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關燈
第63章

地磚森涼, 由跪地的單膝源源浸入四肢百骸,然更為霸道的帝王威壓卻令人渾身血液凝凍。

陸鐸跪在案前,低垂的臉龐卻因帝王的無聲火燒般滾燙, 乃是羞愧,無地自容!

皇令在手, 精衛齊出, 當真是掘地三尺竟未查到星點消息, 莫說陸鐸督辦多少大小案件, 便是此次隨行的精衛個個亦是可獨當一面的好手, 可就是如此多的能人, 明察暗訪卻傾數鎩羽, 那被天子護寵的女子, 竟仿佛憑空出現,尋不到半分蛛絲馬跡。

幸而紅宵閣遺存的奴仆私心藏匿,方獲知了些許可用之物,否則, 他們一行,當真是愧對皇命,無顏面君!

呈放國朝大事的禦案上,一件長約尺餘, 袖短不過肘,看得出清洗但仍有褐色汙痕的白色小衣。一條與天空同色,前後皆有暗袋,由上至下逐細不足腕寬, 仿佛將女子纖纖長腿括下而制的藍色長褲, 一膚粉色兩帶指寬,下墜碗狀繡粗糙鏤空花樣, 一片同色巴掌大小,雖從未見,但可想應是褻衣衣物被攤開擺在黑色緞布上。

天子禦案無人敢窺,修長的手指仍掀布將私物遮蓋,再拂至白衣藍褲摩挲衣料,與石家母子供詞繪制基本相同,雖樣式怪異,衣料罕見,但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只若她果真是只穿著此衣出現,必然極受矚目,卻偏偏除那母子二人再無人見過,

宗淵垂眸再次看向供詞,淡聲開口:“山上如何。”

隨帝王出聲,殿中威重的氣息陡然一松,陸鐸卻不及松口氣,便再低下頭,“回聖上,臣等將石家母子所說之山,及附近所有山林寸寸搜尋,皆未發現任何有用之物,臣等無能,有負皇命,請聖上降罪!”

宗淵微瞇了下眸,忽而看向左側寶架上的火銃,想法奇特,不懼世俗,行事大膽,衣物怪異,識國中密器,知藥癮何解,

若兒,你到底是何來歷。

“安一姓有何消息。”

安雖不算僻姓,但普天之下此姓族也算極為顯見,就算猜到她當時那番與家中走散的說辭乃假話,但寧有一絲可能也不可錯漏。

天下百姓皆存檔於戶,且分門別類,要調一姓出來不算難事,便天子密令密查,勒令官吏也輕而易舉,遂此事難卻難在要將這些安姓之人的來歷關系,有無與夫人相聯,相近,一一核查清楚,

故自令下至今數月,耗費人數無計,才盡數核查清楚,只可惜同名者有,卻皆有其人,其樣貌性情身世皆與戶籍及所查無異,

陸鐸喉頭滾動,頰如火燒,剌剌生疼,再深俯頭:“稟聖上,所有在檔的安姓中人臣等著重調查有與家中失散,或名在人失,及尋人告示,皆無與夫人相契者,臣無能,請聖上降罪!”

許是心中已有所猜測,宗淵竟未甚覺意外,陸鐸與近衛的能力如何他最為清楚,如此大費周章亦無所獲,要麽背後有不遜於朝廷的勢力從中作梗,

要麽,

深邃的眼眸落在案上幾物,名姓無異,身無行跡...

“此事封禁,所有有關之人不得洩露分毫,獄中依律法辦。”

“是,微臣領命!”

待人退出後,宗淵食指輕點,闔下眼簾似是自語:“派一隊人乘船出海,探查消息,”

話音微頓,片刻後,緩緩說道:“不必聲張,順其自然。”

話落,殿中忽現身穿勁裝的男子閃身領命。

*

中廷,點星宮

殿內冰斧清爽,花香淡雅,宮人肅靜,身著絳紫清衣烏發挽髻的女子正伏案書筆,

安然靜好的畫面忽而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安若聞聲擡頭,便見此時本該在禦書房與臣子共計國事的男子正沈著眉大步走來,

未及細想,人已來至近前,卻剛擱筆起身,便見展臂而來的男子忽的身形一晃,安若驀地一驚,下意識便上前攙扶,高大威凜的身軀頓然壓來,異常沈重的呼吸猛地打在頸側,燙得她不由後撤,卻被同樣灼燙的手臂更緊的扣了回去。

