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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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大巫山，連綿雪嶺，五個人穿行在高高雲層，俯瞰下去，是一片躁動的白。
“小心些，翻過山就飛到雲下去，註意觀察四周還有尋找雲邪。”
“是。”
流光和無崖依舊是開路先鋒，椿君神叨叨地飛在他們後面，似乎心事重重，而某對師徒依舊默契地落在了最後。
銀戈看了璣珩幾次，張了幾番嘴，璣珩以為他必是要說雲邪或深淵的事，卻聽他遲疑地開口。
“既然龍魂可以對付濁氣，那無間為什麽還會被控制呢？”
銀戈問完，眼睛直白地看著璣珩，顯然是在警官他不要說謊。
璣珩面不改色，隨意一笑，然後悵然道：“其間緣由我也不清楚，但龍魂受主人意志控制，所以他必是被濁氣蠱惑，主動獻出龍魂，而後便被徹底控制，任其驅使。”
銀戈不甚在意地點點頭，又問：“那龍魂，能對付無間體內的濁氣嗎？”
璣珩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龍魂可以對付濁氣，但無間體內的卻未必。龍魂是一股強大的純凈力量，但它卻並非是善惡分明的，它是善是惡，完全取決於主人的意志。
如果無間主動獻出龍魂，那濁氣便可以侵蝕他的龍魂化為己用，然後以龍魂對抗龍魂。
前世無極的龍魂炸開，一縷化了結界，一縷化了銀戈手上的咒印，剩下八成被他全部聚於劍刃。饒是這樣，他全力一劍也只是堪堪將濁氣重傷，無法徹底消滅。
而且當時濁氣主體逃離後，甚至還能利用無間體內殘留的一點兒濁氣，控制他不顧死活地與自己血戰到底，最後同歸於盡。
數萬年的控制，無間與濁氣早已不分彼此，有了共同的意志，哪怕一方消失，另一方也會拼死完成二人的目的。所以及時消滅了濁氣，他與無間一戰是必然的，前世他勸不回他，今生更是妄想。
“如果不能，你要如何？”銀戈問他。
“我……”璣珩默默握緊拳頭，牙關被他咬得咯咯作響，但很快淹沒在了耳畔的風聲中，銀戈只依稀聽到他有些偏執地說：“一定能的。”
“你……”
“到了。”
銀戈還打算說什麽，璣珩突然打斷他，話被生生堵在嘴邊，最後只得無奈化作一聲輕嘆。
前面的三人已經停下，低頭看去，在他們腳下是連綿一片烏青的柏樹林，無邊無際的深綠枝葉裹雜著殘雪，似乎一直鋪到了天邊。
幾人很快落到了地面，齊齊站在樹林外。林中到處都還有未消的積雪，一陣風過，淅淅簌簌地落到地上，漸漸化成一灘冰水，映著頭頂的灰色天空。
“我們要去的地方，應該就在樹林另一邊。”
璣珩眉頭緊縮，臉色很暗，因為任誰看都會覺得，這樹林很詭異。
“你怎麽知道？”椿君問他。
“……”璣珩無語地看著他，“我們前面除了這片樹林，還有別的路嗎？”
椿君環顧了一下四周，除了身後的雪山，就是面前的樹林。再看看天上，烏雲層層疊疊壓得密不通風，已經漸漸開始飄雪了。到時候大雪一壓，飛到雲下估計眼都睜不開，更別提找方向了，飛到雲上倒是睜得開眼，但是隔著烏雲和風雪估計更加什麽都看不見。
他考量了一番後，悻悻地摸著鼻子說：“也是。”
璣珩搖著頭笑了笑，轉身走了進去，走了幾步回頭一看，椿君還在原地，不由疑惑：“怎麽不走？”
“沒什麽。”椿君撇撇嘴，眼睛轉向別處，“就是覺得咱們這些天來，但凡遇著樹，都沒什麽好事兒，雲荒城外的樹林也是，冥界那棵鳳凰神木也是。”
