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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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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68章

◎嘻,可算找到了◎

時光如白駒過隙, 流光易逝,一晃眼就過了三年,如今的皇上葉白雖剛過十一歲生辰, 卻日漸穩重,心思頗深, 令文武百官不敢小覷。人人都說不愧是前攝政王的外甥, 跟他舅舅一個德行。

但三年前支手為雲覆手為天的攝政王裴鳳慕,卻在權利最鼎盛的時候突然消失在眾人的視線裏, 不知所蹤。

有人說其實他們舅甥兩個私下裏勢如水火,皇上擔心忌憚攝政王, 已經將他軟禁了起來。

也有人說這位攝政王早年流放的時候落下了病根, 請了好幾位太醫診治都沒用,如今病魔纏身, 已經神志不清了。

還有人說他已經看破紅塵, 出家為僧了。

總之, 堂上堂下關於這位攝政王的傳聞真是說什麽的都有, 私下也曾向定王、柳太醫等人打探的也不少, 他們卻都只字不提。

定王府後花園的涼亭下, 兩名風姿卓然的男子面朝湖面並排而坐,正在釣魚。

定王沏了一杯茶:“聽說子卿如今在渝州?”

柳如風看著平靜的湖面, 捋了捋最近才蓄的胡子, 點點頭:“聽竹傳來的消息說是。”

定王搖搖頭:“他還真是個癡人, 拋下所有的一切,三年來東奔西跑就為了找一個生死不明的人。他不會真瘋了吧, 你那藥到底管不管用?”

雖說蓄了須, 但性子一點沒變的柳如風立即跳腳, 氣急敗壞地指著定王:“姓葉的, 你可以質疑我的人品,但絕不能質疑我的醫術!”

“你急什麽,我也是擔心子卿啊。”定王懶懶地靠在躺椅上,翹著二郎腿晃了晃腳。

“他那是心病,只有心藥醫。”柳如風翻了個白眼,“幹我屁事!”

定王仰天哈哈大笑,起身胳膊肘碰了碰柳如風:“那他就這麽一地一地找下去,什麽時候才是個頭,你說趙昭究竟活著嗎?”

柳如風望向湖面,眼裏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他一直後悔,若是當時堅持為趙昭診脈是不是能挽回一些?

就像當初如果他能放下心裏那些念頭,照顧裴鳳瑩的胎,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了。

“哎。”定王拍了拍他的肩膀,柳如風的心結他多少知道些,當年的事根本不是他能阻擋的,有些事必然會發生,說不好他也會折進去,“你別多想了,今日可是七夕,希望老天垂憐,讓子卿得償所願吧。”

湖面忽然泛起漣漪。

“有魚了!”

~

夕陽時分,流景揚輝,今日七夕牛郎織女鵲橋相會,鎮上所有人都在為晚上的乞巧燈會做準備,忙碌的人們臉上洋溢著歡快的笑容,唯有一人身邊好似築起一道無形的結界,將那些喜悅期待通通隔絕在外,所有人不自覺地避開他,生怕沾了晦氣。

裴鳳慕視若無睹,他只是在四處張望好像在找什麽人,但偶爾又會盯著一兩處發呆,又想在懷念什麽,夕陽將他岑寂的背影拉得又細又長,游魂似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不知不覺間,裴鳳慕來到一座拱橋,橋上人來人往,橋下游船往來穿梭,只有他單孑獨立,遺忘了時間,擯棄了喜怒,切斷了與世間的一切聯系。

萬年寒玉的鳳眸低垂看著水中深色的倒影,湖水倒映著兩岸隨風搖曳的綠柳紅花,熏風再柔,也無法吹暖他冰凍千尺的心,柳條再綠,也染不亮他晦暗難明的眼。

七夕,燈會。

十年前,也是這個時候,他看見了她。

整條街上就她一個哭著鼻子逆著人流走,被撞到了也只知道躲在橋頭哭,沒有大吵大鬧,只是默默地蹲哪兒掉金豆子,一雙眼睛紅彤彤的,活像只兔子。

想到這裏,裴鳳慕嘴角浮上一抹柔情無限卻略帶苦澀的笑意。

她哭得忘我,卻不知道旁邊已經有拐子不懷好意地打她主意,他這才去跟她搭了話。

沒想到他沒讓拐子得逞,卻親手弄丟了她。

裴鳳慕想到這裏,心口一陣陣刀割般的疼。

是他誤會了她那麽久,錯怪了她那麽久,為什麽失去她的時候,才知道真正對他不離不棄、一心一意的人是她!

