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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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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陳感知高中之前都住在H市主城區之外。

他爸媽是大學老師, 任教物理學和中文系。他在學術氛圍濃厚的家庭裏長大,順利成長為詩詞歌賦以及加減乘除都精通的人。

高中之後,父母課題都有起色,申請調任, 投遞了主城區內離他們原本的家更近的學校。陳感知也因此在高中時考回了主城區。

高一他在市一中, 爸媽的新工作還沒有落實,只好填志願進了能夠住宿的市一中。

彼時堂姐陳一聞已經結束高考, 奪得那年市裏的全科狀元, 為澎楊爭光,風光進了心儀的重點高校。

聽聞陳感知進了市一中而非澎楊, 陳一聞嘆氣,替陳感知可惜錯過了一段澎楊奇遇。

他並不當回事,心裏想著在哪學不是學?都一樣的。

爸媽新工作落實,進了H大。陳感知結束一年的市一中生活,根據親朋好友的引薦,在爸媽安排下進了澎楊。

他的性格頂多算得上中規中矩, 絕不是自來熟且四處熱絡的人,但奈何人緣好, 看起來人帥心善, 第一天到新學校, 和他搭話的人很多。其中男生大於女生,這是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 學風如此嚴謹的澎楊, 竟然隨意到開學位置就是上學位置,放任男生和女生隨意配對。

他見到了傅集思, 在對方毫無保留的打量視線裏,他卻收斂著, 禮尚往來地打量她。

女生屬於傳統意義上漂亮,也許是才邁入青春期,五官還沒完全長開,所以算不上驚艷。

陳感知對她的第一印象是看起來很舒服的人,笑起來讓人覺得心情明朗的人。

她和前桌的交談被突然出現的陳感知打斷,笑容猶在嘴邊,見到這個生面孔的男生,拍了拍座椅靠背,對他說:“坐啊。”

熱情的、大方的、理所當然的,卻有捆綁住心扉的鏈條松動。他不明所以地松了一口氣,又忐忑不定地捏緊了心。

他故作鎮定,壓下沒來由的惴惴不安,坐在女生旁邊,聽別人叫她“傅集思”。

他一下子就記住了,她叫集思。

集思廣益的集思。

和他的名字一樣,是個意義獨特的動詞。

*

同齡的高中生相處,只要有一個人的性格過得去,破冰就來得非常快。

以陳感知為首喊她“集思”,大家有樣學樣,也都喊她“集思”。

陳感知會開玩笑說自己是大功臣,傅集思則撇起單邊嘴角,很無語地看著他。

剛開學,她在暑假摔斷的腿還沒完全康覆,走路一瘸一拐,更別說跑跳,也不必說課間穿行在其他活力高中生中,小心維持自己的平衡。

有一次傅集思出去接熱水,瓶蓋還沒蓋好,被迎面沖來的男生撞到肩膀,熱水灑了滿手,燙到她,手掌紅了一節課。

陳感知貫徹好人主義,自說自話包攬了她的接水業務。當然,一切都維持在同桌的正常交往範圍內。

她偶爾分他一顆糖,草莓味的,菠蘿味的,但陳感知吃多了,還是最喜歡葡萄味的。

他也收到過傅集思的感謝紙條,混在男生女生對他的褒獎裏,她總結陳詞,用一條公式把那些溢美之詞提煉出來——

「好人+天使=感知」

這是原句,只不過傅集思剛離手就覺得不妥,搶回來,硬是加進了“陳”這個字。

陳感知心下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樣的傅集思,他只是笑,用最直白最簡單的方式來表達他的感受。

事後發呆,他會想,傅集思大概是可愛。說話的時候有自己獨有的腔調,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咧開恰到好處的弧度,就連上課開小差被老師點了名,都能鎮定自若地站起來,解釋說其實剛剛是陳感知沒有理解上一個解題步驟。

她有自己的小世界,柔軟的殼,隱形的翅膀。

她也有她與眾不同的氛圍。

不說話時開啟生人勿近的氣場,望著某處發呆,安安靜靜的,像一只家貓。

他有一回說話不過腦,在語文課的同桌討論裏,直接形容她像一只貓。

傅集思聽了,兩眼放光,反問他:“你怎麽知道我喜歡貓咪?”

