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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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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安若沒有感情經驗, 也不曾關註過男女交往之事,自也不懂男人,便是但你妥協一分他便要步步緊逼的所在, 而如已約定成俗逢兩日一出宮的日子,他倒也不阻攔, 卻不顧尚在病中執意同去,

“小小咳咳, 熱感, 而已, 倒是若兒, 咳咳咳, 你早便等著今日, 現下日陽未炙正好出行,咳咳,走吧。”

安若眼睜睜看著他雖克制著卻仍悶咳不斷紅了臉,同樣因悶咳身體震動以致行走頓停, 卻又作不以為意的表現,

濃長的眼睫猛地眨動幾下,深吸口氣,平靜道:“聖上身體未愈, 最忌冷熱交替,還是留在宮中好生歇息,左不過一日,我自己出宮便是。”

宗淵停下腳步, 回眸看了她一眼, 又忽轉頭低咳,“朕之前說過, 絕不會再食言於你,咳咳咳,說好陪你自當言出必行。若兒不必擔心咳咳,朕身骨強健,無礙。”

話落對一旁隨侍的吳恩咳聲吩咐:“取潤喉丸來。”

吳恩本就隨身帶著,立時便雙手奉了上去,禦醫的藥確實好,天子的臉色氣息也眼見的平緩下來,可生病之人最忌奔波勞累,而天子萬尊之軀事關國體,更需得慎之又慎,

且他侍奉天子多年,最知天子心意,當下便看向被天子牢牢牽握在側,經千嬌萬寵極盡呵護顯露絕代風華的女子,恭敬福身卻又欲言又止。

他不曾刻意遮掩,甚至可算是明顯的作態,安若怎可能看不見,但這兩日她難得可以養精蓄銳,且不知是否是因曾染過藥癮,自愈後每月事時總覺莫名煩躁,再加這兩日他病中甚是粘人,宮中瑣事皆托她代為決定,她已迫不及待想要出宮喘口氣。

她不知自己眉心輕顰,氣息浮躁,與方才那似怒似笑又似無奈的模樣相似,卻又完全不同。

宗淵眸光微動,握著她徑自走出殿門,身後兩名懷抱裝盛折本箱子的宮人緊隨其後。

這幾日朝中皆知天子偶感不適,遂無大事下朝後皆不來擾,此時辰時未過,但夏日天長,天光早已大亮,行入光下,已感熱浪襲人,離開清涼殿內猶覺體感不適,身側人難以抑制的悶咳再次傳來,安若心中微窒,實在無法視若無睹。

“聖上身為天子肩負國朝重任,理應愛護自己,何必非要忍耐同我出宮,或是便就這般不信我?”

微冷的女聲如同一抹涼風吹入耳中浸入心田,將暑熱的燥意瞬間驅散,宗淵只覺通體舒暢,且還意猶未盡。

精致的眉眼已顯燥意,他卻反而笑意愈深。嬉笑怒罵皆是真情流露,相敬如賓才是生疏情淡。

“終得卿相守,日夜相伴亦覺不夠,如何願與爾分開?咳咳咳,”

華蓋馬車前,身軀高大,舉手投足盡顯優雅威儀的男子無比愛惜的將女子攬入懷中,幹燥修長的手指撫在那無意識顰起的眉心,“你我夫妻當同心同德,無論何事為夫皆願服其勞,只要若兒莫要郁結於心,咳咳,”

大掌撫起白皙美麗的嬌顏,叫她擡起眼,深望進去,關心之色自然流露:“可是這兩日累著,咳咳,身子不適?”