原來趙昭從來沒有騙過她,是趙暚毀謗她,表妹冒充她,趙夫人硬逼她,可笑的是這些全部都是尋梅和孫媽媽告訴他的。

明明她說那麽多次,他卻豬油蒙了心,一葉障目。

他悔,他恨,險些發瘋致死,若不是聽竹打探到有人見過容貌肖似趙昭的女子,他可能根本活不到今天。

三年來,他走遍大江南北,到處尋覓趙昭,卻一無所獲。

兩岸的朱頂紅開得明艷燦爛,花瓣掉落湖裏順水飄到橋下,此花也叫牛郎織女花。

裴鳳慕滿目悲涼,牛郎織娘每年尚有一日能相會,他與趙昭難不成此生不覆再相見了?

心被狠狠揪著,喉頭又是一股甜腥。

“嗚嗚嗚、嗚嗚嗚嗚”突如其來一道軟糯的女童哭聲,驅散了裴鳳慕心口的噸疼,他側目望去。

一個白衣綠褲的小女娃跟株還未開花的菡萏般,蹲在橋墩旁揉著眼睛掉金疙瘩,嫩藕似的小臂圓嘟嘟,白嫩嫩,這樣的小丫頭若是放著不管,想必很快就會招來不懷好意的人。

果不其然,幾個賊眉鼠眼的人鬼鬼祟祟地在四周轉悠,眼角有意無意地瞄著小姑娘,終於有個男人跳出來跟小姑娘搭話。

“小妹妹,怎麽了?”那人一身棕色短打,他語氣親切,眼神去好似不是再看一個人人,而是在衡量一件物品。

懵懂的女娃娃仰起頭,水洗過似的眼睛又大又圓,亮得驚人:“我找不到我娘了,嗚嗚嗚。”

遍尋渝州也找不出來比這個女娃長得還好看的姑娘了,男人的眼光就跟找到了寶藏了似的散發著邪惡的光芒,笑得愈發親切:“別怕,小妹妹,我帶你去你娘。”

他伸手就要抱小姑娘,沒想到女娃娃扭著身子步步後退,哭得更厲害了:“我、我不跟你走,我要我娘!”

她越哭越大聲,男人怕引起別人註意,彎腰就要去強行抱她:“你聽話,我帶你去找娘。”

“不要!”小女孩明顯嚇到了,他的手抓得她好疼,而且那人一口大黃牙看著就好臟,她不要他碰他!

“你放開我!”

“哎喲!”

男人慘呼一聲,手腕被人攥住,手指跟雞爪似的抽搐,扭頭一看,竟是個氣場陰郁滲人,但俊美無儔的男人,對方眼裏的寒冰好似萬年積雪,恨不得把他凍住。

“大爺,饒命!”那男人齜牙咧嘴地求饒。

裴鳳慕淡淡地道:“滾!”

那男人連滾帶爬地跑開了。

小女娃費力地仰著頭看著高大的裴鳳慕,他如一片烏雲罩住了整個天空,明明好嚇人,但是她卻像飄忽已久的浮萍終於找到可棲的岸邊,內八地小短腿往前蹭了兩步,肉肉的爪子怯怯地揪住他的袍角,生怕再有陣風就把她刮跑了似的。

這人身上的味道讓她好安心啊。

裴鳳慕隨意低頭看小女娃一眼,卻是心頭大震,這孩子...

