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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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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巳時上與陸府小姐在行行廂房觀幕, 後安家安流光前去拜訪,與夫人言四句,夫人回以兩句。午時與陸小姐共進午膳, 後夫人離開漫步長街,逢鋪便進, 遇民間鬧劇, 稍停留, 後出手, 申時回院, 於書房待至戌時...”

夏日的夜晚遲而深, 白日的炎炎熱浪已變作屢屢細風, 吹動著那道背手昂立在滿天繁星下, 挺拔偉岸的男子衣袖袍角,

精雕細制的宮燈驅不盡夜色,比夜色更不可測的氣息,隨半明半暗的光影無形流淌, 自宮外的消息傳完,吳恩已記不清自己望了多少次南宮門,擡頭望了多少次明月,

只知後背衣衫濕了幹, 幹了濕,被帝王無聲的威壓若攝,而屏息近至窒息。

待再望宮門時,急促輕健的腳步聲迅速由遠及近, 而這腳步聲帶來的訊號則叫他險些失態致喜極而泣, 正要開口時,卻因所見猛地愕然瞠目,

自天際微暗便立在此處一動未動的天子,竟邁出半步又半途收回,

吳恩不及細思,便聽到一陣細微悅耳的鈴聲遙遙傳來。點點星芒間,被宮燈映照得流光溢彩的金縷馬車漸漸駛來。

馬車還未停,安若便先聽到一陣熟悉的悶咳聲,低垂的眼簾驀地擡起,馬車恰時停止,車門打開,漫天星輝下,衣袂輕飄氣宇軒昂的男子正站在那,仿佛已站了很久,

他很高,高到月色與燈火無法企及他的面容,高到宮侍遠近林立卻只看得到他一人。夜色無垠,天地廣闊,獨他昂立在光影裏,身後是無止盡的黑,身影是難以名狀的孤寂。

隔著夜色與燈火,兩道目光遙遙對望,旋即,偉岸挺拔的男子未有半刻遲疑,披著星月沐著燈火越眾走來,

安若怔怔望著,早時他目送她離開的身影仿佛與此刻重合,數米的距離幾息即至,直至手腕被一只溫暖幹燥的大手牢牢圈握,隨即眼前一花,身體失重,

再回神時,人已被抱下馬車,被納入一個幽遠寬闊的懷抱裏。

長長的喟嘆佛在耳後,頰邊的衣衫泛浸著夜間的涼溫,胸膛內強健有力的跳動卻越強烈,連帶著安若的心跳都仿佛快了些,

她望向已近中天的明月,再遙看與此處相隔許遠的寢殿方向,輕吸口氣,卻喉中發緊,微啟唇,頓了瞬,說道:“本就還未好,怎還在這裏等著?”

心懷的空落被馨香柔軟讚時填補,宗淵這方松開她,手握她耳後臉頰,輕擡,微傾身於她額頭近抵,借著燈光認認真真看她,

明眸中那盈盈晃動自盡收眼底,深眸微彎,細細凝視,寸寸流連,容顏嬌麗,郁燥已消,不過一日未見,真仿佛有如隔三秋之感,

他掩唇輕咳了聲,道:“若兒放心朕已無礙,今日是朕送你上車,自然也是朕接你下車。”

大手攬握著柔軟纖細的腰肢,引著她漫步於花前月下:“今日出宮可有趣事?”

安若眼睫微動,她身邊盡是他的人,怕是事無巨細他都知之甚詳,正欲開口,不期然他夤夜等候的身影忽而浮現,且本也就不可對人言,便只當尋常坦然笑道:“趣事算不上,今日所聞所見確叫人心中感慨,”

說著她擡起頭看他,明眸盈亮若天上星子:“陸姑娘立志將店鋪開遍大江南北,其志其心,我不如矣。”

宗淵一直註視著她耐心傾聽,聞言握住她溫軟的手,笑道:“若兒實是妄自菲薄了,承繼家業與白手起家乃本質不同,固然陸家女敢以女子之身拋頭露面行商之事確是勇氣可嘉,然其還是依仗而為之。而若兒你,確是不依不靠全由自己謀劃,不僅有勇,更有敢。若兒低調時可以親力親為,高調時亦可以運籌帷幄,你之勇敢聰才,豈是常人可以比得?”

