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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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麟衛（四）
頭上的屍體實在太多，無數只手臂軀幹糾纏，向上堆積、延伸，長成一顆筋幹虬結的巨樹，將她來時的路死死擋住，忻槐停頓半瞬，鋒利長戟無情地從深紫色的屍堆穿透，姜時七繃緊的心弦一顫。
“他們都是你的同族……”
“也有你的同族。”忻槐沒有回頭，手上動作不停。
“是啊。”姜時七搖了搖頭，水底的屍體，大部分是魔族，但也有少量溺水的人族，明顯是剛死去不久，雖然不清楚他們的死因，但這幅慘狀足以讓鐵石心腸者心驚。
“沒事。這種場面，我見得多。”忻槐輕聲說。
姜時七楞了楞。
的確，忻槐本就是個帶兵征戰的將領，在生死問題上，他的態度倒是比她坦率得多。
“不想看的話，就閉上眼睛，上來，抓緊我。”忻槐說著，微微俯身，對著姜時七露出頭上的兩只角，補充道，“這樣最安全。”
姜時七知道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於是便攀上高大魔族的脊背，試探著觸上他的頭角，有些堅硬，又有些熱。
她一摸上，忻槐渾身抖了抖，而後咳了一聲，站起來說：“抓好了。”
“嗯。”姜時七點頭，感受著忻槐站起來，慢慢加快速度，閉上眼，她感受到對方肌肉的每一下膨脹和收縮，聽到利器刺入一具具血肉的聲音，近在咫尺的粗喘和流水的波動，一路向上，姜時七也趁機恢覆靈力。
“情況不對。”忻槐忽然道。
“怎麽？”姜時七睜眼看到不遠處泛著亮光，看似已經遠離水底，即將逃出生天，她的左腳卻陡然一沈。忻槐猛然回頭向她腳下刺去。
“那是什麽……”姜時七深吸一口涼氣。
一道瘦長的身影一閃而過，靈巧地避開忻槐的攻擊，它渾身漆黑一片，卻像長著眼睛，很快從姜時七的視野中消失。
忻槐面色沈重，“有東西一直在跟著我們。”
“也許，是在跟著我。”姜時七說。
自她出發後，這鬼東西便開始尾隨著她，只不過剛剛才露出馬腳。
“你知道它是什麽？”忻槐怔道。
姜時七搖頭，“不知道，這裏太危險了，我們先離開這裏，上岸再說。”
對方身份不明，立場不明，目的不明，如果貿然跟過去，反而可能中了它的陷阱。
“我休息好了。”說完，她從忻槐背上下來，松了松手腕，和忻槐對視一眼，兩人登時爆發速度，正要向上沖去，然而就在此時，姜時七身形一頓，抑制不住的顫抖，“不……不可能。”
轉瞬之間，她又回到了那個暗不見天日的水底！她看到無數腥臭的水草，腐爛虬結的屍體，還有那靜靜懸浮的，已經死亡的白衣美人。
雲黛忽而睜開眼，向她微笑，“姜時七……”
姜時七心神一震，慌不擇路地退後，卻狠狠撞上一堵死墻，頭暈目眩之際，她再睜眼，身旁卻空無一人。
這究竟是什麽情況！
“姜時七……”
“姜時七……”
“姜時七……”
雲黛溫柔好聽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在空蕩蕩的水底響起。
“姜時七，你怎麽把我丟在了這裏……”
姜時七咬破手指，血絲在水中蔓延開來。
這不是幻覺？！
“雲黛！你還活著？”姜時七在水中大喊。
她可是眼睜睜看著那長戟刺穿雲黛的胸膛！
……話說回來，忻槐又去哪兒了？
姜時七楞在原地，左右四顧，已經不見那個高大魔族的影子。
“呵呵……”女子聲如銀鈴地笑著，“活著。我當然活著……我會永遠活著，姜時七，你過來，來陪著我。”