他蹲下身子,用力揉了揉眼睛,她怎麽那麽像趙昭,淡淡的眉,圓圓水杏似的眼,小小的鼻子和嘴巴,越看越像,簡直跟幼時的趙昭像了九成,就連揪他衣服的動作都那麽像!

裴鳳慕忍不住心裏的悸動,彎腰一把抱起了女娃。

那女娃臉唰一下白了,兩只小肉手合攏在一起,緊緊揪住裴鳳慕的衣領,用力到手背出現了幾個小坑,讓人心生憐惜。

“害怕?”裴鳳慕柔聲問。

女娃低頭看著遙不可及的地面,轉過頭拿眼睛瞄了瞄裴鳳慕,咬著手指眺望遠處。

裴鳳慕正要放她下來,女娃突然揮手大叫:“娘!”

橋另一邊裊裊快步而來一名身量嬌小,頭戴帷帽的白衣女子。

“末沫!”

這個聲音!裴鳳慕瞳孔震動,目不轉睛地註視那名女子。

墜著金鈴的白紗遮住了她的面容,裴鳳慕提心在口,傷疤隨著她的腳步愈發鼓脹,懷中的女娃在開始掙紮,探出大半個身子向女主伸出藕節似的胳膊:“娘,抱!”小嘴一撇,糯糯的聲音裏帶了哭意。

那女子只到裴鳳慕的胸口,伸手去接,卻見他不放,只得柔聲道:“可否請這位公子放下小女?”

輕柔如煙雨的聲音滋潤了他幹涸多年的心河,真的不是夢嗎?

裴鳳慕忽然有種恐懼,他怕如往常一樣,這全是他的臆想,清醒過來才發現是南柯一夢。

如果是夢,為何如此真實?

他反而把女娃抱得更緊了:“你...趙昭?”

那女子搖搖頭:“公子你在說什麽?還請放下小女。”

“娘子貴姓?”裴鳳慕追問。

“我與公子素不相識,不便透露姓氏。”見他一直不放下孩子,那女子語氣已然冷淡了下來。

裴鳳慕心中沒來由得有了幾分忐忑,趙昭從未有過如此的語氣。

懷中的女娃等不及了,不斷揮舞四肢掙紮著要娘抱,無意間手臂挑開了女子的面紗。

魂牽夢繞的嬌顏映入幽深的黑眸中,濕露重重的杏眸,柔情湛湛的眸光,這世上哪裏還能再找出這樣一個她!

裴鳳慕擡手掀開帷帽,單手將趙昭擁入懷中:“昭昭,我終於找到你了!”

那女子撞進她的孩子,怕摔了女兒忙搶過孩子,奮力掙開他的懷抱,氣得桃腮帶暈,美眸含怒:“公子請自重!”

“昭昭!”一種驚慌在心裏升起,這跟他預想的不一樣,看到他,她會哭,會罵,會怒,唯獨不會認不得他!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真的是他認錯了?不可能,這張臉明明就是趙昭的,三年了,她長大了,褪去了曾經的青澀,如今一顰一動間的柔情綽態是任何男人都抗拒不了的致命誘惑。

裴鳳慕後悔摘下她的帷帽了,他恨不得戳瞎沒一個看到她的男人的眼睛!這樣的趙昭只能屬於她一人。

只是...她的身段,沒了帷帽的遮掩,女人的身段一覽無餘,的確跟從前不太一樣。

難道她束住了?

裴鳳慕打量的眼神過於直白,那女子緊緊抱著孩子,滿臉戒備:“公子認錯人了,我不是你說的什麽昭昭。勞煩公子把帽子還給我。”

認錯人了,怎麽會?

裴鳳慕絕不可能再認錯她,全身的血液都在為她而沸騰,只是那股香氣如今被濃郁的玫瑰香代替,為何聞不到了?

那女人見他呆呆地,不知在想什麽,幹脆上手搶走了帷帽。

“娘,我幫你帶。”懷裏的女娃乖巧地幫女子戴好,母女倆在一起更是如同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

她叫她“娘”?!