說話時,圈握在纖腰的大手同時移到腰後熟稔體貼的揉捏著。

心中有事時,怕的不是無人陪伴,反而最怕有人無微不至的關懷,還是一個不論你做什麽都會包容,給你堅定後盾,給予足夠安全感的人。

那會令理智暫退,令脆弱催發,令不能宣之於口的情緒無限放大。

安若不是自怨自艾的性格,她甚至極厭煩在已定的事實裏只知回顧無用的過去,而不去為改變和達成目標而努力,

或許是天熱的她心煩氣躁,或許是被打亂計劃的郁悶,亦或許是明明是他將簡單的事情變得覆雜,卻還來假裝無辜,更或有他一再逼近而她未曾意識到,但直覺抗拒只覺得被步步緊逼的窒息,

他無底線的包容帶來的有恃無恐,叫安若只覺得不知何時縈繞心中,被重重壓制的火苗騰地下變作熊熊烈火,

“我只是出宮一日罷了,你既身體不適為何一定要跟著?你貴為一國之君,肩負著國體民生大事,為何卻要不管不顧執意托病出行,你若因此病情加重誤了國事,我豈非要成為千古罪人?”

明眸若灼火,嫣唇吐利詞,除了宗淵,無人會料到平日裏溫和淡靜的女子會有如此大膽淩厲的一面。

也好在吳恩眼疾手快,在天子微小示意時便帶著宮人悄無聲息隱匿,是以這番對天子大不敬的頂撞之言並未叫人聽去。

安若不怕得罪他,以夫妻相處卻不是事事都要依順於他,夫妻之間爭吵怒罵常有之,她並不算違約,若他覺得委屈惱怒,說不得不用四個月他便已覺厭煩,既已失趣,便無執念,待到時,以他的氣度,想也再不會做出言而無信之事。

安若自己都不曾意識到,即便眼前這個男子以情困之,但對他的人品與修養她確是認可的,

但她閱歷有限,自也不知,當信任一個人的為人時,必將因此而或受蒙蔽。

艷陽當空,鳥語花香,馬車前卻一片寂靜,世間最尊貴的一對男女,一垂眸,一仰首,咫尺對視間似有風雲湧動,

卻須臾間,凝滯的氣氛被一聲悶吭打破,

安若剩餘的一半火氣再無法持續,僵蕩在半空中未久,便被男子接下來的舉動消弭了去。

“道是朕不懂若兒心意,固然朕之身體強健若兒最是知悉,然若兒拳拳為我之心,朕豈能辜負?咳咳,若兒本身子不適,朕未悉心照料卻還累得若兒與我處處包容,咳咳,既如此,朕便聽若兒所言,在宮中等你歸來。只天氣炎熱莫要貪玩中了暑期,身子不適亦莫要勞累,朕知你不喜下人跟隨,但出門在外總有不便之處,咳咳,朕不在身邊,唯著人盡心保護方能安心,”

宗淵忍著咳意細細叮囑,方偏過頭平覆呼吸,而後將楞怔著尤顯純然可愛的女子親手抱上馬車,掩唇低咳了瞬,神色微疲,笑容卻無比寵溺:“早些歸來--罷,若兒盡興便是,無論多晚,朕都等著。”

話落,緩緩松開手。

安若知道自己方才是在借題發揮,便她自己想來都覺無理取鬧,可她如何都想不到,他竟會如此--伏低做小,也令她不知所措,甚而在見他獨立在日光下目送的身影越漸模糊時,竟有那麽一刻覺得愧疚,但那動搖也僅是一瞬便又堅定下來,

只是這一日,那道修長挺拔的身影總會不經意間忽而閃現。

*

當今天下海晏河清,各行各業百花齊放,尤是天子之都,鱗次櫛比的商鋪小攤,熱鬧喧囂,琳瑯滿目,生意紅火,無一空堂,

且胭脂金玉,綢緞布莊,書坊食樓,藝園獸館,衣食娛樂應有盡有,哪怕是這樣炎熱的夏日,街上人流仍往來不絕。

元京主大街,康平街上,臨近街尾一間門頭尚還掛著紅綢,黑匾金字,上書“行行鏢局”四字的店鋪門前,數名身穿統一藍色短打,各個高大健碩,身強力壯,牽著大馬圍著三輛滿載的馬車逆流而行的隊伍,尤其惹人註目。