璣珩點點頭，隨即又挑眉一笑，“那棵相思樹不算。”
“快走吧。”銀戈不知何時挪到了璣珩身後，有些刻意地貼在他身邊走。
天色越來越暗了，雪花三兩兩地飄下，但奇怪的是，樹林裏一直是一片昏暗的灰蒙蒙，也不見雪花落下，似乎頭頂的天空就是一副裝飾畫，完全不影響整片樹林的天氣。
五個人都不覺繃緊了身體，謹慎地在樹林中飛快地穿行，身影靈動如風。
啊——
“對不起。”
無崖一不留神撞了人，下意識道歉，說完才發現那居然不是人，而是一縷孩童的孤魂。而那縷魂魄好像沒有痛覺，只呆呆地偏頭看著無崖的腰側，然後轉身縮起小腦袋，貼著樹根飄走了。
“這……這是魂魄吧，怎麽一點兒都不怕我們？”無崖驚訝地指著那半人高的小背影，驚訝不已。
一般來說，人死後魂魄都是要入輪回或是下地獄的，游蕩在世間的多為冤魂，其中怨氣惡念糾雜，免不了要作惡。這一類游魂邪惡而脆弱，幾乎是一巴掌就能拍死的程度，所以它們見了神仙躲都來不及，但這小鬼卻是一點都不拿他們幾尊天神放在眼裏。
銀戈不覺間又靠到了璣珩身後，藏在袖中的掌心泛起了點點金光，神色嚴肅道：“那小孩兒行色匆匆，似乎是在找什麽東西。”
椿君不解，“這樹林除了樹就是土，他找什麽？”
璣珩握緊了劍，轉過頭囑咐流光和無崖，“不管他們找什麽，總之這樹林很詭異，我們要小心，不要走散了。”
“嗯。”
大家放慢了腳步，剛走了十來步，無崖突然又停了下來。
“看那裏，又有。”
眾人順著無崖的手看過去，這次是一披頭散發的少女，穿著一身粉色衣裙，但衣角破破爛爛的，似乎是被樹枝劃了。她一邊哭，一邊慌慌張張地扶著樹幹往前跑，腳下磕磕跘跘的，顯然是乏力了。
流光微微將無崖拉到身後，上前伸出手試圖攔住她，“姑娘——”
那少女直楞楞地撞在了流光手臂上，也沒有驚慌，只是和那小鬼一樣偏著頭看了一眼流光，然後轉身跌跌撞撞地往樹林深處去了。
“不對勁。”璣珩說話間，面色愈發沈重。
“什麽不對勁？”無崖問。
“他們有形無影，沒有氣息，是魂魄無疑。”
璣珩說話間感覺腰上一緊，回頭猝不及防對上銀戈的眼睛，匆匆忙忙地瞪了他一眼，然後回頭繼續說：“魂魄沒有實體，只有我們這些神仙能觸碰到，其餘花草樹木它都可以穿體過去，那她如何扶得上樹幹，裙角又是怎麽掛破的呢？”
“那他們究竟是什麽？”流光撣了撣方才被撞過的袖子，側過頭瞥了一眼無崖，對方撅著嘴收回了攥著他衣角的手。
椿君抱臂輕輕摩挲著下巴，似乎是想到了某些東西，似懂非懂地說：“我想，他們或許就是人，只是不知為何他們看不到我們。”
一行人再往裏走，他們遇到了更多的魂魄，但如果不是撞上，那些魂魄根本不理會他們，他們都是一副行色匆匆地模樣，似乎在找尋什麽，又似乎只是單純的不想停下。
晦暗不明的樹林裏，來來往往的孤魂游蕩，原本是陰森可怖的，但偏偏每一縷魂魄都目不斜視，一往無前，甚至坦蕩到讓你覺得自己哪怕多看一眼都是在大驚小怪。
再遠一些，漸漸出現了一些野獸的魂魄，全都在樹林裏不停地奔跑，有的甚至就圍著一個十來步的小圓圈一直轉，總之，沒有什麽是停止不動的。
只是一點，他們似乎都看不到對方，總是撞上，但撞上之後也都默契地轉身換個方向走，仿佛早已習慣了這種碰撞。
漸漸地，頭頂那幅“畫”變成一片黑色，是人間天黑了，但樹林裏依舊是一片壓抑灰蒙蒙。
五人商量了一下，找了一片空地，打算休息一下。
啪啦——啪啦——
樹枝堆在空地上熊熊燃燒，五人圍坐在火堆旁，看著周圍不斷穿行的各色魂魄，陷入了沈思。
無崖趴下身拍了拍地面，嘀嘀咕咕地說：“這麽多魂魄，我們這是走到了陰曹地府吧……”