“她…是你的…女兒?”裴鳳慕聲線發顫,聲音幹澀發啞,顆粒感十足。

女子應付地點點頭,並不像跟他多說話的樣子,裙擺旋動,眼看就要轉身離開。

“等等!”裴鳳慕豈容她走,伸手拽住她的手肘。

結果她抖得差點連孩子都抱不住,裴鳳慕忙接住差點摔下的女娃。

“哇!”那孩子大哭起來。

女子臉色蒼白,把女娃娃緊緊摟進懷裏,輕輕地拍著她的背,柔聲哄道:“末沫不哭,乖,沒事兒,是娘不好。”

她聲音本就清耳好聽,此時軟語哄稚子,更是令人如沐春風,恨不得她再跟自己多說幾次。

女娃頭埋在女子平坦的胸前漸漸止了哭聲:“不是娘的錯,是壞人。”背著頭,胡蘿蔔似的手指了指裴鳳慕,明明是要指責人偏又沒膽子直視強大的對手,真是好氣又好笑。

“大人,請不要為難小女。”女子屈膝行禮,很怕他怪罪下來似的,小女娃更是摟著她的脖子,滿眼含淚地看著別人,清澈無辜的大眼睛裏滿滿是對他的排斥,還有幾分懼怕。

對著這樣的眼神,裴鳳慕心裏就想壓了塊巨石。他想蠻橫地留下她,但是他不能!

“子卿啊,你這人從來都是自我為中心,幹什麽都太霸道,趙昭外軟內硬,人家受不住自然就會跑了,你要是見到人家,可千萬要溫柔點!”

裴鳳慕想到定王還有柳如風勸他的話,僵硬地收回手,後退一步,對她們抱拳行禮道:“對不住,是我失禮了,為表歉意,就讓我派人送你們回家吧。”

女子好像有些吃驚他的舉動,半天才反應過來:“不用麻煩公子了。”裙擺蹁躚,人已經快步走了。

“等等。”

人真的走了,裴鳳慕心裏還是舍不得,手伸到一半又被強硬地收回,跨步跟在她旁邊,“那我派人送你們回去可好?我擔心你、你們母女。”

她依舊搖頭,聲音雖然依舊輕柔卻帶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決然:“真的不用,公子好意,我心領了,還請不要再為難人了。”

不要再為難人了。

她的話想匕首猛地紮進了裴鳳慕的心,讓他再不能挪動半分。

他哪裏還舍得為難她?!

裴鳳慕只得停下腳步,跟尊雕像一樣凝眸望著母女倆遠去的身影,心落日漸漸下沈,痛得撕裂開來,流出天邊的一抹紅。

為何不認他?

那個女孩真的是她的孩子?她和誰的孩子?

是不是他曾經做錯了太多事,再沒有機會去彌補了?

是不是一切都晚了?

“王爺,可算找到你了。”就在那抹白色要消失在街角的時候,聽竹趕來了。

“聽竹,派人跟著那對母女,看她們住在哪兒,切忌被人發現,決不能嚇到她們!”裴鳳慕低垂眼眸,下垂的睫毛蓋住了眼底的偏執。

不,他不能放棄!

老天竟然讓他遇見她,只要他有一口氣,就絕不會放棄趙昭!

~

關上院門,趙昭放下孩子,再也支持不住身體無力地靠在門上緩緩下滑。

“娘,你怎麽了?”末沫要去扶她,小小的身板根本撐住趙昭。

趙昭摘下帷帽,滿臉的汗,她扇了扇風,待呼吸順暢了才牽起女兒的手進了屋,坐在桌邊倒了一杯茶:“沒事,娘有點累了。末沫,你先自己去玩會兒,讓娘歇歇好不好?”