陳感知又沒忍住笑了出來,笑她單純、幼稚,還笑她像個快樂沒煩惱的傻瓜。

可傅集思並不是傻瓜。澎楊半月一小考,每月一大考,兩個人在奪得第一的排名拉鋸戰裏打得火熱。

傅集思提議公平競爭,他點頭表示認可。

所以她放學後多留一堂課,他必然也會多留一堂課。

陳感知找借口說“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傅集思吐槽他小小年紀哪裏來的文鄒鄒口癖,收拾好東西,躲他似的跑出了教室。

陳感知騎車,放學習慣經過校門口的公交車站,也習慣看一眼傅集思是不是趕上了最近的一趟公交。

要知道,過了正常的下課時間,幾乎快要趕上下班晚高峰,十分鐘一趟的公交車變成三十分鐘一趟也不是不可能。

她果然沒趕上,在站臺邊踢著石子,拉著書包帶子擡頭望天。

晚霞送來綺麗和夢幻,傍晚的風預告今晚會有明亮的星星。吹過高中生們的自行車,黑白校服,路邊綠化帶,吹到了公交站臺上的那塊廣告牌。

“時代新風”的花字很大,背景色很紅。炫目,卻低調華麗的正能量宣傳語,一整塊橫在傅集思的身後。

她擋住了一部分小字,頭一擡,仿佛整個人指向了另一行小字。

“無與倫比的”,五個字,就這樣出其不意地出現在她的腦袋附近。

陳感知眼裏自帶滾屏播放,想象那五個字是天使光環,閃著金光,繞在傅集思的頭頂,一圈一圈,直到他眼冒金星了,然後化作一支羽毛利劍,直直射入他的心臟。

他想,始作俑者一定是丘比特。

那支羽毛利劍射入時,身體毫無實感,但心理上好像煥然一新。

初見面時隱隱約約松動的心扉鐵鏈已經被徹底解除,魔法解禁,他從人人冠以的“天之驕子”“高嶺之花”的頭銜裏贖回肉體凡胎,重歸於一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陳感知。

他一定是動心了。

因為心跳不正常,呼吸不正常,就連想上前去詢問傅集思要不要坐在他的後座送她回家的想法也不正常。

陳一聞說的果然沒錯,他差點就要錯過這樣一段澎楊奇遇。

無與倫比的傅集思,竟然一點頭就能讓他兩點一線的灰色高中生活開出花來。

那天公交車比往常的下班晚高峰點來得早,按著喇叭驅走占著公交車專用道的自行車少年。陳感知在涼風裏回神,和下意識朝車來的方向看過來的傅集思對視。

她不是小氣的人,也不是說好了公平競爭卻藏著掖著、還私底下和你較無厘頭的勁的人。她驚喜地睜大眼睛,嘴巴微張,從校服口袋裏伸出手,揮了一下。

就一下而已。

陳感知的心跟著搖曳,蕩漾,像蘆葦,隨風又隨引力,飄渺又由眼前的女生牽引,墜入一場名為“暗戀”的深淵。

難以自持。

他匆忙騎車離開那片區域,心狂跳,腦子也在狂轉,腦細胞消耗過量。他心裏念著“無與倫比的”,這個形容詞,這句標語真是恰如其分,貼合那樣的傅集思,在他心裏形成一個立體全息影像。

會動,會笑,會揮手,會讓他淪陷。

一邊騎自行車,一邊嘴裏碎碎念著無與倫比的英文單詞,是fabulous, wonderful, excellent, outstanding以及perfect.

而他不是一見鐘情,也不是日久生情,是相似又相吸的磁石指引他找到丘比特發出愛神之箭的準確場合。

他會在走廊轉角第一個註意到她。

傅集思經常靠著欄桿呼吸新鮮空氣,陽光讓她的黑發鍍上金色一層。她閉著眼睛,眼皮曝於光下,連雙眼皮的褶皺都被這種美好的感覺填滿。

於是陳感知走過去,故作自然地問她在做什麽。

她會以無比尋常的語氣說:“感受天地之精華。”

“聽起來不錯。”他認可她,背靠著發燙的欄桿,頭朝後,在熱度裏學傅集思閉起眼睛。

傅集思“對吧對吧”地得瑟,卻不知道,在她看不見的身旁,男生悄悄睜開眼睛,一直用餘光在偷看她。

笑意不淺,意義分明。

班裏人喜歡把他們兩個湊到一塊兒。

集思和感知,叫順口之後就覺得是一對組合。

他們聽多了,也沒覺得什麽不妥。

某天他從教室裏出來,靠著欄桿曬太陽的女生旁邊多了一個人,是傅集思的好朋友占佳。

占佳用高中生最常見的八卦語氣,模仿老師總是掛在嘴邊的兩個名字,“這個集思和感知啊。”

