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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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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真誠永遠可作為必殺之技, 便如此刻,宗淵聽得出她話中真假摻雜,仍不可避免因她首露難得的真而心微動,

原來這就是她抗拒的根由,

自由, 心靈的自由, 不受人與事所縛, 不被世與規所變, 一種, 從未聽過的想法, 一個, 單純到天真的字眼。

人生在世, 受父母教養,受師長教導,受禮義廉恥遵矩,受律法規束, 不論高低貴賤,高有高的嚴格,凡有凡的歸順,普天之下, 除他這個天子可以踏平規束依心行事,便是皇親國戚也有身不由己之時。

自由,是除擁有無上權勢之外者的,異想天開之詞。

也是此時, 宗淵首次正視她, 她如何敢有這般大膽之念,又是什麽樣的家世與環境, 造就出她這樣異於凡俗的思想,

南江省,淅川,蕪林,滿富村,她唯能查到的現身之地,當,再深查探。

“若兒願推心置腹,朕自不能辜負,既如此,那這交易,確是要有所改動。”

宗淵斂眸思索了瞬,擡眸看她:“若兒的自由之言,驚世,骸俗,悖於禮教,但亦新奇。朕納掌天下,自也容得下若兒的真心,真我。朕知若兒錦繡滿腹,有立足之本,亦有應對世事的機變與堅韌,但若兒更自知,自由二字何其寶貴,亦何其難得,而人生在世,誰無身不由己之時,便如朕貴為天子,亦有三思之時。”

“朕心悅若兒,你的喜惡與意志,朕自與你同往,若兒想要自由,朕擁無上權利,自當奉若兒一個後顧無憂的自由之地。”

為何世間男女明知情之一字可傷人至深,卻仍前仆後繼滿腔熱烈,概因世人向往得到一知我,懂我,愛我,敬我,那被自己的想象無限美化的感情與愛人,

更無人能拒絕一份真摯的,全權為己思量考慮的心意。

若無他食言強帶她進宮,或再早些在她入京時,他不是以那般居高臨下算無遺策的姿態出現,並以看似溫和實則強勢的做法將她困在掌握,或她能早些心境明悟,早些坦誠所想,今日,必然是另一番景象,

只可惜,當時的她謹慎防備,說不出這番算得上推心置腹的話,而他那時更無多少真心,即便聽到也只是不以為然,或還當作笑談,即便現在,他神情話語盡真心誠摯,可其實,又有多少是真呢。

安若若有悵然,垂下眼簾,無甚意味的勾了勾唇,“卻有但書,是嗎?”

剖心至此,仍無動於衷,他的若兒心防之重,實叫人感嘆,憐惜。

宗淵心內嘆息,只看不見她的眼,眸中微暗,“八個月,八個月內若兒需得以真心與朕作夫妻共處,八個月後,若兒需能在京都立足,要有屋宅一座,餘資千百,便無奴仆成群,亦要錦衣玉食,此期間,朕依你之意全不插手,皇城可以出,但,每日必要回宮。”

見她驀地睜眸面有怒意,宗淵從容一笑:“朕對若兒千呵萬護仍嫌不夠,怎又舍得叫你吃苦受累,便是你自己,亦不可。”

“若兒要自由,總要讓朕看到,你是否能叫自己過得安樂順遂,達成你所要的自由。若半年後,若兒完成朕的考驗,朕便不再將你困囿京都,並為你掃平一切叫你自由自在高枕無憂的過活。反之,若兒便要接受現實,回歸,朕的懷抱。”

元京乃國都,天子腳下,物價何其高昂,屋宅更供不應求,便有幸覓得,也必然是一筆巨資,更還要存餘千兩!

若能夠高質量的生活,安若自也讚同,可只有短短四個月時間,要從無到有憑空乍富,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條件,

安若怒極反笑,卻又無法辯駁,世上確實不乏有能人可以朝夕改換門庭,一飛沖天,可她一平庸凡人如何能與鴻才相比?而他明知此非易事卻如此要求,無非是要她知難而退,

她當然也可以選擇安享榮華富貴,可當你享受著旁人的給予時,便是失去自我的開始,沒有自我,便徹底淪為他人附庸,形如走肉,任人擺布。

似知她不平,宗淵柔下聲:“若兒勿要覺得朕有意為難,自由的可貴便在於難得。且當今天下雖繁榮太平,但也如你所說,總有光亮照不及之地,謀生處事,本非易事,而這世道,終究與你所追求的自由之道大不相同。”

“你所經所見,僅是這大道之下微末一隅,形形色色之人,荒謬匪夷之事比比皆是,元京乃天子之都,安全守律世無出其右,有朕在,真有意外亦能護你無虞,可若任你身在遠外遇事,朕縱為天子,亦援護不及。”

安若未置一詞,只看著他問:“聖上如何保證不會再次食言?”