末沫雖然才三歲,但是很懂事,點點頭:“好,我去踢毽子,娘你歇一會兒就來找末沫哦。”

趙昭摟著女兒,親親她的小臉蛋:“就在院子裏玩,不許出去,剛才一轉眼你就不見了,差點嚇死娘,以後決不許這樣了。”

趙昭就算板著臉也沒多兇,末沫根本不怕她,踮著腳回親了趙昭,“知道啦”就如同歡快的小鳥出了籠一般飛走了。

趙昭手肘只在桌沿上,端著茶盅的手越來越抖,勉勉強強才遞到嘴邊,一口熱茶下肚,她仿佛才找回力氣,長舒了一口氣。

呼,剛才差點快嚇死她了!

本來跟女兒走丟就快急死她了,沒想到好不容易看見女兒,結果看到抱著女兒的人,那一刻趙昭差點當場厥過去,這麽會是裴鳳慕?!

她都逃到渝州這個不起眼的小縣城裏,竟然還會碰見他?!

他是來抓她的?!

趙昭強行讓自己定下心神,應該不會,三年了,她從來沒有他的任何音訊,如果是抓她的,不可能這麽久都沒遇見過。

當時她跌落山崖,他一定以為她死了吧。

對,就這樣!趙昭拿定主意,強行收斂心身,緊緊攥著雙手,指甲戳疼了掌心,暗暗給自己鼓氣:她可以的,只要裝作不是,死不承認就行了。

她可以騙過季衡,一定也能騙過裴鳳慕!

果不其然,她逃過一劫,比她設想的還要順利,她又倒了一杯茶,茶面熱氣蒸騰,趙昭狂跳的心這才漸漸安定下來。

他怎麽瘦了那麽多,撞進他懷裏的時候,甚至都胳到了他的骨頭!趙昭撩起袖子,皓白的手腕果然又紅了一圈,撅了撅嘴,他的力氣倒還是那麽大,被他拉近懷裏的那一刻,趙昭差點停止呼吸,還以為他不會放過她呢。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還跟自己道歉。

裴鳳慕竟然會低下他高傲的頭顱給人賠不是?

這要是放在以前,趙昭想都不敢想。也許三年了,她變了許多,他也變了吧。

這幾年她只顧著帶孩子東躲西藏,也沒打聽過他的消息,他有沒有跟孟寒煙成親啊,趙家又怎麽樣了,他堂堂攝政王這次來這種小地方是要做什麽?

趙昭轉頭看著窗外小小的青色身影,不管他來幹什麽,她都不會讓她們扯上關系。

最好他過幾天就走,否則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安心的落腳點,又要再換地方了。

~

深夜,七夕燈會早已結束,全城人都熄了燈,只有城西一座偌大的宅子裏,主院還亮著燈火,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孤寂。

聽竹敲開門,將字條放在書案上,書案後方的男子背對著他,一襲廣袖長袍黑沈如墨,屋內再亮也照不進他的三寸之地。

“那女子夫家姓沈,行商中落了難,她們孤兒寡母一年半落戶於此,開了間繡鋪...現在住在...”

裴鳳慕轉過身,拾起字條,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如今趙昭的住址,以及她在渝州所有的情況,姓沈,一年半,狐兒寡母,幾個字刺眼得很。

難道真的不是?

她冷漠的態度,全然不同的身段,就連身上的香氣都是有些濃烈玫瑰香,跟她獨有的味道全然不同。

“派人去查查她來渝州之前所有的事都查清楚。”裴鳳慕眼眸深處翻湧著墨色,“還有你親自去把尋梅和孫媽媽都接來。”

趙昭最在乎的人就是她們兩個,是不是,見見就知道了。

“是。”聽竹領命退下。

“等等。”裴鳳慕叫住了他,“備水,涼水。”