宗淵並非哄她虛言,他貴為天子,能才,庸才,能庸兼備者皆見之。

能人不一定會用人,能撰得好文章者,未必能管好文章,而管轄有方者,未必能落到其事,

而她,自立於世之能自不必說,勇敢聰慧機敏皆備,雖她不願插手宮務,但只觀這兩日他以病撒手,承元殿與各宮司請報,她臨急代定樣樣處置得當,諸司聽服,掌管決策之能已然顯現。

依靠依仗以令有所為者,自不能與他的若兒,相提並論。

似這類話,上學時,工作時,不知聽過凡幾,但卻都不如他這般細致入微的透徹,真誠,與肯定。

安若心中發熱,臉頰微燙,避開他深邃的目光,抿唇道:“聖上是高看了我,也低估了世間女子,高門富戶無論男女皆可讀書明智且不說,只尋常百姓家中,能讀書者本就稀少,而這稀少的資源又多僅限於男子,從根本上就杜絕了女子明智的機會,我只是比大多數人幸運,幸運讀了許多書,所聞所見才可用自己的思維決斷。如聖上不拘一格用人才,不也是限於男子?實是諸多不輸男兒的有才女子,只是差了機會罷了。”

宗淵微瞇了下眼,他忽然意識到,從始至終她的言語所為,從未有因是女子而自卑自弱於人,她此番話更是在明確一個信息,她所受的教習不同於此,她不平於當下女子遭受的不公對待,

與那番大膽暢想的自由之言,何其相似。

宗淵並不反對女子讀書,也並不覺得女子性弱,歷朝歷代的後宮宅院傾軋中,看似溫柔弱小的女子展現出的心計手段之毒辣狠決,便是男子也比之不得。

女子有才者不少,只或如她所說,所讀的書與教養,限定了她們的眼界與心胸,以至於終其一生所見所謀都只用在了爭寵之上。

當然確也出過為數不多才華才幹不輸男子的女子,但也終究連獨善其身都做不到。

實至今朝,在宗淵治下,夫妻不合準予和離已列入律法,雖有條件所限,但比之歷朝僅許男子休妻已寬容太多,

律法可以明令嚴飭,卻不可限百姓私下言語非議,上至達官顯貴,下至平民百姓,便連女子自己都將恭順卑弱奉為圭臬,以致敢應律者少之又少,

宗淵雖是明君,更是九五之尊,他可以愛民如子,卻不可能,也無得空閑垂憐末節,但若真有大才者,便是女子亦當以正之,

只可惜,迄今未得聞。

深邃的眸定在女子月下皎白的側顏,忽而開口:“我朝並無女子不得讀書之律,以若兒聰穎,當知,唯自助者,人助之。”

安若當然知道自助者人恒助之的道理,但在本就身處被壓迫而不自知的環境下,未曾覺醒自我,何談自助?

她忽然擡眸與他對視,他眼中的神色認真,足以得見對她話中的重視,作為當下社會權力的掌控者,他沒有不以為然,甚而反應與言語,都已額外寬容,但也僅止於此了,

安若閉了閉眼,其實話一出口,她便後悔了,如後世那般號稱男女平等的社會,尚且會在職場與生活中有男□□劣,更罔論是在封建社會,

她再次意識到,不容於世的觀念,在不合時宜的社會,只會造成巨大災難。改.革的前提,必然是在天下重新洗牌之時,而顯然,在當下這個安然太平全民滿足的社會,她的思想,才是異端邪說。

她的眼眸明亮灼人,似有千言萬語,她沒說,但宗淵可以猜到那未言之語,必然迥異於世,也必然更與她相關。

“若兒忽然談及此,可是今日遇見了何事?”

再繁榮的世界,都會有不公存在,哪怕是天子腳下的元京,更何況不論現在還是後世,世人皆以清官難斷家務事為由而作壁上觀,

安若今日之所以回來這麽晚,確實是無意遇到了件事,在回點星小院的途中,恰聽到許多人在議論一浪蕩子將父母雙亡的侄女,賣作童養媳換得銀錢之事,

聽得最多的,便是眾人唏噓那女孩母親曾在富貴人家做過丫頭,能讀會寫偏偏不會針線,又偏偏不是個男子,

若是男子能讀會寫必可以找著份好差事,若那位母親會針線,也不至日夜為人漿衣勞累過度栽死過去,那女孩日子雖苦,卻必然不會小小年紀無依無靠由那狠心的大伯給賣了去,

安若到時,事已成定局,她站在人群中拼湊出來龍去脈,逆推不可能的僥幸同時,無不覺得悲哀,

那位母親明明識文斷字,卻只因不是男子,自輕不是男子,便失去了謀生的機會,她空有尋常百姓難得之技,卻無處施展,明明可以輕松謀生,卻只因是女子便只能做最辛苦的活計,以致最後累得猝死。