溫柔的聲音中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引誘力，姜時七反應過來時，已經不自覺朝著那個方向走去，隨即，她慢慢睜大眼睛。
眼前，是另一個世界，一個光輝燦爛，棠花盛開，理想中的世界——
她看到光輝的殿堂坐著盛裝龍袍的游虹影，貴氣逼人，再也沒有頹敗的死意，而一旁徐子木和朝棠恭正而立，雙目平和，她看到千衍宗的師兄師姐圍爐笑談，沈霜序向篝火中添著柴，笑道：“師妹，你來了。”
“留在這裏吧……”那個聲音在她耳畔說。
“留在這裏？”姜時七喃喃道。
一個身穿玄色道袍的身影從遠處緩緩走出，那張平凡卻叫人見之難忘的臉，是……道玄！
“你也還活著？”姜時七怔怔道。
“我活著，但只活在‘此處’，在‘此處’，一切生靈皆在長生之道。所以，留在這裏吧。”道玄說，“我們的計劃已經實現了，姜時七，你不需要再去——”
話音未落，“道玄”的整個聲形猛然一閃，像是古舊電視機的雪花障屏，他的聲音剎時變得嘶啞卡頓，“不需要、奔波、忙、碌……”
因這突如其來的故障，姜時七頓然醒悟。
“留在、這裏……啊——”男子嘶啞的聲音逐漸變得纖細，愈發晦澀難聽，他似乎在極力變回雲黛，模擬雲黛溫柔的聲線，姜時七卻不再給他這個機會，將所有靈氣傾註而去。
伴隨著又一聲尖叫，姜時七身邊的一切恢覆正常，忻槐驚慌的臉正在面前，“姜時七，你中招了！”
姜時七立刻看了看手指，光滑完整，並無傷口。
如果方才是幻境，那麽她就是在幻境中咬破傷口，回到現實，她的手上必然沒有傷口。
可她是什麽時候中招的？忻槐為什麽沒有影響？
“它利用了你心裏的愧疚！那個女人的死，讓你愧疚了！”忻槐真切的表情不似有偽。
“愧疚……”姜時七思忖半瞬，確認了心中的這一情緒。若不是天道指使，她與雲黛本不一定要分出個生死，而天道之所以指使雲黛，也是因為她一定要和天道做對的原因，所以，她對雲黛的死產生了愧疚。
——這樣就說得通了，忻槐心腸硬，對同族的屍體毫無感覺，自然也不會對雲黛的死有什麽愧疚之情，但她卻有，所以這暗處的敵人發現她的這一弱點，便將她所重視的一切再現在幻境中，它要打感情牌，將她徹底留在水底。
只可惜它不知道，她這個人雖然確有感情，但卻很少駐足在回憶中，相對於過去的美好，她更喜歡未來，以及未知。
見姜時七始終不入套，它絞盡腦汁，最後甚至搬出了道玄，只可惜道玄是四維生命，豈是它可以模擬的，最後只能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我明白了。”姜時七一拍腦袋，卻遲遲得不到忻槐的回應，一轉頭只見忻槐緊張地指了指她身後，一道瘦長的身影一閃而過，像條纖細的活魚剎時遁入水底，水面為之一震。
只見無窮屍體糾纏形成的巨樹抖了抖它的枝葉，竟像是生出兩腿一般，向他們沖來。
“現在怎麽辦？”忻槐緊張地握緊她。
“怎麽辦？跑啊！”姜時七哭笑不得，“放心，現在有一點可以確認，它的幻境對我們都已經失效，我猜，這就是它最後的手段了！”
姜時七反握忻槐的手，好在忻槐反應速度也很快，兩人又一次奪路而逃，身後的這大家夥一看就不是開玩笑的，瘋狂咆哮的巨屍像一頭發怒的鯨魚，速度卻比海豚還快，轉瞬間就將他們追上。
若是被它抓住，誰都得交代在這裏！
姜時七手一松，忻槐已經將她的手甩開，“你先走。”
“不行，要走一起走。”姜時七痛心道。
忻槐不僅是她重視的朋友，更是行走的七宿之一啊！
她就是為了忻槐下潛到這鬼地方，現在把他丟下不是一切都白費了嗎！