偏偏他從心裏就認定了她,那種熟悉的感覺,擁她入懷時心頭那份無法磨滅的悸動,直到現在還未停止,讓他的血液為之沸騰。

~

翌日一大早,裴鳳慕按照字條上的地址找到了趙昭的店鋪,小小的門簾,要是不仔細看就差點走過,擡頭看著牌匾“沈記繡鋪”,如今門板還沒邪,他來地太早了。

對面正好有家茶館,早早開了門,裴鳳慕索性去了二樓,占了正對繡鋪的臨窗座位,要了一壺鐵觀音。

手掌捂住心口,頸間的血玉觀音好似會發燙一樣,熱得皮膚發疼,他就這麽直楞楞地瞅著繡鋪,哪怕門板卸了,有一抹梨花白似的身影俏生生地走了進去,依舊沒有起身。

近鄉情怯,說得就是這種情形吧。

他想見她,毫無疑問,想再度把她擁入懷中,品味她的馨香,吞掉她的眼淚。

又怕見她,怕她還是不認他,用那種陌生冰冷的目光看他,逼急了眼裏甚至生了恨。

他曾想過哪怕恨他也要把她帶回去,結果就是害她墜崖,這三年來他苦尋不到她的下落,想過只要老天垂憐讓他再見她一面,什麽他都願意做。如今真見了面,他又貪得無厭地想要更多。

裴鳳慕,你可真是無可救藥了。

裴鳳慕坐在窗邊望眼欲穿,恨不得目光能透過那屋檐灰瓦,看清她在裏面的一舉一動,卻不敢真的下去見她一面。

從初露坐到遲暮,終於看見那抹皎白的身影染著綺麗的晚霞,娉婷裊娜地走了,一如既往地戴著帷帽,微風輕柔地掀起她的面紗,他遠遠地窺見一小截柳亸花嬌的嬌靨,竟是入了迷。

於是一連三天,他日日都在茶館從清晨坐到黃昏,店小二都認得他了,白布擦幹凈了桌子,往肩頭一搭:“客官,還是老規矩?”

裴鳳慕目光停駐在下方,微微頷首。

“好嘞,上好的鐵觀音一壺!”小二對著樓下吆喝,這次並沒有走,主動跟裴鳳慕搭話,“客官,可是看上了對面的沈娘子?”

辰時到了,趙昭踩著點來了鋪子,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屋檐下,裴鳳慕收回視線,眼角掠過小二:“你什麽意思?”

小二賊兮兮地壞笑了一下,壓低聲音道:“這沈娘子在我們這裏可是出了名的人美心善,打她主意的人可多了,就連知州大人的便宜小舅子都看上她了呢,我勸客官一句,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他就知道,她不管到哪兒都招人得很!什麽小舅子,又是哪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裴鳳慕垂眸壓下眼裏的殺機,強忍怒火,掏出一錠銀子扔給了小二:“把這位沈娘子的事都跟我說說。”

小二笑得見牙不見眼,親自給裴鳳慕倒了茶,又端了上來一盤花生米,狗腿子似的站在他身邊說道:“客官可別看著這沈娘子孤兒寡母,柔柔弱弱的,人家可是又有真本事的,一手繡藝出神入化,別說渝州本地都認她,就連外省都搶著和她做生意。”

“不過她是個老實的,也不貪,腳踏實地的一步步來,而且這繡坊就更有意思了,裏面的繡娘都是苦命人,不是跟她一樣死了丈夫的,就是被婆家休了娘家不要的女人。這幾年她們生意越做越好,還有人家特意把閨女送來要跟她學手藝。總之,提起她,我們這片的人就沒有一個不說好的。”

裴鳳慕默默地聽著,插口問道:“那她男人究竟是怎麽回事?還有那個什麽小舅子。”

小二露出個了然的笑容:“是個走商的,半路遇見山匪死了。沈娘子帶著女兒才落戶在我們這裏就被知州小妾的弟弟攀大少給看上了,這個攀大少可是個混不吝的。沈娘子被逼得沒辦法放了話說不想女兒吃苦,立過毒誓絕不改嫁,就這樣,那個攀大少還經常來騷擾沈娘子呢...哎,客官,你去哪兒?”