椿君哈哈一笑，附和著說：“那就抓閻王出來拷打一番，問問他那深淵在何處。”
流光“啪”一巴掌打過去，無崖吃痛坐起來，聽他嫌棄道：“得了吧，這裏連土地山神都沒有，哪兒來的地府。若真有，這些游魂還能就這麽飄著，不受管束？”
正說話時，無崖突然瞪大了眼睛，他看到一位學童打扮的少年飄過來，晃晃悠悠地從火上跑過，如履平地。這下五人都坐不住了，紛紛站起身來。
“他們……難道不怕火？”無崖問。
剛說完，又有一屠夫拎著一把刀從遠處飄來，大腳板從火上踩過，毫發無傷，甚至毫無知覺。
流光側身讓那屠夫離開，然後難以置信道：“好像……真的不怕。”
一時大家都沒了聲音，璣珩看著那堆火，漸漸出了神。
魂魄再怎麽厲害，也是屬於陰暗地底的，怕光怕火是必然的，然而這些魂魄一個個從火堆上飄得如履平地，這就有點兒太不真實了。
“難道他們，真的不是鬼魂？”
銀戈站在一旁緊緊盯著他，似乎是怕他丟了一般，嘴上意有所指地說：“或者你應該問，這裏，是不是一片樹林？”
璣珩疑惑著問：“你是說……”
噓——
銀戈突然打斷了他，璣珩不解，只見他微微擡了一下下巴，“你看。”
璣珩這才錯愕地擡起頭，猛地發現對面的椿君流光和無崖都不見了，再環顧四周，不知何時，那些四處游蕩的鬼魂也不見了。
“他們去哪兒了？”璣珩問。
“你該好奇我們去哪兒了。”銀戈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神色倒是鎮定多了。
璣珩聞言再次回過頭，見地上已是空空如也，火堆不見了，就如同煙消雲散，沒得幹幹凈凈。
這著實有點詭異了，他就轉了幾次頭，周圍的一切都見縫插針一般在他眼前消失了，井然有序，就像算好了一般。
璣珩垂眸思索，椿君和流光還有無崖都不是小孩子，如果離開不會一聲不吭，火堆也不會瞬間消失得幹幹凈凈。如果非要給這一切找個解釋，那就是他看不到他們了，同樣的，他們也看不到他。
想到這兒，璣珩茅塞頓開，心底漸漸有了答案，“難道是幻境？”
銀戈依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點點頭，“只有這一種解釋了。”
“那我們是何時進來的？”璣珩問。
銀戈有條不紊地說道：“我們應該早就進來了，整片樹林就是幻境，只是在剛才，我們才與他們分開了，進入了第二重幻境。”
璣珩聽完瞇起了眼睛，低著頭冷冷問他：“那我們為什麽沒有分開？”
“我們……你做什麽！”
話未說完，璣珩突然挑劍刺過來，銀戈輕喝一聲，側身輕松躲開。然後只見他懸在身側的右手突然一用力，璣珩頓覺腰上一緊，猝不及防地被他拉入懷中禁錮住。
“你懷疑我是假的？”銀戈輕笑一聲，貼在他耳邊問：“難道你就這麽想與我分開？”
“沒有。”
璣珩下意識反駁，眼下知道他是真的無疑，遂收了劍，掙紮著沒好氣道：“我只是奇怪。”
“有什麽好奇怪的，”銀戈輕松壓制了他的掙紮，把他緊緊圈在臂彎裏，然後晃了晃右手，“抓緊你就是了。”
璣珩聞言看去，銀戈的右手掌心攥著一根極細的金色繩索，正是捆仙索。他再低頭一看，那抹金光一路蜿蜒著纏上了自己的腰，這下才明白之前突然覺得腰上一緊是怎麽回事。
“你什麽時候綁的？”璣珩問。
“想抓緊你的時候。”也往往是害怕自己抓不住你的時候。
璣珩放棄了掙紮，任由那人的手滑到他腰際流連，就著這姿勢擡頭問他：“那方才我們看到的那些人，也是進入了幻境？”