其實自古以來綢緞鋪,針線坊,小攤販等許多店鋪背後都是女子經營,只卻自覺有失身份鮮少示之人前,故哪怕經營有方,最後也只以一句善管家,便將其所發揮的聰智盡數掩蓋。

而在這個時代,童養媳並不違法,若遇女孩這種父母雙亡無人照顧的孤女或孤兒,能有一家願意收留予口飯吃衣穿,就足以令人感恩戴德,美名遠傳,

辰朝的朝廷是設有慈幼所和贍老院,但其中收容的乃是因戰,或於國有功的後代及鰥寡老人,平民後代根本不得而入。

她可以將那個女孩贖出來,可有需求便有買賣,今日她把女孩贖出妥善安置,明日便會有別的女孩被賣進去,她唯能予以銀錢並輔以威懾,令那家人當作女兒收養,

安若當然知道這種做法是治標不治本,她看得見可以幫,可看不見的卻太多了,且在這個時代,只怕世人寧願上有父母,吃糠咽菜,任打任罵,也不願無依無靠當作孤兒。

她無法替人決定命運。

她可以看淡自己經歷的苦難,卻與所有後世人一樣,無法無視孩童受難。但若只是她個人之力,也只能幫得了一時。

安若不是爛好心見人受苦便要去救的聖母,可她現在就在這個國家的權利中心,她是有機會可以做些什麽的,

是獨善其身,冷眼無視,亦或是不論成敗,付出努力,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夜色靜謐,芬芳相隨,二人說話間已行至寢殿,坐下後宗淵方輕咳幾聲。

安若回神下意識便起身為他撫背,見他氣息平覆又接過清泉水遞過去,才將遇見的事緩緩道來,

宗淵看著她認真說話全然未覺自己何其自然的關切模樣,心中柔軟,愉悅勾唇,“...若世人少以偏見,不懼男女而以有能者居之,或許母女二人,乃至更多母女,母子的未來便截然不同。而如女孩這般失了雙親後的去處及安危,為何不能由官府決定及保護?”

那些孩子也會長大,若悉心教養,將來未必不能報效國家,既設有育幼院,為何要分三六九等?

但這句話安若沒說,實是她自己都覺得天真,在這個階級分明奴仆合法的封建社會,平民與貴族乃是天塹之別,人權只是上層階級才會有的東西,焉知她所想,他們便不曾想到?

最重要的是,國家無小事,她對政事一竅不通,又如何能因時制宜,提出有效建議?

宗淵的城府何其高深,自然聽出她中真意,以及未盡之語。

即便只是閑話,但她此話已然幹涉國事,且言語間分明是對國朝律法的質疑,若此話但凡出自旁人之口,只一條藐視國法大不敬之罪便可下獄,

然此話卻出自她口,且是以這般直白真誠的向他討教,宗淵認真聽完,只感嘆她有一顆仁慈大愛之心,並願認真為此計深遠,

但他所論處乃國家大事,如這般意外死亡及後續之事,於他而言實在微不足道,但,她的思想與見解本就不同常人,而她所言之事雖微末卻也是弊端,

從前可有可無,但既她上心...

宗淵看著她,忽而開口,“朕欲行一事,若兒可願一聽。”

安若未有察覺,點點頭:“願聞其詳。”

二人薄衾半蓋,宗淵攬她在懷,緩緩道出一句叫懷中人大驚之語:“觀若兒以及世人,女子多艱,而我元朝國富民強,豈可還叫百姓苦困,遂,朕欲立女戶--”

未等他說完,安若登時便掀被坐起,側撐在安枕微笑的男子上方,烏發滑落沿入男子頸間,涼軟絲滑,暧昧繾綣,她卻只激動的按著他的肩,喜形於色道:“聖上此話可當真?!”

