帶教閔玥的陳思恬焦躁地拍著桌子催促：“快寫快寫，要是墨爺發現還沒寫完，我們倆今天會死得很好看！”

值夜班的醫生在次日早上要將病人的重點病情、診治情況、有無病情變化、待處理的工作等，向接班醫生匯報。

心外科病房的交接班時間是8點半，閔玥工作了兩個多月，交接班記錄本一直都是踩線完成，這次破天荒，被要求提前半小時寫好，閔玥不禁提醒道：“師姐，還沒到時間呢。”

陳思恬抓狂得直揪頭發。“你不懂！在墨爺的標準裏，7點就應該寫完，然後一起巡視病房、床前交接！啊！來不及了！完了完了！”

閔玥並不能切身體會到她的壓力，見她如此崩潰，不知該怎麽安慰。倒是別的醫生打趣地開解道：“放棄掙紮吧，盡情體驗橫跨太平洋的龍卷風，哈哈哈哈。”

眾人笑到一半，眼角瞄到值班室的門被推開一條縫，立即像京劇變臉般，嗖地換上嚴謹肅穆的表情。

整個值班室，瞬間像被凍住了一般，在座的六名主治醫師噤若寒蟬。

他們畏畏縮縮，不敢看入口的方向。與之截然相反的是，閔玥筆直地看向門口，目光中閃爍著期待。

在研究生階段，閔玥便無數次聽說過那個名字，也拜讀過那人的論文，知道她是母校傳奇人物中，最神秘的一個。

畢業後，閔玥削尖腦袋擠進了母校的第一附屬醫院，運氣爆棚地被招進她所在的心外科，以為能見到廬山真面目，沒想到她幾月前被公派出國進修了。

閔玥等啊等，終於，把她盼回來了。

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閔玥心如擂鼓，把鋼筆握得緊緊的。

門被推開，露出一個白色的身影，閔玥感覺心臟跳得仿佛要飛出胸腔了，一邊趕緊捂住，一邊定睛去看，卻發現走進來的是科裏的副主任。

幾名副主任醫師跟在他後面，陸續走進來。一行人站在門口，把不大的地方塞得滿滿的。閔玥瞪大眼睛，在人群中搜尋，深怕漏看了她心心念念的那個人。

一只白色的軟底鞋從門外探進來，輕輕落在潔凈的地磚上。

窄窄的肩膀，修長的脖子，落在耳畔的發絲。

是她！

閔玥猛地站了起來。

椅子腿在地上滑出刺耳的噪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動靜吸引了過去。

許脈的視線輕輕飄過去，清澈的眸子裏浮現疑惑。

她不認識我……

閔玥壓下內心的失落，緊張地自我介紹道：“我、我叫閔玥……是今年剛來的……”

簡單的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還差點咬到舌頭。

見她太過緊張，李副主任開口解圍：“這是咱們科來的新人，閔玥，F大研究生，跟你是校友呢。”

他扭頭面朝閔玥，笑呵呵地說：“這是咱們科的許副主任，剛從美國回來，年輕有為啊。閔玥，有問題多向你師姐請教，一定會學到很多。”

頭一次見到她，閔玥緊張得手都不知道該放哪兒了，腦海更是一片空白，說不出客套話，只好紅著臉捏著手，局促地點點頭。

簡單地介紹完，李副主任接著說：“許脈回來了，咱們心外科也就完整了。由於鄭主任和張副主任上午在門診坐班，那麽就由我代表他們對許脈致以熱烈的歡迎！”

話音落，他率先鼓起掌來，其他人聞言也跟著鼓掌致意。

李副主任又說：“許脈這次公派進修，是對個人能力的充分肯定，也是心外科的榮譽。希望許脈能將學習的心得分享給在座的各位同仁，實現共同進步。”

李副主任年紀超過五旬，做了十幾年副主任，一肚子的官方套話，根本不用打草稿。許脈三十出頭，畢竟年輕，他是老資格，自然會對年輕人多加提點。

他說了很多，閔玥左耳進右耳出，完全沒聽進心裏去。她一直在發呆，但視線不由自主地總是飄向話題中心的那個人。

剛進一附院的第一天，閔玥就聽說，許脈是院裏出了名的美人。病房走廊裏掛著醫生簡介宣傳海報，閔玥每天路過無數遍，看了無數遍，但見到真人時，還是不停地驚嘆——

真是美人啊。

許脈站在一眾中年發福油膩謝頂的男醫生之間，仿佛枯枝敗葉的蒼老樹林中，一片高懸於枝頭的雪花。

清晨的陽光從一塵不染的玻璃窗透進來，白大褂反著光，她整個人閃耀著純凈的光彩。

閔玥看得移不開眼，雙目漸漸失去焦點。光圈像是被調至最大，背景裏的人物縹緲如煙，只有那雙清潤如水的眸子，清清澈澈，映入心底。

“寫好了嗎？”