“應該是。”銀戈放開了他，松手時若有似無地在他耳畔印下一吻，看到璣珩耳尖漸漸泛紅，他才滿意地笑道:“這幻境應該有兩重，那時我們還在第一重，所以能看到他們。而現在我們已經進入了的第二重幻境，應該也是像他們一樣了。”
“那椿君他們也是？”璣珩想到無崖那不穩定的濁氣，還有椿君那微弱的戰鬥力，難免有些擔心。
銀戈聞言沒有說話，只是突然伸出手，在這片空地上胡亂揮舞著。
璣珩剛想問他做什麽，就看到他的手臂被空氣擋了一下，似乎是打到了什麽東西。
銀戈還想再打一下，突然胸口衣襟一皺，似乎是被人拍了一掌。不必說了，其餘那些人早已習慣撞上空氣，一般都會乖乖掉頭，能還手打回來的，多半是那三人之一。
璣珩突然靈光一閃，走到銀戈身前伸出手試探了一下，摸到了衣料的觸感，他便一路往下，順利地在腰帶上摸到了兩個小葫蘆。
“是椿君。”璣珩肯定地說。
銀戈點點頭，“啪”一下把他的手拍下，拉著他就走，“椿君就椿君吧，他有自己的幻境要破，你別妨礙他。”
“可是，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人了，就這麽走了？”璣珩不舍地回頭，眼神滿是躍躍欲試，他還想找到流光和無崖。
“不然呢？”銀戈重重捏了一下他的手腕，沒好氣道：“你還想繼續摸嗎？”
璣珩立馬反駁：“我又沒亂摸，我知道他有腰帶，上面掛著倆葫蘆。”
“……”銀戈氣得頭疼，“你是想告訴我你不僅摸了他，還對他的穿著裝扮了如指掌？”
“我……嘶~”
手腕被人咬住，璣珩疼得齜牙咧嘴，心道我不就是一時手快又一時最快嗎，你這飛醋吃得有必要嗎……
“看來是我剛剛力道輕了……”銀戈含糊著說完，擡眼看著他，意味深長地問：“現在長記性了？”
璣珩趕緊從他嘴裏扒下自己的手腕，呼著氣揉了幾下，感覺推搡著銀戈往前走。
“長記性了長記性了，我們快走，找出口去。”
銀戈暗暗把自己的一部分重量倚在他身上，含笑著說：“好。”
二人繼續往前走，期間撞上了不少人，也被不少空氣撞了，一路很是艱難。
終於，眼前出現了不一樣的景色，雖然還是一片樹林，但這裏所有的樹都被燒焦了。
二人一眼看出，這是鳳凰神木。
再往前走，周圍再沒有撞上什麽生靈，一直走到樹林盡頭，那裏有一棵鳳凰神木還未完全被燒焦，頑強地開著半樹鳳凰花。
這半樹花，似乎是天地間最後一抹亮色，紅得熾熱而妖冶。
銀戈呆楞地站在一旁，目光微微失神，回憶突然襲來，真實而強烈。
璣珩走過他的身旁，鬼使神差地站到那樹花下，擡頭仰望，這一幕，與銀戈記憶裏的畫面完美重合。
啪嗒——
心底似乎有道門被打開了，洶湧奔出的水流沖得他四肢發麻，遵循著本心，他快步走上前，緊緊環抱住那個人。
“銀戈……”
璣珩的話無疾而終，因為後經感受到了一片溫熱，輕柔的吻一個接一個的落下。
“你瞧，前世今生，無極也好，璣珩也罷，只要是你，我總會情不自禁的。”
感受到腰間的力道越來越重，身後的呼吸越來越然，璣珩慌亂地掙紮了一下。
“你……你先放開我。”
“我好不容易鼓起壓抑多年的勇氣，你怎麽能叫我放開呢……”銀戈呢喃著把臉靠在他的耳邊，與他親昵地廝磨，一字一句地說著：“我不會放開的，就算是你叫我放開，我也絕不。”
傻子……
傻鳳凰……
璣珩無奈地垂下手，沈默片刻後，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氣，然後突然伸手抓住銀戈的側頸，強勢地拉下來，同時擡起頭，狠狠地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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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巫山，連綿雪嶺，五個人穿行在高高雲層，俯瞰下去，是一片躁動的白。