二樓臨街的廂房內,窗戶大開,竹簾隱約,兩名女子並肩而立,目送車隊遠去。

陸優優輕舒口氣,轉眸看向仍在目送的女子,彎起眼笑道:“知道姐姐今日得閑,我特意將行行第一批鏢物運送放在今日,只是不怕姐姐笑話,這開門紅卻是托了秦家表哥捧場。”

長街偌大,熱鬧非凡,二樓高也只數米,車隊行出百米便被街市淹沒,安若回過頭,笑容感慨,“人脈也是實力的一種,優優過謙了。”

此話並非客套,實是上次二人所談才只是籠統,期間也只傳信幾次確定細節,如今不過短短半月,陸優優便將店鋪拆改,聘人,通路,至順利開張等一並實施,縱然有陸國公府為靠,她本人的統籌能力也絕對高效。

思及此,安若不禁反思,她以為的白手起家是從無到有,親力親為。但一個人的出身,教育,與眼界,註定其所選擇的底線。而出身高門者,即便不借助家中力量,揮使權勢亦是他們與生俱來的本能,

這大概便是平民教育,與精英教育的本質不同。

時移世易,這個時代的本質便是弱肉強食階級分明,若她還以固有的思維來應對,無異於蚍蜉撼樹。她無意,也無大志向以及能力來改變世界,且若無足夠強大的實力,不合時宜的思想,帶來的,只有災難。

“現下只等鏢師們順利歸來,如此,行行便徹底站穩了腳跟,便你不願借陸府之勢,有秦公子做底,客源必會滾滾而來。”

“姐姐所言極是,這鋪子與人脈我借了家中,若如此還不能成事,那也只怪我實在無能。”

陸優優不打算扯著陸家行事,她想要盡快擁有聽命於自己的人手,家中予她的店鋪不少,卻多是金銀田莊之類,店中夥計大多是奉命於府中,且文弱膽小不堪大用,

而行行裏的鏢師個個孔武有力,且是高價聘來,全與府中無關。雖非要背靠府中,但有時該借的勢亦當借,有靠山可讓人投鼠忌器,而有靠山不用,才是傻瓜,只要行行押鏢不斷,許以足利,這些人便都可收為己用。

“不怕姐姐笑我,將來我欲想將行行開遍大江南北,要天下各地都有我們行行走過的足跡,待我身體痊愈,而行行站穩腳跟時,我亦想隨同走遍各地,”

只有這樣,將來若你需要時,不論在哪裏,我都可援之。

陸悠悠凝王著她,眸中灼亮,若無她當日那句“不要拘泥於眼前之地”發人深省之語,她也不會決定開鏢局,她一心為她,而她予她的指引又恰恰好應她心意,如此緣妙,何不令她信心堅定!

安若不知她心中所想,卻為她的宏願而大受震動,同時,按捺在心中的火焰瞬間蒸騰,一個常居於後宅的女子尚有如此心胸,膽色,她生長於那個自由寬容的社會,又豈甘困於宮廷宅院?

恰時,忽聽門外來報:“小姐,無涯書樓的安公子前來訪。”

安家作為京中高門,無涯書樓又是主街老店之一,人脈根深蒂固,陸優優自不會覺得能瞞得過去,只依她的心意是並不想與外人接觸的,但既然決定立足,有客上門便無拒之門外之禮,

若旁人也還罷了,但安家與陸家也常走動,且她年幼時,安流光也曾出入陸家,拋開家世不談,只論同為商人,他亦是前輩,如何都該是要請上來才是。

但她是無礙,安姐姐卻身份不同,本來今日開鏢秦如意作為雇主也是要來的,只是被陸優優尋了借口回絕,連她自己都不被允許能與安姐姐時常見面,又怎敢與天作對,私自讓外男來見?