她老神在在,語調到位,惹得兩個女生都撲哧笑了出來。

這個年紀,聊些帥哥美女,風雲人物,罵幾句課業繁重,壓力太大,還需要一些花邊新聞來解悶。

陳感知不是故意聽墻角的,他在心裏推卸責任,一定是占佳講話太大聲,更何況話題裏還提到了他這位男主人公。

占佳問得很直白,挽著傅集思的胳膊,和她一起靠著欄桿,讓反射在銀色扶手上的光線照亮她們校服的白色部分。占佳說:“親愛的思思,你喜不喜歡陳感知呀?”

傅集思踩著臺階的腳後跟一個踉蹌,原地頓了半步,面上歲月靜好的表情歸於難以置信和震驚。“你知不知道這在學校是個禁忌話題?”

“哪個?談論喜歡?還是談論喜歡陳感知?”

畢竟陳感知是老師手心裏的寶,女生心目中難摘的草。多少也算是個風雲人物。

傅集思說:“兩者都是。”

“這裏沒人,你說說嘛。”

抵不過占佳撒嬌,傅集思抱起手臂,眉毛一上一下,嘴巴也撅起來,就這個禁忌話題開始思考。

末了,她開口:“陳感知也太乖了!”

“乖還不好?”占佳伸手手掌,緩慢收攏五指,“這樣就可以任你玩弄於股掌之中。”

“那也太不道德了吧。”

“乖也不行,不道德也不行。那你喜歡什麽樣的?古惑仔?蹲在學校後門偷偷抽煙的小混混?”

說到這,陳感知豎起了耳朵。吞咽口水,等待答案,冬日陽光曬得他背上出汗,他心裏著急,想要傅集思快點給出答案,好讓他開卷有益一回。

“我喜歡壞的!”她說,“但是又不能太壞,要壞得恰到好處,中規中矩。要壞得有條理有秩序,還不能壞得太粗俗文化水平太低。”

“你這是什麽奇奇怪怪的口味?”

“壞小子才有記憶點啊!一輩子這麽長,誰想和木頭長長久久!”

占佳拉緊她的手臂,壞笑著問:“一輩子這麽長,你打算只談一次戀愛呀?”

“不可以嗎,”傅集思抱臂,誇張地擡高,“我可是純愛戰士。”

占佳聽言,哈哈大笑。

她竟然形容他這類男生像木頭,聽墻角的陳感知兀自有了兩天情緒,對主動和他討論題目的傅集思表現出冷淡。她卻不覺得什麽,全都歸因於青春期裏多數人躲不過的中二。

“陳感知,你裝冰冷男神的勁用錯地方啦!”

他很無語,但是又心悅誠服於傅集思給出的臺階。他下了臺階,還要給自己立起人設:“看到了嗎?我也有壞的時候。”

傅集思則學起頭疼的家長,扶額揉著太陽穴,用她擅長的下三白眼神看著陳感知說:“孩子總是好的不學學壞的怎麽辦,要不要通知廖老師幫忙開導一下呢。”

陳感知一下子搶了她手裏的筆,將她在課桌上支起手臂的動作打亂,專註自己試卷上的一道題,忽略了她拉過來的試卷。“我要學習了。”

“你學你的,你把我的筆還我。”

他隨意勾勾畫畫圈出題幹要點,聽見傅集思說,又轉過頭去看她壓在他桌角的試卷,“哪道題來著?我看看怎麽會難倒同時擁有智慧和美貌的集思。”

這些好話並不受用,他給自己立的“偶爾壞”的人設也根本站不住腳。

傅集思抿著嘴憋笑,他餘光看到,停下用筆蓋戳著她原本解題步驟的動作,轉過來,問她笑什麽。

“你好傻。”

他幹脆坐實“傻”的性質,拋開她推過來的那道題,收了從她那裏拿的那支筆,轉戰回到自己的難題裏,開始沈浸式學習。

傅集思說:“不講題了?不講題的話快把我的筆還我!”

陳感知卻霸道地握得更緊,不分出多餘的眼神給她,“現在是我的筆。”

“陳感知,你怎麽這樣。”

他終於得逞了。握筆時一個擡起的習慣動作,然後筆尖沒再移動,停留在紙張上方的幾毫米處,陳感知輕飄飄地回答她:“有便宜不占是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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