“小心些，翻過山就飛到雲下去，註意觀察四周還有尋找雲邪。”
“是。”
流光和無崖依舊是開路先鋒，椿君神叨叨地飛在他們後面，似乎心事重重，而某對師徒依舊默契地落在了最後。
銀戈看了璣珩幾次，張了幾番嘴，璣珩以為他必是要說雲邪或深淵的事，卻聽他遲疑地開口。
“既然龍魂可以對付濁氣，那無間為什麽還會被控制呢？”
銀戈問完，眼睛直白地看著璣珩，顯然是在警官他不要說謊。
璣珩面不改色，隨意一笑，然後悵然道：“其間緣由我也不清楚，但龍魂受主人意志控制，所以他必是被濁氣蠱惑，主動獻出龍魂，而後便被徹底控制，任其驅使。”
銀戈不甚在意地點點頭，又問：“那龍魂，能對付無間體內的濁氣嗎？”
璣珩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龍魂可以對付濁氣，但無間體內的卻未必。龍魂是一股強大的純凈力量，但它卻並非是善惡分明的，它是善是惡，完全取決於主人的意志。
如果無間主動獻出龍魂，那濁氣便可以侵蝕他的龍魂化為己用，然後以龍魂對抗龍魂。
前世無極的龍魂炸開，一縷化了結界，一縷化了銀戈手上的咒印，剩下八成被他全部聚於劍刃。饒是這樣，他全力一劍也只是堪堪將濁氣重傷，無法徹底消滅。
而且當時濁氣主體逃離後，甚至還能利用無間體內殘留的一點兒濁氣，控制他不顧死活地與自己血戰到底，最後同歸於盡。
數萬年的控制，無間與濁氣早已不分彼此，有了共同的意志，哪怕一方消失，另一方也會拼死完成二人的目的。所以及時消滅了濁氣，他與無間一戰是必然的，前世他勸不回他，今生更是妄想。
“如果不能，你要如何？”銀戈問他。
“我……”璣珩默默握緊拳頭，牙關被他咬得咯咯作響，但很快淹沒在了耳畔的風聲中，銀戈只依稀聽到他有些偏執地說：“一定能的。”
“你……”
“到了。”
銀戈還打算說什麽，璣珩突然打斷他，話被生生堵在嘴邊，最後只得無奈化作一聲輕嘆。
前面的三人已經停下，低頭看去，在他們腳下是連綿一片烏青的柏樹林，無邊無際的深綠枝葉裹雜著殘雪，似乎一直鋪到了天邊。
幾人很快落到了地面，齊齊站在樹林外。林中到處都還有未消的積雪，一陣風過，淅淅簌簌地落到地上，漸漸化成一灘冰水，映著頭頂的灰色天空。
“我們要去的地方，應該就在樹林另一邊。”
璣珩眉頭緊縮，臉色很暗，因為任誰看都會覺得，這樹林很詭異。
“你怎麽知道？”椿君問他。
“……”璣珩無語地看著他，“我們前面除了這片樹林，還有別的路嗎？”
椿君環顧了一下四周，除了身後的雪山，就是面前的樹林。再看看天上，烏雲層層疊疊壓得密不通風，已經漸漸開始飄雪了。到時候大雪一壓，飛到雲下估計眼都睜不開，更別提找方向了，飛到雲上倒是睜得開眼，但是隔著烏雲和風雪估計更加什麽都看不見。
他考量了一番後，悻悻地摸著鼻子說：“也是。”
璣珩搖著頭笑了笑，轉身走了進去，走了幾步回頭一看，椿君還在原地，不由疑惑：“怎麽不走？”
“沒什麽。”椿君撇撇嘴，眼睛轉向別處，“就是覺得咱們這些天來，但凡遇著樹，都沒什麽好事兒，雲荒城外的樹林也是，冥界那棵鳳凰神木也是。”
璣珩點點頭，隨即又挑眉一笑，“那棵相思樹不算。”