宗淵笑了下,似是無奈,“朕在若兒心中已然失信,此刻朕便是寫下聖旨加蓋玉璽,恐若兒也仍會猜忌,遂,若兒只能賭,賭朕會對你言而有信,亦賭你自己,真心付出,終得回報。”

信任一旦失去,便再難建立,

他說的不錯,即便他這次用聖旨做保證,可國是他的,律是他定的,他若要毀諾,根本無關痛癢,

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受制於人時,便越覺自由可貴,所以,她真的只能去賭一個或許不會重蹈覆轍的機會。

“既是交易,聖上是否也要聽一聽我的條件。”

宗淵微不可察的凝了下眸,欣然頷首:“自然。”

安若緩了緩氣息,垂下眸看向他置於腰間的手,握住,稍用了力拉開,站起身走出兩步,回頭看著他:“八個月改為一個月,且我不住宮裏,而我以為的立足標準,屋可遮風擋雨舒心安眠即可,吃穿用度合心意即可,存銀以當下物價可供兩年保障即可,期限以一年或達標先到者為準,在此期間,聖上要保證你我的關系不可為外人知曉,聖上不插手我之事,也不可阻我如何行事。”

“朕才知,若兒極有經商之才,”

宗淵擡手斟了兩杯茶,一杯先予她,才端盞緩緩飲下,另一手置於膝頭,膝袍舒展,腰背挺拔,坐姿霸氣優雅,

他擡起頭,眉目舒朗,神情愉悅,卻搖搖頭:“為若兒名聲故,聖旨未頒前,朕可以保你我關系不被外人得知,你欲如何做,朕亦可以不插手,甚而,朕還可再讓一步,龍牌也任若兒揮使,但,若兒用一次,一年之期便縮減一月,且不可用在兌換錢財之上。”

“你吃穿用度的標準不可降,朕可任若兒謀生,卻非是求生,屋可以小一些,但必要安全無虞,寬敞明亮五臟俱全,存銀也可改千為八,但,”

宗淵頓了瞬,有些無奈,又有些忍俊不禁,“既是夫妻,自當要同進同出,同屋而寢,同榻而眠,若兒何曾見過夫妻兩地分居?且朕乃天子,我之妻便是國母,若無也還罷了,既有,那宮廷諸事便都要由若兒管理,你不在宮裏如何能行?”

“且,一個月,不可,八個月之期不可改,一年之約也不可改。”

安若猛地皺眉,“你我僅是以夫妻形處,到底還不是,自不能以真夫妻之責來要求。一年之期可以不改,屋也可接受,銀降為五,但八個月太久,最多兩個月。”

安若看著他,眼眸明亮,決然,“這已是我的底線,若聖上定要一再緊逼,於我得不償失,那這交易也無需再做。誠如聖上所說,我所求的自由之道,與當下世道大為不同,且珍貴難得,但有些事,結果是重要,但追尋結果的過程同樣重要,若果真傾盡全力也無法到達終點,再回首這一段路,也不枉。”

夏日炎炎,湖水幽幽,荷花靜綻,馥郁的清香圍著白玉亭盤旋縈繞,將涼意清清的亭內,一站一坐二人間,些許凝滯的氣氛溫柔瓦解。

極輕的衣物窸窣聲響,宗淵站起身,一步近至立在原地眼眸不躲不退的女子身前,忽將人緊按在懷中,一手握著她後頸,拇指一下下輕撫她頸側肌膚下,跳的微快了些的脈搏,她看不到的地方,他面色深沈,無一絲笑意,

“朕說過,任何情況下都不可輕言生死,哪怕是若兒你自己,也不可以。八個月久,那便六個月,六個月不行,便五個月,但兩個月不行,太短,若兒有底線,朕亦有底線,你願退一步,朕便退三步,”