且安姐姐從前便女扮男裝在書樓務事,對於從前的東家,她是否願見才最重要。

甫一聽到安流光的名字,安若竟覺有些恍然,待見陸優優望來時眼中的忐忑,瞬間便猜到她心中所想,不由好笑:“有客上門豈有拒之不見之理?我與安老板也算舊相識,前次事發突然,連正經的道別都不曾有一聲,既然今日有緣在此遇上,正該坦誠相見。”

聽她如此說,陸優優自無不應。

安流光被請上來時,不被開放的二樓門窗盡開,婢女小廝隨處可見,然,正站在門內,背光而立,身形熟悉,卻女子裝扮,娉婷秀麗的女子首當其沖映入眼簾。

但見他眸光緊縮一瞬,極其自然轉向正迎出的粉衫女子,執扇輕揖,笑容明朗:“陸東家?”

這聲熟稔的招呼令陸優優心中微松,但現在的她,在面對旁人時很難似從前那般笑容明媚,便是極力展顏,卻目中深冷,唇邊僵硬,“安東家說笑,快快請進。”

安流光仿若未覺她的異樣,笑意甚而更加溫和熟稔:“我雖久未回京,卻也不至與陸家妹妹生疏至此吧?”

從前於她來說信手拈來的長袖善舞,而今實在艱澀,陸優優笑容僵硬道:“安大哥。”

安流光頷首一笑,這方看向前方,眼眸卻有禮的虛虛落了下,邊走邊問:“這位是?”

安若便在這時上前微微一笑:“我姓安,單名若,從前在無涯書樓曾以右為姓,安掌櫃,許久不見。”

安流光愕然凝望,半晌方神情覆雜點點頭,隨即眉目舒展,展袖鄭重一揖:“原來這便是右賬房的廬山真面目,雖你我舊相識,卻是真正的初見,安姑娘,有禮了。”

話落忽皺起眉關心問道:“上次一別實在匆忙,樓中突發變故連累右賬--安姑娘你,後我歸京曾去點星小院拜訪欲問你平安,只那裏已改換門庭,便也就此失了你的消息,”

話落他目光欣慰的看著她,點點頭:“觀你恢覆真身面無愁郁,想是一切安好了?”

安若同樣鄭重還禮,笑容真誠,“多謝安掌櫃掛心,一切都好,倒是那時突然,不知安掌櫃與書樓一切可都還好?”

那一日京內京外風聲鶴唳安流光已然知曉,前有她曾言得罪貴人要盡快離京,再至那院落改換門庭戒備森嚴,人亦忽然不見,以及陸鐸那諱莫如深的意有所指,如此種種真相已然顯見,

卻既已知如她這般即使刻意蒙塵,亦熠熠發光的明珠被人藏之重之,亦知那位已因他欲插手而小施警告,再繼,必是要有滔天之禍,而今日此來,是蓄意,是無意,亦是,歉意,為他的權衡利弊,和選擇。

只可嘆從前尚能因共事侃侃而談,如今時過境遷,坦誠相見,卻要甄字逐句,僅餘客套。

安流光頷首時,餘光似不經意掃過廂房內看似恭順垂眸的婢女,微微一笑:“安姑娘放心,一切都好,幸在今日偶緣得見,知姑娘一切安好,我也可放下心來,否則怪我請姑娘入京卻叫你不知音訊安危,我必是要良心難安了。”

見她莞爾一笑,嬌麗的容顏霎如曇花綻放,清艷奪目,安流光不知自己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沒露出不妥,只知再轉頭與陸千金寒暄時,心跳如鼓,震耳欲聾。

安流光未多久留,便連離開時與二人拱手道別亦未露出任何異樣,只有他知道,邁出的每一步有多沈重,走得越遠,心有多涼,

他知道,以後怕是再沒有見面的可能,被天佑在懷的女子,自是吝於容凡人目睹。貌若天仙,明艷活潑,溫婉端莊的千姿百色,在自信自立聰敏果敢的與眾不同面前,皆都失了顏色,

那道沐光而立,飄渺聘婷,真容驚鴻的女子,終只是偶然相遇的驚鴻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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