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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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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所謂門眾便是堂而皇之入住祠堂,口稱侍奉祖先實則利用祠堂之特殊地位享受“不繳賦稅,不事勞役”便宜的去家學說追隨者。餘戲曾願意與這群“門下蛀蟲”相處也是貪圖不納稅不服役的好處,雖然沒資格割袍斷義卻也對他們絕無好感。她萬分習慣無所感想,漆雕三人則不約而同震驚於其輩虛偽。

漆雕這才對餘戲為他講學時常說的“去家,先去的是臉皮”體會至深。

按先前所言曹騅應與長老一同出現迎接雕像,然而空懸的主位宣告此山衛長不知所蹤,疑心戒備之際一道聲音響似悶雷:“臣的好義女,給義父帶來了何等好消息?”

所有門眾和護衛士兵肅正身姿、收斂笑容向門口身影俯首:“參見大宗正。”

曹騅也無從解釋為何使者之後叱顱親至,他與餘戲交換眼神,那種沈著無波正昭示事況生變。

“一定要繼續。”餘戲咬牙想,對於回轉京中不能再急迫。

叱顱摟著美女坐上大椅,誇讚乞骨城的手藝沒有令他失望,再來十幾座這樣的黃金,把祠堂四周擺滿也就夠了。“有他們監督,門眾讀起經書想來會更認真吧,哈哈。”他解下披風,讓美人坐在扶手上自己側臥在另一旁。

“這位勇士為弟上山,把盜經猿的偽裝撕破、變得一文不值,餘戲失望還來不及哪有什麽好消息——除了與大宗正相見。”餘戲勉力微笑,閔莊也向前一步自報名姓。

“哦?那盜經猿竟是偽裝?那麽偽裝者何人,義女與閔壯士可看到面目,把人擒下?”叱顱問。他是餘戲遇到最粗豪強壯的男子,與閔莊所述盜經猿一般高大,濃密毛發亦不遑多讓。

“雖然傳說為假,這女子卻扮猿猴扮出精髓,逃進樹林怎麽也找不到,或許大宗正可以派遣士兵再做搜索。我等實在追得累了。”餘戲說。

“盜經猿是女子假扮?”叱顱看看身旁美人笑出聲音,懷疑不言而喻。

“還是經歷悲慘的女子,否則怎會想出此法誆人進貢?大宗正可聽說過‘人熊’?乞丐拐來婦女兒童後刀砍斧削摧殘肢體,將之變成形狀獨特的怪物居奇牟利,所謂‘采生折割’。‘人熊’便是扯下受害者的皮、燒熱了血縫上熊皮的熊身異獸。”

“越山公也是如此,不過她是被縫上猿皮,再不分人與猿類。因為懼怕人類所以藏身越山,懼怕饑餓所以不停吞食,力氣比人更惡。閔壯士擊敗盜經猿,砍下她半截手臂以作證據。”

閔莊將東西遞上。果然那是一截血肉模糊的女人手臂。“我們剝掉毛皮,才得出盜經猿身為女子,並早已遭受過此等苦楚的結論。”餘戲面龐平靜,似乎稟明了一切,最後尋求認同。

“好吧。”叱顱興致索然,他命臉色發白的美人及一幹人等全部下去,唯留自己和祠堂門眾。他們不敢言語,只能用眼神繼續瞻仰雕像。

“太覆雜了。”叱顱從座位離開,掌心紋路與黃金相貼,再不想關註盜經猿後續。

餘戲被大宗正留下做客兩天,領略兵狐軍風貌。他甫南下屠了八座城池回返,打著臨憂人多的名義,那些城池便人心背離、鮮少馳援,“這麽願意接納臨憂人,就和臨憂狗一起死”。當然,他進城後對這些開門迎己的好同族也全不放過。

“壯大、立威就要劫掠、奴役。大宗師要滅武用文,把臣子都換成軟弱文人,那些懦夫有屠城富軍的氣魄麽?我也讀過前朝史,那些上位梟雄哪個不是喜愛屠城的武官,哪有文將?扶岳他是害怕武官造反,廟堂易主。而這份坐擁江山卻要擔心權位傾覆的戒懼,正是皇者該受。他真是膽小如鼠啊!連自己的兒子也殺,就是怕極了親族謀反吧?”

餘戲一概不答。叱顱又問自己是否有資格寫入史書,或者等他改朝換代的那一天?餘戲說屆時他更不會需要自己這本。偉大存在以外,乞骨城開始奉命打造狐貍雕像,送上越山。兵狐為輿論作手,有關盜經猿的傳聞少了,聽到狐貍呼喊“叱顱將王”的事跡愈來愈多。

“人們會更尊敬越山公,而不是野狐仙。白猿仰慕經典,向往人類的道與術,肯定人類、通於人類所以愛於人類。對狐貍,他們只有懷疑與畏懼。越山公的事跡會一時隱匿,卻不會消亡。”當蒯相仇問她結局值不值得,餘戲這樣說。她的命不久了。

每隔兩個時辰殺掉一子,扶岳把劍抽出,目視第九個孩兒伴著汩汩鮮血倒地。他名“括良”,對“立賢不立長”的規矩不知理解成什麽,至十八歲年紀始終在宮裏學畫,從不外出。

當扶岳提劍而上,括良坐榻執筆,案上擺著各樣顏料和未完成的畫卷,這是他第一副作品,第一幅即傾盡才情、極盡浩繁。宮女和侍衛見大宗師選中己家強壓惶恐,不知主子會不會是讓皇帝停手、不負許久蟄伏贏得一切的那個人。

“兒臣所畫這幅《江山放眼圖》,連父皇也不知曉,第一次撞見卻是這般境地,兒臣該感到遺憾嗎?”括良專心致志勾勒一筆柳葉,笑笑自嘲。

“父皇殺累了嗎,八位皇兄的命猶不能令父皇息怒?兒臣可有哪裏做的失當?”

“你讓內外諸事都不要傳進自己的耳朵,這很好。何不出宮做個畫匠?”扶岳黃靴墨冠卻赤著上身,劍鋒指地。

“父皇究竟為何發難,兒臣實不理解。身為人子,連何處開罪於父親,累得父親要行大義滅親之舉的緣由也不知曉,孩兒怎麽甘心離開?總共十四位兄弟,沒有一個愛惜性命棄父皇而去,小九也不例外。”

“緣由,豈不就是大義麽。”扶岳把劍身貼在後背,走近前去打量兒子的畫,“我的孩子,我可以殺,天下人人可殺。”他低聲說。黎民山河在紙上敷衍,世情百態何時有缺。

“兩天前為父將這句話昭告天下,你雖醉心畫作,也該關註這些攸關生死的大事。我給每個人留足了時限,但你們都是如此,似乎以為等到最後就是贏家,或許要死掉五個、八個兄弟?我總會收手的,或者累了,或者息怒——你六哥比你們的口才勝出許多,即便如此。”

“‘天下人人可殺’,豈不是出了宮也面臨同樣遭遇,那麽為父皇所殺還好一些。”括良說,“現在出宮”懇求太晚,並且他還存有假如說服大宗師的僥幸。

“這幅畫父皇喜歡兒臣可以繼續畫,直到江山收於一眼,題字金甌無缺。”

九子希冀望著他,皇室的驕然氣度掩蓋著透骨惶恐,實則矜持、掙紮、忍耐如龍亂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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