裴鳳慕突然起身下樓,嚇了小二一跳。

裴鳳慕本想著沖進繡鋪跟她問個清楚,但是一腳剛邁出茶館,就遠遠看見鋪子裏笑臉迎人的趙昭,她眼裏帶光,嘴角上揚,是他從未見過的自信動人。

在季府,她看他時總是怯怯的,嬌嬌的,哪兒半點此時的從容大方,光彩照人。

他的腿突然像灌了鉛,一步都邁不動,他就像是一個外來者,一個強盜土匪,去破壞她美好的家園一般。

裴鳳慕猶豫再三,靈機一動,腳步一拐,去了鋪子後面的一條小巷,巷子深且窄,外面的喧鬧聲好似一下子離得好遠,有種靜謐的安靜。

他記得趙昭住的地方就在這條巷子深處。

“一、二、三……”清脆的童聲在巷子裏回響,這般好聽的聲音他不會記錯。

裴鳳慕尋聲而去,一座小巧精致的後院開了一半的門,裏面搭了一個小花架,爬滿了紫藤花,好像一串串風鈴,隨風搖擺。

花架下擺著石桌、石凳,跟菩薩座下的玉女似的小女娃今日穿了一身杏色褲衫,頭上梳起兩個圓揪揪,系著鵝黃色的布帶,小姑娘玉雪可愛,肉肉的小胳膊小腿隨著踢毽子的動作一顫一顫的,看著就招人疼。

裴鳳慕一直嫌棄小孩子吵鬧,但是此時看著末沫是又喜歡又吃味,這麽可愛的孩子竟然是她跟別人生的!

裴鳳慕眼裏的溫度驟降。

“你找誰?”毽子掉到了院門口,末沫仰著頭看著門邊站著的裴鳳慕。

謔,他好高啊,也好可怕呀!

她扒著門框怯怯望著他的樣子更像趙昭了,裴鳳慕的心口被狠狠戳了一下,不疼,很酸。

末沫突然把本就圓的眼睛睜得更大了:“我想起來了,你是之前欺負娘的壞人!”

裴鳳慕略一皺眉,蹲下身板著臉道:“我沒欺負她。”

末沫後撤了一小步,戳著手指頭,明顯有些不信:“你來幹什麽?”

她害怕的樣子不知怎麽回事總是讓裴鳳慕心頭不舒服,他清清嗓子盡量放柔了聲音說:“我來找你。”

“找我?”末沫不解地歪了頭。

唔,裴鳳慕不自覺捂住了胸口,有什麽東西好像在心頭融化,心裏暖暖的,癢癢的,竟然有一股想要抱抱她的沖動。

“你不舒服嗎?”末沫看似想要邁出一步又猶豫了一下,娘說了不能隨便跟別人親近。

她又看了看裴鳳慕,這個叔叔可怕是可怕,但是長得真好看啊,除了她娘,末沫還從來沒見過這麽美的人,而且他是來找她,是她的客人呢。

想著母親如何待客,她小大人似的側身一擺手:“你進來,喝杯茶吧。”

噗,裴鳳慕低下頭緊緊抿著嘴,險些笑出聲來。

“你怎麽了?”末沫看著他抖動的肩膀有些不知所措,饅頭似的小手合攏在一起,差點把毽子的毛揪禿了。

裴鳳慕強忍著笑,牽著末沫的手堂而皇之地入了後院:“除了我,不許對別的人這樣。”

“啊?”他在說什麽,末沫聽不懂,而且他步子好大,末沫跟不上,才邁了一步,身子一輕,已是被他報入了懷裏。

小巧的鼻子湊到裴鳳慕身前嗅了嗅,苦苦的味道。

“有味道?”裴鳳慕拖著她的小肥屁.股,看著雖然圓,但是倒不重,跟她娘一樣骨頭架子小。

末沫搖搖頭,雖然苦苦的,但是不澀,反而有種深遠的感覺,她還挺喜歡的。

裴鳳慕抱著她往裏走,這才發現,小院布置得很是清雅怡人,紫藤花架四周遍植花木,沿著窗臺下面種著紫色、藍色的繡球花,這麽多花,在院子的一角還放著一個秋千,四周也是種滿了鮮花,這麽愛花,一定是她!