忻槐感受到她的堅定，短暫的猶疑之際，姜時七沖到面前，為他擋下巨屍的一爪，“噗——”穿透的一擊擊穿她的肩頭，血花四濺，忻槐面露驚恐。
“走！”姜時七強忍劇痛，用另一只手扯著忻槐的手臂。
反覆下潛本就已經體虛無比，傷勢加重，她無力擋下巨屍的下一擊，一桿長戟扔出，擋在姜時七身後，巨屍的這一擊似乎帶了數倍於前，要將他們粉身碎骨的決意，長戟勉強擋住這一擊，隨即斷成兩截，但兩人也趁著這個機會再次向上，可是……
“等等！”姜時七停下腳步，心中漸漸升起一絲絕望。
明明還有數丈的距離，就可以逃出水底，可她的頭頂再次湧現無數新鮮的屍體，如傾倒的山岳般壓來。
忻槐也陷入絕望，“該死啊，難道我註定會死在這水裏！”
在兩人即將卡在上下夾擊而來的屍群之中，變成肉餡的瞬間，異變陡生。
姜時七聽到一個熟悉的清潤聲音——
“保護好她。”
無形的音浪在水中漾開，頭頂的屍堆竟同時一頓，如有靈性般，齊齊看向姜時七，為首的甚至做出一個雙手合十的動作，向著姜時七一禮，而後極為默契地分出一個空列，與楞在原地的兩人擦身而過，向著身後醜陋畸形的巨屍攻去。
姜時七怔怔地看向空隙中走出來的清秀少年。
“又受傷了。”明秀皺著眉，看她的肩頭。
“明、明秀？”姜時七結巴了一下，“你怎麽知道……”知道我在這裏啊。
“少說話。”明秀制止她的話頭，走到她面前，向前一傾，似乎想觸碰她的傷口，肢體卻短暫地一頓，本該是手臂的地方空蕩蕩的，他低笑一聲，“差點忘了，我現在少了一只手。”
這只手，是游虹影斬斷的 ……
明秀用另一只光潔如玉的手點了點她的肩頭，被穿透的肩頭竟在剎時間恢覆如初。
“都說了，我也會療傷的，當時就應該讓我來，那個庸醫……”明秀搖了搖頭，對導致姜時七失憶的閻慈耿耿於懷。
若不是那個庸醫，也許和姜時七成婚的就不是游虹影，而是自己。
“明秀……”姜時七剛一開口就被打斷。
“放心，我不會攔著你尋找七宿，也不會阻止你去救游虹影。”明秀語速極快地說完，黑色眼眸中浮現一抹淡淡的黯色，“所以，請你不要趕我走，好麽？”
“……”姜時七看著他的斷臂，不知道說什麽好。
按照徐子木的意思，明秀是天道使者，也是阻撓她的有生力量，過去他的所作所為也證實了這一點，如今卻要說陪著她尋找七宿？
姜時七一時無法判斷她是否應該相信這個有前科的騙子。
“我只是想陪在你身邊，這也許是……我們的最後一程。”明秀輕聲說。
在少年越來越乞求的目光下，姜時七終於問道：“你為什麽不治好自己的手臂？”
可以修覆血肉，卻不修覆自己的斷臂，實在讓人疑惑。
明秀頓了頓，眼睫垂下去，“留著他，是為了告誡自己。”
“它會時時刻刻提醒我，我們之間，再無可能。”
“在你和游虹影相對的那一天，我看到那時的你，那是真正的你，是你從沒有展現在我面前的樣子，卻也是你最讓我著迷的樣子。那一刻我明白了，只有他，能讓你保留那個樣子。”
“那是倘若我強求，就會漸漸失去的你。”明秀嘴唇輕顫，“我可以失去一切，卻不想失去你。”
姜時七看著他逐漸蒼白的臉色和澄澈的雙眸，心中一動，恍惚間又看到了那個烈日下的幹凈少年，他說不想失去她，又何嘗不是不想失去他自己，他終於想要找回曾經的自己了嗎？
看著他空蕩蕩的袖管，心中的遲疑漸漸散去，姜時七點頭道：“好。”
明秀長出一口氣，而後看著她，笑容純粹，“那我們出發吧。”
“可是後面那個東西……”姜時七一回頭，身後的巨屍恰好發出一聲猛烈的哀嚎，被它周身兇狠的同類們撕扯成一片片碎末，明秀黑眸中現出一道璀璨蓮輪，從巨屍上分離的屍體，一齊眨了眨眼，好似活了過來，反過來加入到撕扯巨屍的行列，很快，巨大的兇屍迅速變小，幾乎分崩離析。