俯在上方的女子眼眸盈盈灼亮,頰粉若芙蓉,氣息急切,肩上凝脂柔軟的手指越來越緊,整個人都散發著前所未有的熱情,

宗淵何時見過她如此一面,明知她心急,面上卻一派岸然沈穩,實則卻好整以暇欣然享受她的主動,

安若本就內斂,加上憑空穿越又幾遭囹圄,性子便更加沈靜,若平時她絕不會性急至此,可他這平平一句話,於她無異於一道驚雷落下,甚而那一刻她竟覺得壓在身上的重重枷鎖都猛地減輕,

即便她不懂政事,但也知此事必會涉及男子權益,在這個男權當道的社會,若行此事,可以想見會帶來多大的震蕩與阻力,

可這個誘惑實在太大,就好似從未想過能夠實現的奢望突然就可以觸手可及,根本無法抗拒!

見他沈吟不語,唯恐他是想到後續會有諸多麻煩,而覺得不償失再忽然反悔,便再按捺不住,整個人都撐在他身上絞盡腦汁道:“常聽世人言當今天子乃千百年難得一見愛民如子的明君,我途徑各地也見百姓安居樂業,氣象安然,這確也證明聖上執政的英明神武。”

“雖而今天下晏然,然女戶若開,便是予無數女子一條生路,有了希望便可以盡情施展才能,既可以增加賦稅,又可增丁添口,繼而國興民旺。且酒香也怕巷子深,會因此而出現許多被埋沒的人才也說不定!生活有望,百姓幸福,自社會穩定,國朝永駐,此舉百利而無一害,聖上的功績必定為萬古流芳,永留史冊!”

不怪安若如此激動,開女戶不僅僅是女子可以自立門戶,更證明在一定程度上是與男子擁有同等權利的信號,亦是壓在此間女子身上枷鎖的減輕的信號!是證明女子也是“人”的深遠意義!

安若由己及人,不用必須要找個男子方能立足,可以自己當家做主,婚前不必只能依靠父母,婚後更不必只能依靠丈夫,亦不必怕被人鄙夷,就算有閑言碎語,但有律法為靠,只要內心強大,便無關痛癢!

只有宗淵自己知道他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沒暢快的笑出聲來,他萬沒想到,沈靜內斂如她,竟也能說出如此奉承之語,

如此直白,如此生嫩,卻聽在他耳邊比那辭藻華麗的祝詞更加愉悅,且她所言也不失道理,與其讓那些女子走投無路,何不如開條新路叫她們人盡其用,發揮所長?

他看著她因此而羞紅的臉,眼眸盈水卻不閃不避,甚而直直望著他,企圖用這雙眼中綻放出的誠摯神采來說服他。

已變灼熱的手掌將柔軟的腰肢牢牢掌握,腰腹用力,長腿屈起,膝蓋輕輕一挑,半坐起身的同時,女子已坐在懷中,

直到被跨坐在他腰上,安若方有些回神,卻還沒完全清醒,又被他接下來的話占據了全部心神,

“若兒心意朕已明白,朕既有此意,便不會折改,如你所言既是於國於民皆有利之事,何樂不為?便有不妥不足,亦不會半途而廢,只茲事體大,章程,朝臣,民意,諸類,需得從長計議,但若兒放心,朕既然應了,必會排除一切障礙。”

被他如此認真的看著,言語鄭重的許諾,安若忽覺一陣戰栗,只感覺本應如釋重負的心臟反跳得更快,

她張了張唇,卻喉中發堵,不知自己忽而露出的笑容驚喜中摻含著感動,也不知自己看著他的眼神,頭一次流露崇拜與信任,

被放在心上寵愛的女子以如此信任崇拜的眼神望著,柔軟馨香的身子就乖順的偎在懷中,那些抗拒與斡旋盡數不見,仿佛全身心的依賴,便城府莫測如宗淵一時也怔了瞬,

隨即,如巖漿滾燙的熱流自胸中湧出,迅速席卷全身,強烈的快意激得他後脊發麻,

宗淵知道她這顆被緊緊包裹著的心,終於被撬開了一絲縫隙,吝嗇的露出星點叫人求之不得的美好,卻哪怕僅僅只是一絲,竟都叫他如食糖蜜,欲罷不能,

深邃的眸濃黑發亮,攫住全然無知的女子時,如費勁心思終於捕得獵物的猛獸即將要大快朵頤,逐漸加重的氣息仿佛化作了密不透風的大網,朝著獵物徐徐籠罩。

“至於育幼院一事,孩童無辜,都乃我元朝子民,必不能任之殘害消亡,若真收容天下無父母的孩童,所耗人力財力必然巨大,另要增設科部,勢必要大動幹戈。遂若真如此大費周章,便不能只任他們混吃度日,好好教養,說不得也能出個國之棟梁,”