到了花架下,裴鳳慕放下末沫,只見她費力地墊著腳,要夠石桌上的茶壺,裴鳳慕趕緊攔了:“小心燙著。”

“你們家沒有下人?”裴鳳慕掃視了一圈,問她。

“什麽下人?”末沫不明白。

“丫鬟、婆子,伺候你們的人。”裴鳳慕給她解釋。

末沫搖搖頭:“就我和娘,偶爾有隔壁的婆婆來。”

裴鳳慕倒了一碗茶,吹了吹,先餵給踢毽子踢了滿頭大汗的末沫,然後才坐下自己喝了一碗,腿上突然一沈。

末沐很自然地順著他的腿爬上來,端端正正地在他大腿上盤著腿坐好,抓了一把桌子上的花生,塞到他手裏仰頭看他:“剝。”

裴鳳慕:“…”

她什麽意思,把他當什麽了!

不要仗著自己可愛就為所欲為,要知道對這個趙昭和別人生的孩子,裴鳳慕心裏還是有些膈應,方才不過隨手照顧一下,不要得寸進尺。

末沫以為他不明白,兩只小胖手托著花生往上舉:“剝,我吃。”

裴鳳慕斜睨她。

末沫看他不動,小嘴一癟,大大的杏眸頓時蓄滿了眼淚,在眼眶裏轉來轉去,要掉不掉的。

“…”裴鳳慕一言不發地接過花生,哢,在嘴裏狠狠咬開。

一個剝,一個吃,相處得很是融洽。

“聽說你爹是個貨郎?”

“你們之前住在哪兒?”

“你爹跟你娘是怎麽認識的?”

可惜不管裴鳳慕怎麽打聽,末沫都一問三不知。

“那你見過你爹沒有?”裴鳳慕問。

末沫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先搖搖頭又點點頭。

這到底是見過還是沒見過?!

裴鳳慕耐心即將告罄,要不是對方是個三歲的奶娃娃,他早就爆發了。

許是感知到對方氣場的變化,末沫的花生吃了一半,花生皮還掛在嘴角,懼怕地望著裴鳳慕,挪著肉乎乎的屁.股就要從裴鳳慕身上下去。

可惜上山容易,下山難,她那小短腿夠不到地,雙手抱著裴鳳慕的大腿,小嘴開始發抖,一低頭,洇濕了雲錦暗竹紋墨色長衫。

不好!裴鳳慕第一反應就是把她撈到懷裏,用袖子給她抹了抹嘴:“你別哭!”

這一系列的動作發生得太快,末沫的反應慢了一拍。

所以裴鳳慕就看見她先是咧嘴哭,緊接著嘴又收了回來,臉上的淚才滑到嘴邊的時候,嘴角已經翹起來,傻傻地沖他樂,卡在一個很奇怪的點上。

“噗,哈哈哈。”裴鳳慕實在忍不住了,這小丫頭太可愛了!

趙昭小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麽有意思。

一簇簇紫藤花在男人和女童的笑聲中歡快地隨風而擺,淡紫色的花瓣飄落而下,掉落在粉雕玉琢的女童鼻子上,她驚喜地對著眼,撫掌大笑。

裴鳳慕抱著末沫心裏又酸又甜,這孩子要是他的該多好!

~

因為最近一直幫忙帶末沫的隔壁大嬸回鄉探親了,趙昭就把末沫一人放在家裏,到了下晌,她有些不放心不下,便早早關了門。

她能想到各種雞飛狗跳的情況,卻獨獨想不到會看到裴鳳慕正在陪末沫玩蕩秋千。

他怎麽在這兒?!

還有,末沫怎麽蕩得那麽高,摔下來了可怎麽辦!

【作者有話說】

一晃三年過去了~~末沫橫空出世了!噗

另外最近登陸微博,發現有讀者私信我讓我多更2章,我還挺感動的,也為這麽晚看到私信表示抱歉哈。因為太糊了,微博沒啥人理,我上的也少哈哈。看看今天這章!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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