“快走吧。”銀戈不知何時挪到了璣珩身後，有些刻意地貼在他身邊走。
天色越來越暗了，雪花三兩兩地飄下，但奇怪的是，樹林裏一直是一片昏暗的灰蒙蒙，也不見雪花落下，似乎頭頂的天空就是一副裝飾畫，完全不影響整片樹林的天氣。
五個人都不覺繃緊了身體，謹慎地在樹林中飛快地穿行，身影靈動如風。
啊——
“對不起。”
無崖一不留神撞了人，下意識道歉，說完才發現那居然不是人，而是一縷孩童的孤魂。而那縷魂魄好像沒有痛覺，只呆呆地偏頭看著無崖的腰側，然後轉身縮起小腦袋，貼著樹根飄走了。
“這……這是魂魄吧，怎麽一點兒都不怕我們？”無崖驚訝地指著那半人高的小背影，驚訝不已。
一般來說，人死後魂魄都是要入輪回或是下地獄的，游蕩在世間的多為冤魂，其中怨氣惡念糾雜，免不了要作惡。這一類游魂邪惡而脆弱，幾乎是一巴掌就能拍死的程度，所以它們見了神仙躲都來不及，但這小鬼卻是一點都不拿他們幾尊天神放在眼裏。
銀戈不覺間又靠到了璣珩身後，藏在袖中的掌心泛起了點點金光，神色嚴肅道：“那小孩兒行色匆匆，似乎是在找什麽東西。”
椿君不解，“這樹林除了樹就是土，他找什麽？”
璣珩握緊了劍，轉過頭囑咐流光和無崖，“不管他們找什麽，總之這樹林很詭異，我們要小心，不要走散了。”
“嗯。”
大家放慢了腳步，剛走了十來步，無崖突然又停了下來。
“看那裏，又有。”
眾人順著無崖的手看過去，這次是一披頭散發的少女，穿著一身粉色衣裙，但衣角破破爛爛的，似乎是被樹枝劃了。她一邊哭，一邊慌慌張張地扶著樹幹往前跑，腳下磕磕跘跘的，顯然是乏力了。
流光微微將無崖拉到身後，上前伸出手試圖攔住她，“姑娘——”
那少女直楞楞地撞在了流光手臂上，也沒有驚慌，只是和那小鬼一樣偏著頭看了一眼流光，然後轉身跌跌撞撞地往樹林深處去了。
“不對勁。”璣珩說話間，面色愈發沈重。
“什麽不對勁？”無崖問。
“他們有形無影，沒有氣息，是魂魄無疑。”
璣珩說話間感覺腰上一緊，回頭猝不及防對上銀戈的眼睛，匆匆忙忙地瞪了他一眼，然後回頭繼續說：“魂魄沒有實體，只有我們這些神仙能觸碰到，其餘花草樹木它都可以穿體過去，那她如何扶得上樹幹，裙角又是怎麽掛破的呢？”
“那他們究竟是什麽？”流光撣了撣方才被撞過的袖子，側過頭瞥了一眼無崖，對方撅著嘴收回了攥著他衣角的手。
椿君抱臂輕輕摩挲著下巴，似乎是想到了某些東西，似懂非懂地說：“我想，他們或許就是人，只是不知為何他們看不到我們。”
一行人再往裏走，他們遇到了更多的魂魄，但如果不是撞上，那些魂魄根本不理會他們，他們都是一副行色匆匆地模樣，似乎在找尋什麽，又似乎只是單純的不想停下。
晦暗不明的樹林裏，來來往往的孤魂游蕩，原本是陰森可怖的，但偏偏每一縷魂魄都目不斜視，一往無前，甚至坦蕩到讓你覺得自己哪怕多看一眼都是在大驚小怪。
再遠一些，漸漸出現了一些野獸的魂魄，全都在樹林裏不停地奔跑，有的甚至就圍著一個十來步的小圓圈一直轉，總之，沒有什麽是停止不動的。
只是一點，他們似乎都看不到對方，總是撞上，但撞上之後也都默契地轉身換個方向走，仿佛早已習慣了這種碰撞。
漸漸地，頭頂那幅“畫”變成一片黑色，是人間天黑了，但樹林裏依舊是一片壓抑灰蒙蒙。
五人商量了一下，找了一片空地，打算休息一下。
啪啦——啪啦——
樹枝堆在空地上熊熊燃燒，五人圍坐在火堆旁，看著周圍不斷穿行的各色魂魄，陷入了沈思。
無崖趴下身拍了拍地面，嘀嘀咕咕地說：“這麽多魂魄，我們這是走到了陰曹地府吧……”
椿君哈哈一笑，附和著說：“那就抓閻王出來拷打一番，問問他那深淵在何處。”