宗淵松了力,順著她彈一般後退的力道握著她後頸仰起,傾下身與她額頭相抵,眼眸對視:“四個月,是朕的底線,你覺宮中壓抑,那便隔一日回點星小院,朕來遷就你。餘下八個月,亦如此。若兒便怨朕困你自由,可你必也心中清楚,這所謂一年之約,其中種種,實是朕為挽你心意。”

“若兒並不惡朕,亦只是心結不得解,便當這一年,是給你我聽憑心意的機會,正如若兒所說,若果真用盡心思也無法得到,再回首,彼此都不留遺憾。”

他的聲音本就低醇優雅,悅耳動聽,話至最後語愈輕似嘆,再輔以深情低喃,足可誘得世人失智。

安若便如被蠱惑了般,耳中麻鈍,心中鼓跳,一時失防,竟無知無覺輕點了頭,

而一直留心她的男子當然不會錯過,頓時喜形於色,胸膛震動,擡首暢懷大笑。

事已至此,點頭無悔,安若只能暗怪自己定力不足,日後定要再加以警惕。

擡眸看他,大煞風景道:“在此期間,我不要懷孕,此事無丁點可轉圜之地!”

宗淵眉心微皺,悅色稍淡,圈著她的手卻半分未松,凝眸看她,似有思忖,竟點點頭,“好,朕聽聞女子孕時喜怒不定有傷身體,你若不願,自不會開顏,於你與孩兒都只有弊無利。稍後朕便讓陳呈配制不傷身的湯藥,你我皆是芳華盛時,不急於這一年。”

說到最後,他面上已重現笑意,安若一瞬不瞬的盯著他,見神情不似作假,方暗松了口氣,

莫說她現在身不由己,便是真情投意合,懷孕生子都實在是太過遙遠虛渺,且是她從未想過之事,若真的被迫懷孕生子,予她的打擊,才是真正的崩潰,到那時,也必然是玉碎之時。

宗淵看著她臉上怔色與周身猛然釋放的極度排斥,極輕的瞇了下眸,

“既已言定,那交易便從此刻起生效,雖情需得漸進,但若兒,”

宗淵撫著她驟涼的頰,溫柔喚她:“現下你可願對朕,真心的,笑一笑?”

安若定了定神,但心中實在還有些亂,有心想待情緒穩定,可又想早一日開始便早一日結束,只看著他的眼眸仍有些微散,無意識的勾唇,自多是縹緲,

宗淵好似全不介意,甚而對她難得的乖順聽話極為滿足,愉悅之色溢於言表,愛不釋手的抱著她,傾身向她,唇瓣相貼時,她雖僵著,卻也首次不曾躲拒。

僅是如此,已足夠宗淵心中發緊,血液瞬間沸然,甚覺渾身發麻,他手臂愈收緊,氣息愈重,情谷欠之態彌張籠罩,

清風徐徐,花香清甜,良久,他饜足分開,卻觸著她的耳,啞聲低喃,安若氣息短急,頭中嗡鳴,唇瓣麻木,耳根酥癢,條件反射後躲,卻躲不開,待耳鳴淡去,他的尾聲恰清晰傳來,

“...若兒信不信且另算,但朕做不做卻又另當別論,聖旨稍後朕便寫好予你。今日已晚,且你心神勞累,便宿在宮中吧。”

安若雖休息了些時,但仍有倦怠,再與他一番交談確實身心俱疲,交易暫定,便也不急於今日一時。

擁著她睡下後,宗淵輕身下榻,外間更衣後大步出了宮殿,行向禦書房,道:“陸鐸,”

陸鐸緊隨在後,立時松開刀柄,垂眸恭應:“微臣在!”

“提石家母子到天牢,另,你親自帶人秘查滿富村,方圓百裏與-夫人有關之事,寸毫不可漏過。”

陸鐸頓了瞬,快速拱手道:“微臣領旨!”

“吳恩,”

吳恩斂神,躬身應:“奴才在。”

“傳朕旨意,見龍牌如見朕,但見龍牌者,確認其身後,必保其安全無憂,可大開方便之門。但敢私窺私查者,以窺伺帝蹤論處。”

“奴才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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