雖國朝人才濟濟,但此念一出,宗淵立時思及此後延伸的各種可能,且這些孩童享朝廷養育,其忠心自不必說,利國利民,物盡其用,不失為妙用。

飽含情谷欠的嗓音暗啞危險,但安若實被今日接連的驚喜砸昏了頭,更沒想到他竟與她所想一致,直到後頸猛地燙到,呼吸被奪,天旋地轉間方才回過神來,

但隨即,身體處處被滾燙覆蓋,只一瞬間,她便仿佛置身熔爐,四面八方皆是濃稠綿密的熱氣,或是漩渦,使她無暇思考,

亦或是驚喜叫她全無防備,被滾燙充斥時,她只緊繃了瞬,便在顫動間下意識抱緊了滾燙的依撐,

汗水自額上滴落,宗淵猛地加重了力道,竟是兇猛,濃黑如墨的眸深深凝著難耐輕顰,眼尾潮暈,臉頰與唇皆嫣紅誘人的女子,他以為從前已可算饜足,可當感受到真正的容納,契合時,他方知何為食髓知味,何為如願以償,何為良宵苦短。

*

光線朦朧中,他勾唇,氣息更濃,良宵不夠,那便日日良宵,僅僅一絲一角如何能夠,要便要全部,也勢必要得到。

意識如浪濤中掙紮浮沈的小舟,被巨浪推起,拉回,時而翻覆,歷經雨打,先時還可竭力穩住,卻至筋疲力盡也難以抗衡,只能隨波濤翻湧。

床榻上的女子鬢發濡濕,烏發披散,頰粉膚白,薄薄的眼簾半合,臉頰生艷,困倦又乖純,忽而香氣長出,

宗淵摟她在懷,香膚軟滑,常備的清茶已變溫涼,結實的臂膀探出床帳,覆出一盞空杯,嫣唇甫一沾到濕潤,便如饑似渴的貪婪索取,

低啞的嗓音帶著饜足的慵懶,如夢般送進昏沈朦朧的女子耳中,“...既是若兒憐愛世人,那便由你全權主管吧。”

他不厭其煩,直至困倦至極的女子有所回應方滿意收聲。

---

聞大喜之後力竭睡去本該一覺到天明,然安若卻猛然驚醒,入目是映著淡淡光影的床榻,轟鳴的耳邊一片靜謐,鼻息間是淡淡幽香,並非是將她燙醒的熔爐火海,緊繃的心弦倏然松緩,

下一瞬,又猛地提起,

緊貼著後背的胸膛滾燙異常,腰間與頸下牢牢圈著的手臂,灼燙得似要將她的血肉也燃燒起來,

安若猛地一震,不顧身體酸軟,唰地坐起身,直直朝身後緊閉雙眼的男子額上探去。

觸手滾燙,果然發了高熱,

安若匆忙垂眸看了眼自身,衣衫整潔身上清爽,已然在她不知時洗漱打理,不敢再耽擱,探身掀開床帳揚聲喚人去叫禦醫,取退熱丸後,便回轉俯身叫他:“聖上,聖上?”

此刻夜深萬籟俱靜,殿中已燈火通明,可榻上男子僅僅只是眉心微皺,人卻是不曾睜眼醒來,如此高熱恐是燒得昏迷,這裏又沒有醫療器械,萬一燒壞了腦子,對於一個國家的掌控者無異於天塌!

安若心內焦急,正要再催,帳外吳恩不遑多讓的著急聲便傳了進來:“夫人,退熱丸已取來,禦醫馬上就到,請夫人先為聖上服藥!”

話落,丹青手捧托盤的身影便出現在帳外。

可藥到人不醒也無計可施,安若拍他的肩,疊聲的喚全然無用,情急之下她撫拍他的臉叫道:“宗淵,宗淵快快醒來!”