二人身高懸殊,踉蹌著險險站穩,直看得人心驚肉跳。

吳恩倒是有心想來攙扶,可天子不允靠近,只能與宮人遠隔著做虛扶狀,邊著急道:“稟夫人,聖上方才不知何故忽感眩暈,禦醫診斷乃突發急熱,現已去煎藥,只眼下聖上只願夫人一人可近,萬望夫人受累,快些將聖上扶至床榻歇息。”

身軀高大弓背俯身,尤顯得屈就的男子恰又擡手向外揮趕,滾燙的唇抵著玉肌悶聲道:“朕無大礙,若兒不必擔心,只去一旁坐下即可。”

早上離時還低醇悅耳的聲音此時已帶沙啞,就憑他現下的體溫安若便知他是發燒了,且還燒得不低。

灼熱的氣息燙著頸後,叫她忍不住脊背緊繃,“聖上既是發熱,還是去到床上,待喝了藥好生歇息。”

見實在無法來人搭手,便扶著人腳步艱難的往床榻移去,好容易將人安置榻上,竟已是氣喘籲籲,卻還直起身,滾燙的大手已一把將她拽了下去。

安若穩住身形,見他一手支額,雙眸緊閉,眉心微皺,似在忍耐不適,嘴唇亦有發白,輕呼口氣,還是擡手探了探他的額,觸手果然滾燙,已是高燒,

而現下炎熱發此高燒,可非好事,“藥還需多久?”

吳恩站在屏風外低頭回道:“回夫人,尚需一刻鐘。”

安若皺了皺眉,“禦醫可有說現下如何處理?”

“回夫人,禦醫交代請以溫水覆額稍作緩解,奴才已命人備水來,只還需勞動夫人為聖上降熱。”

話落,一名手捧銅盆邊搭白巾的宮人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後將之放在榻邊凳幾上便退了出去。

安若微頓了瞬便轉過身來,動了動已被裹熱的手,卻換來更緊的力度,擡眸看去,半臥著的男子仍雙目緊閉,拿不準他是否清明,但發燒降溫不敢耽擱,便晃了晃被握著的手,輕聲道:“聖上需要立刻降溫,松開手吧。”

少頃,宗淵半睜開眼,狹長的眼眸因慵懶更顯深邃,他目不轉睛的看著,好似忽然想起什麽,偏過頭沙啞道:“叫宮人伺候,若兒勿要靠近被過了病氣。”

然他口中如此說,手卻半點不松,安若定定看著他,忽地開口:“也好,那便請聖上松手,我這便叫人過來。”

話音剛落,握著的手頓感一緊,榻上男子疲乏卻不掩俊美的面容不容錯看緊繃了瞬,須臾發出一聲長嘆,卻仍無所動,

他不以病情為重,安若卻見不得耽擱,且一事不煩二主,便退而求其次,以一手浸帕,她半側著身,卻不知床上男子何時已轉回頭,唇角微揚,眸光流轉,含笑望著,待專註美好的女子持帕而來時,已不見異樣。

許是他身底強健,如是幾番換帕,額上溫度明顯略有下降,而此時藥正煎好送到,安若也略出了薄汗,倒不是她身體嬌貴如斯,確是滾燙的熱度源源不斷自接觸的手上傳來,待終於松開來,接過藥碗時,已分不清熟更熱些。

安若不曾給大人餵過飯,也沒意識到一個成年人喝藥還需要人一勺一勺的餵,是以當床上男子顫巍巍擡起手,又猛地摔落,清致的眉眼不受控的跳了下,

卻按兵不動,果然便聽他說道:“遙記得數月前若兒身染風寒,朕記憶猶新,乃朕與若兒首次親昵,亦是朕第一次餵人用藥,”

提及當初之事,不過數月前的事好似已過去很久,安若面有怔然,卻思維還未擴散,潔白的臉頰便因他接下來的話驀地燒紅。

“...與若兒以口哺藥之景--”

“以聖上之健,區區發熱何至於就不能自理,如此做派,未免過猶不及了。”

聽著她咬牙吐出的話,宗淵忽然胸膛震動,仰頭大笑,雖聲音沙啞,其內愉悅卻盡然彰顯,眼見她俏臉嫣紅,目光灼亮,忍笑搖頭卻忽地眉頭一緊,輕嘶了聲,

嘆道:“若兒勿惱,朕確實身強體健正值盛年,然頭中昏沈,手臂無力,當真不得其準,而朕現在病中,便你著意要與朕哺藥,朕亦舍不得令你有過病之患,故,卻要若兒辛苦餵藥了。”

