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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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墓園需要登記進出。

這一趟只來了三個人。

很不巧, 守墓人是張陌生熟悉的面孔。九年前推開傅集思和姜仕淇的手,大力拉走占佳,成為蓄意謀殺一份子的占佳爸爸。

他從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一下子變成蒼老的守墓人。

身材消瘦很多,臉色不佳, 皮肉耷拉著, 看上去是很勉強地活著。

他沒認出傅集思他們,這三個年輕人也就心照不宣地沒開口。

這天天氣不好, 昨晚下過小雨, 地面潮濕,土壤泥濘。他們路過踩了一腳, 就能在地面留下腳印。空氣裏濕度很高,附著在他們的衣服上,皮膚上,黏膩難受。

他們不知道該帶什麽,空手來,甚至還穿著沒有口袋的衣服。

傅集思上下摸不到一個口袋, 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邊。

姜仕淇彎腰,伸手拍了拍墓碑, 像小時候他總仗著比占佳高拍她腦袋一樣。

時過境遷, 竟然已是陰陽相隔。

三個人站在占佳的墓碑前, 沒有對話。

小鎮工程,並不印照片, 占佳兩個字豎排寫在中間, 旁邊是她的出生年月日和死亡時間。

烏雲黑壓壓的,仿佛迎合他們的心情, 正在醞釀一場暴雨。沖刷掉他們鞋底的泥濘,心裏的汙漬, 還有這麽多年打在心頭的結。

他們沒有刻意去記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姜仕淇說“走吧”,陳感知才拉過一動不動的傅集思。

回到車上,沈默鋪展開來。

姜仕淇重重的嘆了口氣,換上如釋重負的語氣說:“翻篇了,朋友們,該吃吃該喝喝,占佳已經和我們永遠say goodbye了。”

這是一場自然死亡。占佳提前了衰老速度,加快了代謝和生命消亡。活過燦爛明麗的17歲,吃了幾年苦頭,先一步為自己的生命畫下句號。

“走了也好。不用受苦了,我剛剛沿路看過來,這裏的樓跟她以前住的房子真沒法比。她那種小公主的性格哪裏受得了這種落差。”

沒人應姜仕淇的話,他就自由發揮。

“你們也別太難過了,黑發人送黑發人而已,某種程度上來說比白發人要好受多了。她爸也還行,算是有份正經工作,看上去能料理好自己,占佳沒給我們留太多攤子要收拾,這點還算她有良心。”

姜仕淇絮絮叨叨,指著自己一頭黑發,說得輕巧。

再瑣碎、再於事無補、再沒有意義的話,從他嘴巴裏說出來,還是自帶苦澀。

車廂裏靜謐,三人各懷心事。

陳感知開車,傅集思扭頭看向窗外。後座的姜仕淇還在說:“人生嘛,不就是這樣,聚散別離。我們幾個都散了好長一段時間,現在還不是每天都在一起鬼混。”

他故作輕松地開起玩笑,反常到真讓人覺得這一趟只是個日常裏的小插曲。

“誰和你鬼混。”傅集思終於笑了出來。

“好好好,你沒和我鬼混,你們夫妻倆一起鬼混。”姜仕淇又轉移話題,“話說回來,你們想好對策了沒有?”

“什麽對策?”

“對付你媽啊,”姜仕淇畫著車窗上的水霧,把前排兩個人的名字首字母寫在同排,還在中間畫了一個愛心,“拜托你們,天造地設的一對,想想辦法不要讓我成為男小三,或者不要讓傅集思犯下重婚罪吧。”

車輪壓過水坑,濺起泥濘裏的一滴滴水漬,沾染上車身。

車廂裏暖氣很足,二氧化碳循環,發困的同時,傅集思看著陳感知,又清醒地說:“我想好了。”

