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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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提起筆的時候,奇夢人必須承認倚情天說的沒錯,他在面對白紙的時候確實比面對當事人要輕松得多,不經意間透露出的隱晦心緒只怕早已在劍鳳眼中一覽無遺。

只不過,過去的地冥從不覺得會有和筆友見面的一天,下筆之時沒有太多顧忌,而在倚情天知曉了不少事的現在,就算他有主動坦誠的意願,落筆時的心情卻又有不同。

末日十七的出生始於九天玄尊的計劃,而他的人生始終圍繞著任務打轉,在過程中雖然出現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偏差,但也不過幾頁紙便已寫盡。

地冥總覺得自己的生活乏善可陳,然而回想過去與筆友的通信,拋開任務,他竟也能與人談些生活雜事。如今想想,這或許有些不可思議,但很多事似乎從他撿到那個漂流瓶開始就已經註定了。

“其實我一直以為我們會保持著筆友的交情,直到我死亡也不會有見面的一天。”奇夢人在紙上如實寫著,“但在真正見面之後,我卻希望,如果信中的故事就是全部,對你而言或許會更好。”

利用術法直接將信紙送到了隔壁房間的桌上,奇夢人方擱下筆,擡頭便看到兔爵士正端著藥歪頭看他。

這不是兔爵士頭一天看到奇夢人往隔壁扔信了,一連好幾天這兩人的主要日常活動就是各自待在房間裏互相回信。

兔爵士起初沒搞懂這兩人是在搞什麽,有話不好好當面說,難道是把寫信當情趣了不成?

今日的奇夢人一反常態,沒有找各種理由逃避喝藥,兔爵士正欣慰於臭小子終於不給他添麻煩時,便見皺著眉喝完藥的奇夢人說要出去一趟。

沒等兔爵士問他要去哪兒,空氣只中留下一句“很快回來”,人便已經跑了個沒影。

他早該知道這臭小子不會安分的。

拿著空碗正要去廚房,兔爵士一轉身便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倚情天。

“奇夢他有說去哪兒了嗎?”

這也是個讓人頭疼的主,一點兒都不知道要尊重一下他這個老兔子。

心裏雖然腹誹著,兔爵士還是認真回答了倚情天的問題:“雖然沒說,不過他能去的地方也不多,也許是在永夜劇場吧。”

在奇夢人還沒造出新的人殼的時候,便心心念念想要回永夜劇場,結果被兔爵士用陰森森的環境不適合病人修養給駁回了。

看樣子是憋了太久,以至於身體稍有起色就想回老家了。

兔爵士的老父心有點悲傷,他選的春光明媚的養老居所不好嗎,一個被魔始糟蹋成兇殺現場的破劇場有必要那麽心心念念嗎?

倚情天自然是接收不到兔爵士的怨念的,在沈吟片刻之後,便也出了門。

好吧,這一位比臭小子更大牌,連招呼都不打一聲。

從模糊的記憶中找出永夜劇場的位置,倚情天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自己被魔始控制的那段時日。彼時他對外界並非毫無知覺,只是一直尋不到突破魔始所設限制的方法。

當時的所作所為如同隔了紗一般只給他留下若有若無的印象,即使清醒後努力回想,依舊有許多東西失落在腦海深處,但卻也有些事給他帶去了不小的沖擊。

一如雲海仙門的覆滅,一如……在永夜劇場中所發生的事。

許是因為缺了此地主人的打理,永夜劇場透出一股頹敗的氣息,鋼琴邊上的地面有一塊血跡幹涸的汙漬,證明倚情天的淺薄記憶並非錯覺。

而他要找的人,正坐在鋼琴前彈著些不成曲調的音階。

見到倚情天,奇夢人停了手:“很久沒有碰琴,技藝生疏不少,讓好筆友見笑了。”

眼前的人嘴上說著謙辭,倚情天卻覺得他的話裏透著些炫耀的意味。

倚情天有點想笑,卻又不想如他的意:“需要我誇獎你的琴藝嗎?可惜我對此毫無涉獵。”

若說一竅不通也不盡然,在知曉筆友這一愛好的時候,他也曾查閱過些許資料,但也不過是些皮毛而已。

這些事卻不必告訴奇夢,至少不是現在,免得這個騙子越發得寸進尺。

看穿了劍鳳的高冷表象,奇夢人的語氣越發輕快起來:“我都和兔爵士說了很快就回去,不想還是勞動好筆友特地跑這一趟。就不知……劍鳳是怕我這麽大個人走丟,還是看了信來找我算賬呢?”

在奇夢人揚起嘴角的時候,倚情天就預感不妙,果不其然,對方的問題還是一如既往的難纏。

“過去你直言會放棄我換取最大利益都未曾令我動怒,更遑論如今。”倚情天說的輕描淡寫,仿佛真的完全不曾放在心上一般,但在停頓了一會兒之後,卻還是補上了一句,“我只是不喜你自說自話為他人做決定的行徑。”

這話讓奇夢人同樣想起了那些關於大山崩石的信件。

“你一定猜不到給你回信的時候我在想什麽。”奇夢人走到倚情天身側,擡手幻化出了桌椅,“招呼不周,不過聽故事,還是這樣更有氣氛。”

“那就洗耳恭聽了。”

在收到那封大山崩石的信件後,地冥便意識到他交的這個筆友,必然與雲海仙門關系匪淺。

但他卻沒有深究下去,反而如同初次聽聞這個問題一般,輕描淡寫地寫下了自己的決斷。

奇夢人還記得,那些信最初執筆的人是永夜,但其他在暗中偷窺的人格都對此頗為關切,對這個人和帝父究竟有什麽關系的猜測進行了一輪又一輪。

但最後他們卻都沒聲張,更不曾大張旗鼓地去探尋倚情天的過去,生怕“詐死”的帝父會突然冒出來把他們這點寫信的愛好也一同剝奪。

鬼諦對這種偷偷摸摸的小動作其實是有點不滿的。

因此,在看到永夜對著紙上那行字寫了個“我”就頓筆不動時,鬼諦當即嘲笑了永夜的婆媽。

“那有朝一日,若真需選擇,我會是你推出去交換最大利益的那個人嗎?”

對他們來說,這是什麽需要再三思考的問題?

於是在永夜反覆放下筆又提筆的數次之後,鬼諦終是沒忍住頂了號,刷刷幾筆便在紙上添了個“會”字。

直到信紙放入瓶中隨水流消失於遠方,都沒有哪個人格對鬼諦的行為做出反駁。

因為他們都知曉,即便遲疑的時間再久,紙上的結果也不會有任何變化。

這並不是一個令人歡喜的故事。倚情天靜靜聽完,在故事結束後才開口問道:“那現在呢?你還會寫下那個字嗎?”

奇夢人不由揚了揚唇角:“我以為劍鳳已經知道答案了,這算明知故問嗎?”

“就算沒有這個故事,我也猜得到你當時的心情。”若他收到的信中寫的是“不會”,倚情天是絕不會信的,也正因為筆友在信中透露的是真意,倚情天才沒有為對方坦言會放棄他而氣惱,“紙上的墨跡騙不了人,不是嗎?”

“我知道。”奇夢人微微擡頭,對上了倚情天的雙眼,“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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