流光“啪”一巴掌打過去，無崖吃痛坐起來，聽他嫌棄道：“得了吧，這裏連土地山神都沒有，哪兒來的地府。若真有，這些游魂還能就這麽飄著，不受管束？”
正說話時，無崖突然瞪大了眼睛，他看到一位學童打扮的少年飄過來，晃晃悠悠地從火上跑過，如履平地。這下五人都坐不住了，紛紛站起身來。
“他們……難道不怕火？”無崖問。
剛說完，又有一屠夫拎著一把刀從遠處飄來，大腳板從火上踩過，毫發無傷，甚至毫無知覺。
流光側身讓那屠夫離開，然後難以置信道：“好像……真的不怕。”
一時大家都沒了聲音，璣珩看著那堆火，漸漸出了神。
魂魄再怎麽厲害，也是屬於陰暗地底的，怕光怕火是必然的，然而這些魂魄一個個從火堆上飄得如履平地，這就有點兒太不真實了。
“難道他們，真的不是鬼魂？”
銀戈站在一旁緊緊盯著他，似乎是怕他丟了一般，嘴上意有所指地說：“或者你應該問，這裏，是不是一片樹林？”
璣珩疑惑著問：“你是說……”
噓——
銀戈突然打斷了他，璣珩不解，只見他微微擡了一下下巴，“你看。”
璣珩這才錯愕地擡起頭，猛地發現對面的椿君流光和無崖都不見了，再環顧四周，不知何時，那些四處游蕩的鬼魂也不見了。
“他們去哪兒了？”璣珩問。
“你該好奇我們去哪兒了。”銀戈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神色倒是鎮定多了。
璣珩聞言再次回過頭，見地上已是空空如也，火堆不見了，就如同煙消雲散，沒得幹幹凈凈。
這著實有點詭異了，他就轉了幾次頭，周圍的一切都見縫插針一般在他眼前消失了，井然有序，就像算好了一般。
璣珩垂眸思索，椿君和流光還有無崖都不是小孩子，如果離開不會一聲不吭，火堆也不會瞬間消失得幹幹凈凈。如果非要給這一切找個解釋，那就是他看不到他們了，同樣的，他們也看不到他。
想到這兒，璣珩茅塞頓開，心底漸漸有了答案，“難道是幻境？”
銀戈依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點點頭，“只有這一種解釋了。”
“那我們是何時進來的？”璣珩問。
銀戈有條不紊地說道：“我們應該早就進來了，整片樹林就是幻境，只是在剛才，我們才與他們分開了，進入了第二重幻境。”
璣珩聽完瞇起了眼睛，低著頭冷冷問他：“那我們為什麽沒有分開？”
“我們……你做什麽！”
話未說完，璣珩突然挑劍刺過來，銀戈輕喝一聲，側身輕松躲開。然後只見他懸在身側的右手突然一用力，璣珩頓覺腰上一緊，猝不及防地被他拉入懷中禁錮住。
“你懷疑我是假的？”銀戈輕笑一聲，貼在他耳邊問：“難道你就這麽想與我分開？”
“沒有。”
璣珩下意識反駁，眼下知道他是真的無疑，遂收了劍，掙紮著沒好氣道：“我只是奇怪。”
“有什麽好奇怪的，”銀戈輕松壓制了他的掙紮，把他緊緊圈在臂彎裏，然後晃了晃右手，“抓緊你就是了。”
璣珩聞言看去，銀戈的右手掌心攥著一根極細的金色繩索，正是捆仙索。他再低頭一看，那抹金光一路蜿蜒著纏上了自己的腰，這下才明白之前突然覺得腰上一緊是怎麽回事。
“你什麽時候綁的？”璣珩問。
“想抓緊你的時候。”也往往是害怕自己抓不住你的時候。
璣珩放棄了掙紮，任由那人的手滑到他腰際流連，就著這姿勢擡頭問他：“那方才我們看到的那些人，也是進入了幻境？”
“應該是。”銀戈放開了他，松手時若有似無地在他耳畔印下一吻，看到璣珩耳尖漸漸泛紅，他才滿意地笑道:“這幻境應該有兩重，那時我們還在第一重，所以能看到他們。而現在我們已經進入了的第二重幻境，應該也是像他們一樣了。”