二人相處這麽久,彼此都知之不淺,安若自知他真意為何,也不吝如他所願,且不提約定在先,便是以他現下及近來所為,若不如意怕是耽擱更久,

她心神穩定,面色已如初,頂著灼熱的目光亦鎮定從容,幸而他順順用完了藥,卻還沒來得及松口氣,腰間猛地一緊,腿上一重,愕然垂眸,那人卻一派安然模樣,

不僅如此,還得寸進尺拉了她兩只手分放在額角,閉著眼勾唇笑道:“勞若兒為為夫捏額,為夫感激不盡,待愈後必為我妻鞍前馬後,好生補償。”

隱匿多時的宮人悄然出現,在腰後墊好軟枕,叫她這般坐著也不會感到不適。安若深吸口氣,怒而反笑:“這會就不怕過病氣給我了?”

宗淵適時微側身,將臉埋入柔軟馥香的女子腹前,聲音悶啞,卻帶著難以掩藏的笑意:“如此,若兒沾不到病氣,朕可安心休息,此一舉兩得也。”

隨即又向前埋了些許,手臂收緊,似困倦低喃:“頭中頓痛,鼓跳轟鳴,好若兒,便也心疼心疼為夫吧...”

安若看不到他的神情,卻能感覺指下跳動格外有力的經脈,垂眸看了眼腿上閉眸養神都嘴角含笑的男人,不期然想起初見時,這人雖也淡含笑意,卻實則冷漠疏離,便是後來隱瞞相處表露溫和,實也無幾分真意,

而現下,應該是自二人約定以夫妻相處後,他仿佛與生俱來高不可及的冷漠疏離,如雪花融化再未留下任何痕跡,越來越自然的親密相處自不必說,無論穿衣用膳,行走坐臥,便連她的心情好壞,他無一不細致關懷面面俱到,

這些日來他所為真可用寵溺形容,仿佛她真的是一個被嬌寵呵護的妻子,真將她變作了一個寵兒...

如是想著,按壓頭穴的手不覺停下,卻隨即,眼前一晃,灼熱修長的大手已將停下的指尖握在手裏,再定眸看去,正對上一雙漆黑深邃,含著寵溺笑意的眼眸,

宗淵起身將人摟入懷中,大手熟稔的在筆直柔韌的腿上力道適中的輕揉著,一手握著白皙嬌嫩的指尖輕撚疏揉,低啞的嗓音帶著放松的饜足,

“若覺累了隨時停下,莫要獨自忍耐。”

軟塌絲柔,後有倚靠,安若知道他雖在腿上躺著,卻並未實壓著,如何也累不著,只被精心保養不沾陽春水越加嬌嫩的手指,不過按壓一會便確有酸僵之意。

感受著指尖舒適,安若唇角微彎,就去這般,要她親為,不知不覺中,她竟習慣了他不知何時起,忙碌時要她遞一杯溫茶,用膳時夾一菜肴,穿衣時要她打理,疲累時要一個放松的擁抱,或是讓她親昵的為他疏按頭穴解乏,而諸如此類,她若做得三分,他必得回以十分。

他有心主動,她意在配合,不知不覺中,他們真的像是真正的夫妻一般親近自然的相處著,

安若擡頭看他,見他眉宇仍顯疲憊,微顰了下眉,卻口中輕嘲:“可見聖上身體強健,而藥效極佳,竟僅此一會便好了大半。宮中能人眾多,聖上若是累乏多有手法過人的人才來效,卻總要我這不知輕重的來,到頭來還要反過來伺候我。”

“手藝再好,不是心中所願,皆無用矣。而山不就我,我不就山,何來今日若兒近我?”

謀有所得,宗淵心中愉悅,笑意愈深,愈愛她無謂身份地位的從容鮮活。

安若淡笑未語,拉下他的手將人按入床榻,透亮的黑眸盈盈望去,卻帶著意味深長:“若非聖上周身滾燙,確用了藥,以此刻狀態,真不像個病人。”

宗淵八風不動,任她做主於枕間臥下,卻順手將人一並帶懷,大掌輕拍,閉眸低語:“陪朕睡會兒...”