一別可能是久違多年,時間和歷練留下痕跡,量變引起質變,也許情誼不再。

一別也有可能是兩個世界,憑想念和回憶吶喊,來不及說的話、說不出口的話都變成灰燼,消泯於時間裂縫裏。

他們想念占佳,卻在青春期只會表達遺憾,他們想再見到占佳,可命運作祟,機會渺茫,多年之後,僅有一方大理石墓碑作為媒介,承載他們堆積許久的心裏話。

他們總是扮演守門員的角色,被分配守衛一扇門的任務,被動消極,在等、在盼、在念。卻不知道如果成為前鋒,或許連綠色通道都來鋪路。

他們三個人都是這樣。

真心要坦誠,縫縫補補也好,皺皺巴巴也無所謂。

窗外景色流過,小雨落上玻璃窗戶。視覺模糊,眼前混沌。傅集思畫著玻璃上的水霧,兩根弧線變成一顆心。

她知道,只要她把心遞上去,只要她態度強硬地表決,關赫麗是不會不認可陳感知的。

*

結婚證和翻譯合同是兩份文件。等到大好的晴天,看好黃歷裏合適的日子,並且做好心理準備。傅集思將這兩份文件擺在桌角,拍了一張照片發給關赫麗。

H市和S市,高鐵一個小時的距離。

關赫麗久久沒有回覆。

年底了,校慶結束,趕在元旦放假前,他們要做好收尾工作。

傅集思平均五分鐘看一次手機,甚至把關赫麗的消息設置成了強提醒。

如此之下,以至於工作也經常走神。陳楠不懷好意地問她盯什麽呢,她有苦難言,概括總結說等她媽的消息。

但是兩天,三天過去。她的結婚消息和重回翻譯工作的消息並沒有得到任何反饋。

她問陳感知,是不是自己太過分了。問完,又自顧自地否認:“沒有啊,一點都不過分。成年人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很正常,而且我媽也在談戀愛,我結個婚怎麽了?”

陳感知搭腔:“對啊,你結個婚怎麽了!”

她兀自做了很多假設,陳感知卻知道她面上不顯,但心裏比誰都想得到關赫麗的認可。

他也會開玩笑,說實在不行他們就私奔吧,去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餵馬劈柴,做對神仙眷侶。

傅集思白他一眼,“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可以嗎?”陳感知卑微地詢問。

“暫時不行。”她搖著食指說,“在收到我媽的消息前,我是面朝大海,春不暖花不開。”

陳感知低著頭笑,陽光照進來,冬日灰塵浮揚不定,他拍拍沙發上的抱枕,一個一個搭好,才說:“行吧。我們耐心等待。”

而事實是,他沒辦法耐心。

多耗一天,他的註意力也沒辦法全神貫註地集中在其他事情上。

他從姜仕淇那裏要到了關赫麗的號碼,本來思索著直接上門拜訪,又想到未免有些唐突。今時不同往日,他可是法定意義上的女婿了,自然要更知分寸一點。

歸屬地為S市的號碼被陳感知打通,關赫麗接起來,卻沒想到陳感知上來,開口就是一句“媽”。

本來波瀾不驚、平常得像沒收到女兒自爆閃婚的消息一樣的關赫麗,在這一聲“媽”之後直接楞住了。

她說:“什麽?”

陳感知重申:“媽,是我。”

他叫得順嘴,一點沒磕巴,又很沒品地不自報家門,存了點心機讓關赫麗猜。

關赫麗沒猜,很篤定地對著電話那頭叫出了他的名字:“感知。”

陳感知還是說:“嗯,媽,就是我。”

良久,兩頭電話裏的背景音交織,彼此都無話地焦灼著。

關赫麗問:“有什麽事嗎?”

陳感知說:“沒有,媽,就是和你打個招呼。”

以完全不同的身份,來打一個遲到的招呼。

關赫麗似是無奈,輕嘆了口氣,但還是換回平常的語氣,對陳感知說:“知道了。”