不想這一聲竟真有些用處,緊閉雙眼的男子眉皺的更緊,眼睫顫動似要醒來,她一心只在人有了反應而歡喜,卻不知隨著她這聲話落,殿內屏息靜候的宮人們齊刷刷驚跪在地,挨著屏風跪下的吳恩更是大驚失色,冷汗溢出,

他萬沒想到這位夫人竟敢直呼天子名諱,聖上他本就--思及此忙更低下頭,只暗道如此費盡心思,可莫要弄巧成拙啊...

安若如是喊了幾聲,奈何人就是醒不過來,她猜想他本就未愈還吹著夜風等她,又不管不顧肆意縱情,如何不會病情反覆?也不虧得他!

可此時不是埋怨之時,她不再徒等,調整坐姿將人抱靠在懷裏,一手伸出,一側帳幔便被撩起半角,退熱丸被恭敬送了上來。

好在他雖昏迷著,卻未緊閉牙關,安若稍用了力便啟開唇將藥丸送入,水也順利餵進,正要松口氣,卻忽然發現他並未吞咽,俯身看去,便見那褐色藥丸正穩穩的頓在舌尖,

安若一口氣頓時堵在喉頭,再取了湯匙欲往裏推,可這次他卻忽然緊閉牙關,試了幾次如何都敲不開,

“宗淵!宗淵?!”

叫人不醒,禦醫也遲遲未到,安若無法便調整坐姿捏著他鼻翼迫他張口,此姿勢已騰不出手用匙,她也未及多想便俯下頭探進口中助推,

只他口中滾燙,那藥丸含在其中已有融化,安若被燙的繃緊一瞬,幾番深入輾轉,又幾次哺水才終將藥餵了進去,

如是一番已生生逼出了一身的汗,見著他喉頭滾動,抱著人委頓在床長長呼出口氣,竟覺眼前發黑,若不是懷中人體魄高大穩穩壓著,她險些栽倒,

不知多久,待回過神,方發現臂上男子已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你醒了!現下感覺如何,冷還是熱,禦醫馬上就到,剛剛餵你吃了退熱丸,你先多喝水,發了汗便能見好了!”

安若驚喜之下未曾留意到他半睜的眸中盡是幽深,自顧的說完便叫人送水,正要將人放回床榻,便見他又閉上眼,眉頭緊皺,遲緩的擡手抵在額間,無力道:“若兒莫動,我頭痛。”

安若一聽當真便停下動作,頭疼的人確實不宜亂動,稍動一下便如翻江倒海極其難受,顧忌著他便連聲音都特意放低了些:“我不動,你這樣可能喝水?”

被手掌遮擋的唇微不可察的勾了下,啞聲道:“藥效已顯,只需耐心等待便可,”

宗淵擡起另一只手反握著她,力氣卻重,似在忍耐痛苦:“壓著若兒多久了?你叫人進來將朕慢慢放在榻上,再叫人為你按揉疏絡,朕一時半刻難以安睡,莫再擾若兒休息,你且先去偏殿歇息吧。”

經此一番,安若已了無睡意,他這般急癥她也無法安心自去休息,見他額上似有汗跡,忽地松了口氣,抿唇笑了,既能發汗,應是無大礙了,

“我已不困,且聖上急癥未褪,我也安心不得。”

天子床榻一應用具配備齊全,成摞的錦帕就在擡手之地,安若取了一張為他拭汗,他仍以手抵額,她也看不到他因她回改的稱呼極輕的動了下眉。

二人未再言語,流轉的氣氛卻前所未有的親昵松弛。

陳呈到時,宗淵已出了一身汗,高熱也已完全退下,從叫人到人到,其實也不到兩刻鐘,退熱如此之快,堪稱神速,但,卻也並非沒有,

他斂眉號脈,分明是康健至極,半點無有纏病幾日之象,寬大的袍袖遮擋了脈枕上安放的手指動作,陳呈意會,眉眼低垂,起身退到屏風之外,方揚聲說道:“稟聖上,夫人,聖上此一高熱,郁汗盡出已然大好,無語用藥,只需好生休息,輔以膳食便可康覆。”

緊繃的心神松懈後,倦意與不適便洶湧襲來,撐著他更衣回來又不放心的探了探額,安若便伏在床榻沈沈睡去,只半夢半醒間總覺周身火熱,但她疲憊至極,只幾番下意識擡手去向上探,卻是半途未到又已軟軟落下,自也不知,每每便被一只大手穩穩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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