掌下女子到底心軟,屏息片刻,便漸漸放松身體予他舒心,薄唇微勾,流淌著清雅花香的殿內安然靜謐,一輕一重的呼吸不知何時同歸於平緩。

*

辰朝國富民強,得天眷顧,風調雨順銀糧滿倉,百姓安居樂業,朝臣官吏恪盡職守,天子英明,不怠朝政,肅清官風國氣,四海賓服,

為官者逢六可沐休一日,陸鐸身為天子近臣兼護衛等重重要職,本應時時待命天子身側,然天子體恤除特命也有閑暇,

陸國公府與安府同為京中高門,宴會佳節時會走動,陸鐸與安流光身為兩府公子,更是自小便相識,而這些年兩家高下越分明,二人又一為官,一從商,各自奔波,少有見面,但逢年節禮書信卻從未斷絕,是以實際二人交情不淺,也是因此,才有今日一敘。

無涯書樓短暫的人手更替僅是引得些老客關註了幾句,且沒過幾日便又恢覆如常,而今掌握在安流光手中的無涯書樓,是徹底清除毒瘤的幹凈安全之所。

總樓規制與各地一樣,只是占地與樓層更大更高,而在四層上的第五層,僅有一間廂房,四下無依,除樓梯外皆為空地,從街上旁處遙看,此廂房獨坐其上,飛檐走獸,居高臨下,讓人不敢窺探。

“以你我的交情,我便有話直說了。”

數月不見,對面男子身上的氣勢越發重了。

自在此地見面簡單寒暄後,約一盞茶時,二人對坐飲茶居高望遠,無一人先開口,正是這無聲,才讓二人各有所得。

安流光然作為東道主,即便已察覺不順,但既已到此,不說弄個清楚明白,也得知之五六。

陸鐸放下茶盞,擡眸看去,身軀挺拔從容端坐,淡淡頷首:“願聞其詳。”

“陸兄想來不知,此次書樓之事能如此快平覆,卻是我自南江帶來的一位賬房立了大功,我與其有言在先,待事了必鄭重感謝,只無獨有偶,懷安臨時有事需我急去,卻不想待我半月歸來,我那賬房卻不知所蹤,安危更是不知。我帶人背井離鄉自是要確保其安全,雲徑街點星院乃其曾經在京暫住之地,只如今已改換門楣,似是為哪家高門所有,”

安流光沖他一笑,語氣真摯,眸光卻利:“陸兄知我不常在京,與府中也只敬重有加,如今也不過一介商人爾,故而此次邀陸兄赴約,實是想請陸兄幫我尋人,若能尋到人是為最好,若尋不到,但能有消息傳來,知其一切安好,我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安府府內起伏落定少有外人知曉,但同為京中權貴,各有打探消息的渠道,且無涯書樓兩番人手大換,府上發賣奴仆,便不知內情,也猜得到七八。而能以如此手段翻掌一府大權,且未鬧將開來,使府中安靜平息之人,豈會如其所說僅是一尋常商人?

人雖不常在京,但運書隊卻月月往返,怕是他的消息比他府中都知之更多。既知那裏已改換門庭,此行不過試探罷了。

那位的一切都在天子眼下,便連初時入到無涯書樓亦是有心促成,他二人有幾次見面,說了什麽皆都一清二楚,只是沒想到謹慎如他,竟會為一並無甚過多交集的女子如此冒險,以他的城府難道不知前次突然被調離京都是為何?

旋即又明了,以那人的品行才貌,便是明珠蒙塵,也必會熠熠生光。

陸鐸垂眸一瞬,覆擡起直視:“元京乃天子腳下,律令嚴明,百姓安居,人不見,未必是有何不妥,也或是另有造化。既是已離開,便證明前緣已斷,安兄不必執念自責。”

隨即他將飲盡杯中茶水,道:“事務繁多不便久留,待來日清閑再與安兄一敘。告辭。”

陸鐸難得休沐,尚有諸事待決,來此赴約,言盡於此,既是為友人之誼,亦是為,所有人都好。

不論他有無異心,也當要斷了。

大街之上,車水馬龍,物盡繁華,那一道英姿挺拔的身影卻如鶴立雞群顯耀奪目,安流光站在窗邊看著下方虎步漸遠的背影,忽擡眸右望,日光下那方輝煌奪目,龐大巍峨,正是皇宮所在。

亦,高不可攀之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