即是個無奈頭疼的家長,又是寵溺孩子撒潑耍賴的溫柔媽媽。

她說知道了。所以這一刻,她確實變成了陳感知另一位溫柔媽媽。

傅集思也很快收到了回信。

微信自帶的表情,動態煙火竄上對話框頂部,開出絢爛的煙花。接著是關赫麗發來的兩個字——

「祝福。」

無需更多言語了。

念念不忘的人會以另一種形式回到身邊,而在一起的人會一直在一起。

關赫麗是那場名為“傅集思&陳感知早戀事件”的參與者,卻不是核心角色,不能憑一己之力扭轉既定的結局。

她也意識到,有些人是天生一對,有些人是天作之合。

無論是破鏡重圓還是久別重逢,或是面對概率很小的事件、人生分叉口,老天爺都會安排一個莫比烏斯環軌跡的圓型,兜兜轉轉,讓他們再遇見。

關赫麗閑暇時看過傅集思寫得東西。

她的女兒,很優秀的傅集思,明明是理科生,文字卻流暢得像天邊雲帆。

傅集思譯的每一期建築期刊她都買了,包括後來譯過得短篇小說。關赫麗承認傅集思的水準能夠吃這碗飯,但這其中的風險也很大。她必須替傅集思考慮到未來的風險,他們不是陶猗之家,沒有家財萬貫可以揮霍,也不是什麽溫馨之家,親戚之間頻繁走動。她們只是一對普通母女而已。

經歷過大浪,吃過大虧,在愛情這條路上摔過很慘的一跤的母女。

作為領路人,關赫麗想讓傅集思的生活穩定安逸。夢想可以擇日再談,眼前柴米油鹽的生活必須進入正軌。

她像所有母親一樣,希望傅集思好,希望她積極向上,並且管束她的自由,插手她的感情。

她要女兒茁壯成長,有自己堅實的臂膀,而不是去依靠別人,寄希望於落空幾率很大的他人。

初次見面,作為長輩,她是真的討厭陳感知,輕而易舉的伸出腳就絆倒了她們。趁輿論和風言風語興起前,她帶傅集思走了。只是沒想到,一個生肖周期都還沒過完,關赫麗僥幸地想,這麽多年過去,所有風波都更新換代,回到H市也無可厚非,但這個叫做“陳感知”的男孩又出現在她們的生活裏。

再次見面,他是理想的伴侶,擁有坦率的性格,可靠、柔軟、並且腳踏實地。

這樣的男孩,喜歡她的女兒,從一而終,至此不渝。她沒有過這樣的愛情,被忠誠欺騙過,難以相信這種純粹。

但是,同樣是作為長輩,關赫麗不想計較了。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認,這兩個人是天生一對。

*

這天是聖誕節,沒有下雪。寒潮過去,到了年底,H市是一派和煦的好天氣。

傅集思下班早,沒事做,索性去了知聞等陳感知下班。

從門口望,裏面漆黑一片,她敲了兩下無人應聲,幹脆刷了指紋進去。

指紋是陳一聞老早拉著她幫她錄的。

摸到門邊的燈,一開,就有一群人跳出來說“surprise”。

鮮花彩帶鋪滿整地,歡聲笑語填滿這一隅空間。

傅集思被嚇了一跳,退步回角落,抱著自己的包。

眾人見是她,尷尬的相互看看,見這情況,原來是嚇錯人了!

阿濱說:“集思,是你呀!我們要給同事過生日,差遣他出去拿東西,還以為是他回來了呢!”

陳一聞熱絡地把她扯到自己身後,陳感知則攬著她的肩,食指搭在嘴邊,和她說“噓”。

所有人都靜悄悄的,像蟄伏黑暗的貓頭鷹,等一聲開門聲,然後換上燦爛笑臉,在特殊的西方節日裏給一個幸運的人慶生。

傅集思攏起掌心,靠近陳感知,用氣音說:“你知道嗎?”

他同樣用氣音回:“不知道誒。”

門開了,鮮花彩帶二次放出,蛋糕被捧在手心裏,卻在擁擠時變了形。

大家笑笑鬧鬧,燈開了,照亮所有溫暖角落,就像傅集思拿出那一條消息給陳感知看一樣。

白色底的對話框裏,是已經放完動態的煙花,以及簡單的“祝福”兩個字。

備註是“媽媽”。

進門的同事毫無疑問被嚇到,捂著嘴驚喜意外。馬上就有人將壽星帽高戴在他頭上,催促他快點許下願望。

然後奶油蛋糕徹底不成形,被人破壞塗上了壽星的臉。

公司裏各處裝點聖誕元素,紅紅綠綠,溫馨到像個家。

陳感知心裏也溫暖到覺得自己擁有了一個完整的家。主角是生日的那一位,但他很不服地以為,這應該是場慶祝他得償所願的派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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