恍惚中，閔玥聽到有人說話。

陳思恬見閔玥沒反應，趕緊暗中戳了她一下。閔玥回過神來，發現許脈不知何時走到了自己身邊，清亮的眼睛正一錯不錯地直視自己。

許脈沒得到回答，指尖在記錄本上點了點，又問：“寫好了嗎？”

陳思恬站在許脈身後朝閔玥擠眉弄眼，然而後者在許脈的目光壓力下，根本擡不起頭來。

簡直就是初中時被班主任檢查有沒有寫完作業，實在太有壓力了，怪不得剛才陳師姐那麽狂躁。

雖然很慫，但一直是乖學生的閔玥不敢撒謊。“還差一點……”

陳思恬瞬間面如死灰。

許脈輕輕轉身看向她。“你是她的帶教？”

陳思恬絕望地點頭，並自我檢討：“我以後一定註意。”

許脈卻沒給她重新做人的機會。“不用了，從今天起，你不是她的帶教了。”

陳思恬滿臉震驚，她竟然直接被取消帶教資格了？！

一附院的《帶教老師管理辦法》考核細則明確指出，若帶教老師考核不合格，則取消指導老師資格，職稱晉升及聘任推遲一年。

這就說明，她今年的職稱晉升泡湯了，完蛋了，沒戲了。

其他主治醫師也一臉驚恐，沒想到半年不見，墨爺的威力變得更可怕了。本以為只是口頭教訓而已，沒想到直接取消了她的晉升資格。

太可怕了！

眾人一邊瑟瑟發抖，一邊祈禱自己不要被選定為新的帶教老師，不然哪點做得不對，下一個被取消晉升資格的，就是自己了。

李副主任對許脈的處理結果不置可否，只是問：“那新的帶教，你準備選誰？”

許脈考量的目光從一眾人身上掠過，後者拼命降低存在感，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胸腔裏。

許脈看了一圈，說：“我來做。”

“你忙得過來嗎？除了實驗室那邊的事，院長打算讓你這個月去參加學術交流會。”李副主任略感憂心，年輕人能幹是好事，累壞了自己也不行啊。

許脈卻毫無疑慮地說：“我可以。”

“那好吧，閔玥你以後就跟著你師姐，要努力學習啊。”李主任拍拍閔玥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囑咐道。

“我明白。”閔玥乖巧地搬起椅子，放到許脈的辦公桌旁，規規矩矩地站好，準備跟新的帶教老師打招呼。“師……”

師姐這個詞，卻怎麽都說不出口。

許脈像是懸在泰山頂可望不可即的明月，而她只是長在山腳下的一株草。在巨大的差距面前，她只能恭敬再恭敬，生怕出現一星半點的不妥。

猶豫了下，閔玥改口說：“師父好，以後麻煩師父帶我了，我會刻苦學習的。”

“噗……”在喝水的陳思恬沒繃住噴了出來。

許脈眉毛也沒擡一下，淡然地接受了這個不尋常的稱謂，轉而說：“跟我去查房。”

她率先走出值班室，在座的幾名主治醫師趕緊拔腿趕上，閔玥抱起交接班記錄本，也跟了上去。

手機在口袋裏反覆震動，閔玥本不想理會，但怕有急事，還是悄悄掏出來看了眼。

解鎖屏幕，通知欄顯示微信有新消息。閔玥仔細一看，“心外科天氣預報群”，這是啥？

群裏有人在說話——

只想吃小甜餅的老阿姨：“今日墨爺臉色，陰。”

下面是一連串的晴天娃娃圖片。

閔玥不明所以地把手機塞回口袋裏，擡頭發現陳思恬正朝她使眼色，指指自己的手機，又指指走在最前面的許脈。

閔玥恍然大悟，這個群原來是他們背著許脈說悄悄話的地方啊。他們覺得自己認了許脈做帶教老師，就是掉進溝裏了。既然是同一個溝裏的戰友，那就拉進群裏，互相取暖。

能做許脈的徒弟，自然是非常榮幸的，但看起來，相當不容易啊。

閔玥展望了下未來兩年的帶教期，開始忐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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