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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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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離開廚房之後他們終於進了書房,考慮到監察部門大概很難有匯報的機會,而財務也確實不能讓對此一竅不通的人來看,蘇格蘭的心情還算輕松,他從櫃子裏抽出三個月前那些新人的檔案,放到桌子上,在開始翻閱之前詢問地看向琴酒:“這些都要送走嗎?”

“盡量,”琴酒回答,“但不強制要求。”

“好,”諸伏景光點頭表示明白,“我能動用多少資源?”

“我。”琴酒說。

蘇格蘭茫然地看向他。

“可以把萊伊也算上,”琴酒想了想,“這事沒必要避開他。”

“呃,”蘇格蘭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任何補充,只好問道,“就這樣?”

“如果你實在需要更多的,”琴酒似乎不覺得自己的話中有什麽問題,但他還是體貼地表示,“那也可以,在計劃裏標出來,我會審核一下。”

蘇格蘭再度微妙地沈默了一會兒。

看得出來他在思考,琴酒安靜地註視著,沒有打擾,過了一會兒,蘇格蘭擡起眼,略帶猶豫地問:“有個問題,你以前是不是……我是說,你以前做的類似的任務,那些學員應該不是這樣的新人吧?”

這問題聽起來有些沒頭沒尾,但實在是非常關鍵,琴酒露出了輕微的笑意:“我只負責那些要被送出去的代號成員。”

得到回答的諸伏景光神情變得篤定起來,他接著說:“那麽我猜,你一定沒有使用過……朗姆對我使用過的那種方法吧?”

“當然,”那種微妙的欣賞變得真切起來,琴酒說道,“越精細的計劃越容易出意外,我想你也很明白的。”

當然,他自己就是意外的產物,蘇格蘭微微點頭,像是明白了,但就在琴酒以為他要繼續一開始的話題時,他又問了個似乎沒有什麽關聯的問題:“所以,這些年來,那些被你‘殺死’的組織成員,其中有多少是因為……類似的事情?”

“不會有你想象得多,”琴酒收斂了一下笑意,神情平靜,“組織不提倡死亡,哪怕是虛假的死亡,即便是我也會盡量避免‘殺死’任何一個學員,那些能被你們知道的死亡,基本上都是真的。”

如果說現在的蘇格蘭還會為組織的黑暗面而不適的話,那就太低估他了,諸伏景光輕微地嘆了口氣,自語一般地呢喃:“即便如此,還是……”

他出神地沈默了幾秒鐘,然後很快回過神來,繼續道:“但這些人不一樣。”

倒不是說學員有什麽高下之分,但畢竟這只是些普通的外圍成員,無論是從他們的能力還是資歷來看,都完全沒有讓琴酒出手的必要,琴酒慣用的那種,“把人送走”的方式,實在是很不適合這些人。

“他們很難逃脫你的追殺,即便你給他們放水……哦,”他有點恍然,“所以你會提到萊伊。”

琴酒露出一點笑意:“我的新搭檔很優秀,而且他沒能救下你,說不定會很有動力。”

難得的,蘇格蘭因為談及自己的死亡而微笑,又很快地收斂起來。

“但這本不是他們應該經歷的事情。”他輕聲說。

在那一瞬間,琴酒的神情看起來幾乎是溫柔的,他低沈而柔和地告訴面前的人:“這就是我把它作為你第一個任務的原因。”

這些年輕人,不管他們是因為什麽原因被送進組織裏的,不管他們背後藏著多少博弈和鬥爭,身為組織的學員,他們本應該正常地工作,升職,然後淘汰或者畢業,就算真的要在此時離開,也不應該是因為琴酒。

就像蘇格蘭不應該“死”在自己槍下。

但組織裏總是有很多不得已,琴酒看向桌上的文件,繼續道:“我自己也可以去研究那些更柔和的方式,但我太忙了,確實沒有時間,開槍是簡單得多的方式。”

“……但是我有很多時間。”蘇格蘭說。

“你還有很多資料可以看。”琴酒看著他微笑。

“但資源還是那些資源,”銀發男人拍了拍身邊人的肩膀,“不是說其他人不行,我就是不想去找朗姆……資金上倒是沒有問題,或者你可以試著使用威士忌,我是說全體威士忌。”

組織裏的威士忌雖然不多,但也有一些,安珀常常像種果樹的老農看果子一樣欣賞這些後輩的工作,雖然其中大部分都結不出什麽果子,有些還會被半道截胡。

也算是威士忌一員的蘇格蘭點了點頭,神情鄭重:“我會試著找出足夠簡單,也能將損失降低到最小的方案,時間上有什麽要求嗎?”