“那椿君他們也是？”璣珩想到無崖那不穩定的濁氣，還有椿君那微弱的戰鬥力，難免有些擔心。
銀戈聞言沒有說話，只是突然伸出手，在這片空地上胡亂揮舞著。
璣珩剛想問他做什麽，就看到他的手臂被空氣擋了一下，似乎是打到了什麽東西。
銀戈還想再打一下，突然胸口衣襟一皺，似乎是被人拍了一掌。不必說了，其餘那些人早已習慣撞上空氣，一般都會乖乖掉頭，能還手打回來的，多半是那三人之一。
璣珩突然靈光一閃，走到銀戈身前伸出手試探了一下，摸到了衣料的觸感，他便一路往下，順利地在腰帶上摸到了兩個小葫蘆。
“是椿君。”璣珩肯定地說。
銀戈點點頭，“啪”一下把他的手拍下，拉著他就走，“椿君就椿君吧，他有自己的幻境要破，你別妨礙他。”
“可是，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人了，就這麽走了？”璣珩不舍地回頭，眼神滿是躍躍欲試，他還想找到流光和無崖。
“不然呢？”銀戈重重捏了一下他的手腕，沒好氣道：“你還想繼續摸嗎？”
璣珩立馬反駁：“我又沒亂摸，我知道他有腰帶，上面掛著倆葫蘆。”
“……”銀戈氣得頭疼，“你是想告訴我你不僅摸了他，還對他的穿著裝扮了如指掌？”
“我……嘶~”
手腕被人咬住，璣珩疼得齜牙咧嘴，心道我不就是一時手快又一時最快嗎，你這飛醋吃得有必要嗎……
“看來是我剛剛力道輕了……”銀戈含糊著說完，擡眼看著他，意味深長地問：“現在長記性了？”
璣珩趕緊從他嘴裏扒下自己的手腕，呼著氣揉了幾下，感覺推搡著銀戈往前走。
“長記性了長記性了，我們快走，找出口去。”
銀戈暗暗把自己的一部分重量倚在他身上，含笑著說：“好。”
二人繼續往前走，期間撞上了不少人，也被不少空氣撞了，一路很是艱難。
終於，眼前出現了不一樣的景色，雖然還是一片樹林，但這裏所有的樹都被燒焦了。
二人一眼看出，這是鳳凰神木。
再往前走，周圍再沒有撞上什麽生靈，一直走到樹林盡頭，那裏有一棵鳳凰神木還未完全被燒焦，頑強地開著半樹鳳凰花。
這半樹花，似乎是天地間最後一抹亮色，紅得熾熱而妖冶。
銀戈呆楞地站在一旁，目光微微失神，回憶突然襲來，真實而強烈。
璣珩走過他的身旁，鬼使神差地站到那樹花下，擡頭仰望，這一幕，與銀戈記憶裏的畫面完美重合。
啪嗒——
心底似乎有道門被打開了，洶湧奔出的水流沖得他四肢發麻，遵循著本心，他快步走上前，緊緊環抱住那個人。
“銀戈……”
璣珩的話無疾而終，因為後經感受到了一片溫熱，輕柔的吻一個接一個的落下。
“你瞧，前世今生，無極也好，璣珩也罷，只要是你，我總會情不自禁的。”
感受到腰間的力道越來越重，身後的呼吸越來越然，璣珩慌亂地掙紮了一下。
“你……你先放開我。”
“我好不容易鼓起壓抑多年的勇氣，你怎麽能叫我放開呢……”銀戈呢喃著把臉靠在他的耳邊，與他親昵地廝磨，一字一句地說著：“我不會放開的，就算是你叫我放開，我也絕不。”
傻子……
傻鳳凰……
璣珩無奈地垂下手，沈默片刻後，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氣，然後突然伸手抓住銀戈的側頸，強勢地拉下來，同時擡起頭，狠狠地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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