姜時七恍然大悟，明秀擁有驅動鬼怪的能力，對付這巨屍，簡直是他的專業對口。
“看，我能做得比他好。”明秀語調上揚，微微瞥了她身邊的忻槐一眼。
“……”無辜中箭的忻槐膝蓋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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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是你的同族……”
“也有你的同族。”忻槐沒有回頭，手上動作不停。
“是啊。”姜時七搖了搖頭，水底的屍體，大部分是魔族，但也有少量溺水的人族，明顯是剛死去不久，雖然不清楚他們的死因，但這幅慘狀足以讓鐵石心腸者心驚。
“沒事。這種場面，我見得多。”忻槐輕聲說。
姜時七楞了楞。
的確，忻槐本就是個帶兵征戰的將領，在生死問題上，他的態度倒是比她坦率得多。
“不想看的話，就閉上眼睛，上來，抓緊我。”忻槐說著，微微俯身，對著姜時七露出頭上的兩只角，補充道，“這樣最安全。”
姜時七知道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於是便攀上高大魔族的脊背，試探著觸上他的頭角，有些堅硬，又有些熱。
她一摸上，忻槐渾身抖了抖，而後咳了一聲，站起來說：“抓好了。”
“嗯。”姜時七點頭，感受著忻槐站起來，慢慢加快速度，閉上眼，她感受到對方肌肉的每一下膨脹和收縮，聽到利器刺入一具具血肉的聲音，近在咫尺的粗喘和流水的波動，一路向上，姜時七也趁機恢覆靈力。
“情況不對。”忻槐忽然道。
“怎麽？”姜時七睜眼看到不遠處泛著亮光，看似已經遠離水底，即將逃出生天，她的左腳卻陡然一沈。忻槐猛然回頭向她腳下刺去。
“那是什麽……”姜時七深吸一口涼氣。
一道瘦長的身影一閃而過，靈巧地避開忻槐的攻擊，它渾身漆黑一片，卻像長著眼睛，很快從姜時七的視野中消失。
忻槐面色沈重，“有東西一直在跟著我們。”
“也許，是在跟著我。”姜時七說。
自她出發後，這鬼東西便開始尾隨著她，只不過剛剛才露出馬腳。
“你知道它是什麽？”忻槐怔道。
姜時七搖頭，“不知道，這裏太危險了，我們先離開這裏，上岸再說。”
對方身份不明，立場不明，目的不明，如果貿然跟過去，反而可能中了它的陷阱。
“我休息好了。”說完，她從忻槐背上下來，松了松手腕，和忻槐對視一眼，兩人登時爆發速度，正要向上沖去，然而就在此時，姜時七身形一頓，抑制不住的顫抖，“不……不可能。”
轉瞬之間，她又回到了那個暗不見天日的水底！她看到無數腥臭的水草，腐爛虬結的屍體，還有那靜靜懸浮的，已經死亡的白衣美人。
雲黛忽而睜開眼，向她微笑，“姜時七……”
姜時七心神一震，慌不擇路地退後，卻狠狠撞上一堵死墻，頭暈目眩之際，她再睜眼，身旁卻空無一人。
這究竟是什麽情況！
“姜時七……”
“姜時七……”
“姜時七……”
雲黛溫柔好聽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在空蕩蕩的水底響起。
“姜時七，你怎麽把我丟在了這裏……”
姜時七咬破手指，血絲在水中蔓延開來。
這不是幻覺？！
“雲黛！你還活著？”姜時七在水中大喊。
她可是眼睜睜看著那長戟刺穿雲黛的胸膛！
……話說回來，忻槐又去哪兒了？
姜時七楞在原地，左右四顧，已經不見那個高大魔族的影子。
“呵呵……”女子聲如銀鈴地笑著，“活著。我當然活著……我會永遠活著，姜時七，你過來，來陪著我。”