“這個月之內給我方案,”琴酒想了想,“然後最好能在下個月之內全部完成,計劃裏安排好時間,如果實在排不下,可以拖幾天,但不要超過十天。”

蘇格蘭記下他的要求,略帶調侃地笑道:“我還以為背完‘課文’之後能休息一陣子。”

“我早就說過有很多任務等著你。”琴酒也笑了,“不過……”

“如果你有空閑的話,”他拿出一把鑰匙,“也可以看書打發時間。”

蘇格蘭楞了一下,然後意識到了那是什麽——用來打開機關抽屜的那把鑰匙。

“我記得那是boss的藏書?”他回憶道。

琴酒點頭:“先生收集了很久,所以你看的時候最好小心點。”

“我能想象,”蘇格蘭看過boss的檔案——當然,是非常簡略的版本,顯然並沒有把所有東西都寫上去,“應該有不少都是絕版吧?”

琴酒點頭,神情中透出一點懷念:“在成為檔案館之前,這裏是boss的書房。”

“在還有空閑的時候,他會來這裏看書,但這樣的機會越來越少,我接手組織的檔案事務之後,先生把這裏交給我,改建成檔案館,”他在蘇格蘭的註視之下陳述著,“那之後這些書就再也沒有被翻閱過。”

琴酒說著,打開抽屜按動機關,書籍與檔案在他們的面前完成著交換:“龍舌蘭會為書籍做一些保養,但它們實在太多了,總歸照顧不到所有的,而boss也很久沒有再添置新書了。”

那些歷經滄桑的書籍又一次出現在眼前,蘇格蘭望著它們沈默了一會兒,露出微笑:“我想,也許boss是想要把這些書給你看呢。”

“我?”琴酒有點意外,“我沒空。”

也許他正是希望你有空閑的那天呢?景光沒有把這個猜測說出來,他微笑著說道:“那麽如果我有空閑的話,會挑幾本好書看的。”

說著他換了個話題:“你接下來還有事嗎?還是要在這裏留宿?”

琴酒思考了一會兒:“把上個月的任務單子給我……我明天走。”

必須說,在有助理之後,琴酒的工作確實是輕松了不少——起碼那些相對機械化的部分是不需要他操心了,讓蘇格蘭做這事完全可以說是大材小用。

因此琴酒已經三個月沒來過檔案館了,過去三個月所有需要調整的信息和需要記錄的模塊全都通過他遠程傳輸給蘇格蘭,再由蘇格蘭記錄下來,這項工作並不困難,只是有些瑣碎,對不熟悉檔案館的蘇格蘭來說,有些時候需要花費整個晚上的時間去一項項地整理和核對,但無疑,他做得很好。

琴酒沒有在記錄中發現什麽問題,只有一些習慣性的措辭和格式需要略加調整,他做得很快,雖說之前也有過不少隔著電波的交流,但認真來說,這還是蘇格蘭第一次確實地看到工作狀態的琴酒。

不管在組織當中琴酒的形象如何,在檔案館裏的大部分時間(也可以說是他們認識的大部分時間)琴酒都顯得平靜而溫和,雖然他自己說自己不喜歡當教官,但在蘇格蘭看來,琴酒其實是個相當不錯的老師,他善於引導,循序漸進,而且在教學中可以說是毫無保留,作為他的“學生”無疑是很愉快的。

但工作時不太一樣。

工作中的琴酒安靜而冰冷,像一道沒有人氣的人形AI,他不斷地掃過那些資料,然後飛快地給出判斷,就連字跡都像是打印體一樣工整,他曾經對蘇格蘭“推薦”檔案背後的好故事,但是當琴酒自己註視著那些“故事”的時候,卻像只是凝視著純粹的數據,這讓他看起來更像是傳聞中的樣子了,而諸伏景光忍不住想,是不是只有做到這個地步,才能問心無愧地面對那些文字背後的代價。

“別指望問心無愧,”脫離了工作狀態之後又變回好老師的琴酒這樣告訴他,“你和我不一樣,你不可能問心無愧的,但那也會是你的力量。”

懷抱著那樣的心意走進檔案館的人,註定不可能放下自己背負起來的責任,壓抑它只會導致爆發的時候更加激烈,不如接受它。

蘇格蘭顯然聽懂了,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那麽你呢?你和我又有什麽不一樣的?”

琴酒看著他,年輕男人固執地與他對視,看起來真的對此非常在意。

“我並不真的在乎,Scotch,”過了一會兒,琴酒嘆息般地說,“這就是我們之間最大的區別。”

“你是個好孩子,你在乎他們每一個人,不僅是他們的存在,還有內心,這是我讓你來到這裏的原因之一,”他擡手示意蘇格蘭不要說話,“而我,不管你從這裏得出了什麽結論,我只是在工作而已。”

“所以我不會為此而痛苦的,我也永遠不可能像你一樣去體會某些微妙的情緒和掙紮,我不是想說我冷血無情……”他頓了頓,“好吧,我就是冷血無情,這沒法改變。”

而他面前的人沈默片刻,固執地開口:“我並不這麽認為,Gin,每個人都是血肉之軀。”

琴酒露出了微笑,說真的,他看起來確實並不像自己說的那麽冷血:“我很高興你能這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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