溫柔的聲音中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引誘力，姜時七反應過來時，已經不自覺朝著那個方向走去，隨即，她慢慢睜大眼睛。
眼前，是另一個世界，一個光輝燦爛，棠花盛開，理想中的世界——
她看到光輝的殿堂坐著盛裝龍袍的游虹影，貴氣逼人，再也沒有頹敗的死意，而一旁徐子木和朝棠恭正而立，雙目平和，她看到千衍宗的師兄師姐圍爐笑談，沈霜序向篝火中添著柴，笑道：“師妹，你來了。”
“留在這裏吧……”那個聲音在她耳畔說。
“留在這裏？”姜時七喃喃道。
一個身穿玄色道袍的身影從遠處緩緩走出，那張平凡卻叫人見之難忘的臉，是……道玄！
“你也還活著？”姜時七怔怔道。
“我活著，但只活在‘此處’，在‘此處’，一切生靈皆在長生之道。所以，留在這裏吧。”道玄說，“我們的計劃已經實現了，姜時七，你不需要再去——”
話音未落，“道玄”的整個聲形猛然一閃，像是古舊電視機的雪花障屏，他的聲音剎時變得嘶啞卡頓，“不需要、奔波、忙、碌……”
因這突如其來的故障，姜時七頓然醒悟。
“留在、這裏……啊——”男子嘶啞的聲音逐漸變得纖細，愈發晦澀難聽，他似乎在極力變回雲黛，模擬雲黛溫柔的聲線，姜時七卻不再給他這個機會，將所有靈氣傾註而去。
伴隨著又一聲尖叫，姜時七身邊的一切恢覆正常，忻槐驚慌的臉正在面前，“姜時七，你中招了！”
姜時七立刻看了看手指，光滑完整，並無傷口。
如果方才是幻境，那麽她就是在幻境中咬破傷口，回到現實，她的手上必然沒有傷口。
可她是什麽時候中招的？忻槐為什麽沒有影響？
“它利用了你心裏的愧疚！那個女人的死，讓你愧疚了！”忻槐真切的表情不似有偽。
“愧疚……”姜時七思忖半瞬，確認了心中的這一情緒。若不是天道指使，她與雲黛本不一定要分出個生死，而天道之所以指使雲黛，也是因為她一定要和天道做對的原因，所以，她對雲黛的死產生了愧疚。
——這樣就說得通了，忻槐心腸硬，對同族的屍體毫無感覺，自然也不會對雲黛的死有什麽愧疚之情，但她卻有，所以這暗處的敵人發現她的這一弱點，便將她所重視的一切再現在幻境中，它要打感情牌，將她徹底留在水底。
只可惜它不知道，她這個人雖然確有感情，但卻很少駐足在回憶中，相對於過去的美好，她更喜歡未來，以及未知。
見姜時七始終不入套，它絞盡腦汁，最後甚至搬出了道玄，只可惜道玄是四維生命，豈是它可以模擬的，最後只能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我明白了。”姜時七一拍腦袋，卻遲遲得不到忻槐的回應，一轉頭只見忻槐緊張地指了指她身後，一道瘦長的身影一閃而過，像條纖細的活魚剎時遁入水底，水面為之一震。
只見無窮屍體糾纏形成的巨樹抖了抖它的枝葉，竟像是生出兩腿一般，向他們沖來。
“現在怎麽辦？”忻槐緊張地握緊她。
“怎麽辦？跑啊！”姜時七哭笑不得，“放心，現在有一點可以確認，它的幻境對我們都已經失效，我猜，這就是它最後的手段了！”
姜時七反握忻槐的手，好在忻槐反應速度也很快，兩人又一次奪路而逃，身後的這大家夥一看就不是開玩笑的，瘋狂咆哮的巨屍像一頭發怒的鯨魚，速度卻比海豚還快，轉瞬間就將他們追上。
若是被它抓住，誰都得交代在這裏！
姜時七手一松，忻槐已經將她的手甩開，“你先走。”
“不行，要走一起走。”姜時七痛心道。
忻槐不僅是她重視的朋友，更是行走的七宿之一啊！
她就是為了忻槐下潛到這鬼地方，現在把他丟下不是一切都白費了嗎！
忻槐感受到她的堅定，短暫的猶疑之際，姜時七沖到面前，為他擋下巨屍的一爪，“噗——”穿透的一擊擊穿她的肩頭，血花四濺，忻槐面露驚恐。
“走！”姜時七強忍劇痛，用另一只手扯著忻槐的手臂。
反覆下潛本就已經體虛無比，傷勢加重，她無力擋下巨屍的下一擊，一桿長戟扔出，擋在姜時七身後，巨屍的這一擊似乎帶了數倍於前，要將他們粉身碎骨的決意，長戟勉強擋住這一擊，隨即斷成兩截，但兩人也趁著這個機會再次向上，可是……
“等等！”姜時七停下腳步，心中漸漸升起一絲絕望。
明明還有數丈的距離，就可以逃出水底，可她的頭頂再次湧現無數新鮮的屍體，如傾倒的山岳般壓來。
忻槐也陷入絕望，“該死啊，難道我註定會死在這水裏！”
在兩人即將卡在上下夾擊而來的屍群之中，變成肉餡的瞬間，異變陡生。
姜時七聽到一個熟悉的清潤聲音——
“保護好她。”
無形的音浪在水中漾開，頭頂的屍堆竟同時一頓，如有靈性般，齊齊看向姜時七，為首的甚至做出一個雙手合十的動作，向著姜時七一禮，而後極為默契地分出一個空列，與楞在原地的兩人擦身而過，向著身後醜陋畸形的巨屍攻去。
姜時七怔怔地看向空隙中走出來的清秀少年。
“又受傷了。”明秀皺著眉，看她的肩頭。
“明、明秀？”姜時七結巴了一下，“你怎麽知道……”知道我在這裏啊。
“少說話。”明秀制止她的話頭，走到她面前，向前一傾，似乎想觸碰她的傷口，肢體卻短暫地一頓，本該是手臂的地方空蕩蕩的，他低笑一聲，“差點忘了，我現在少了一只手。”
這只手，是游虹影斬斷的 ……
明秀用另一只光潔如玉的手點了點她的肩頭，被穿透的肩頭竟在剎時間恢覆如初。
“都說了，我也會療傷的，當時就應該讓我來，那個庸醫……”明秀搖了搖頭，對導致姜時七失憶的閻慈耿耿於懷。
若不是那個庸醫，也許和姜時七成婚的就不是游虹影，而是自己。
“明秀……”姜時七剛一開口就被打斷。
“放心，我不會攔著你尋找七宿，也不會阻止你去救游虹影。”明秀語速極快地說完，黑色眼眸中浮現一抹淡淡的黯色，“所以，請你不要趕我走，好麽？”
“……”姜時七看著他的斷臂，不知道說什麽好。
按照徐子木的意思，明秀是天道使者，也是阻撓她的有生力量，過去他的所作所為也證實了這一點，如今卻要說陪著她尋找七宿？
姜時七一時無法判斷她是否應該相信這個有前科的騙子。
“我只是想陪在你身邊，這也許是……我們的最後一程。”明秀輕聲說。
在少年越來越乞求的目光下，姜時七終於問道：“你為什麽不治好自己的手臂？”
可以修覆血肉，卻不修覆自己的斷臂，實在讓人疑惑。
明秀頓了頓，眼睫垂下去，“留著他，是為了告誡自己。”
“它會時時刻刻提醒我，我們之間，再無可能。”
“在你和游虹影相對的那一天，我看到那時的你，那是真正的你，是你從沒有展現在我面前的樣子，卻也是你最讓我著迷的樣子。那一刻我明白了，只有他，能讓你保留那個樣子。”
“那是倘若我強求，就會漸漸失去的你。”明秀嘴唇輕顫，“我可以失去一切，卻不想失去你。”
姜時七看著他逐漸蒼白的臉色和澄澈的雙眸，心中一動，恍惚間又看到了那個烈日下的幹凈少年，他說不想失去她，又何嘗不是不想失去他自己，他終於想要找回曾經的自己了嗎？
看著他空蕩蕩的袖管，心中的遲疑漸漸散去，姜時七點頭道：“好。”
明秀長出一口氣，而後看著她，笑容純粹，“那我們出發吧。”
“可是後面那個東西……”姜時七一回頭，身後的巨屍恰好發出一聲猛烈的哀嚎，被它周身兇狠的同類們撕扯成一片片碎末，明秀黑眸中現出一道璀璨蓮輪，從巨屍上分離的屍體，一齊眨了眨眼，好似活了過來，反過來加入到撕扯巨屍的行列，很快，巨大的兇屍迅速變小，幾乎分崩離析。
姜時七恍然大悟，明秀擁有驅動鬼怪的能力，對付這巨屍，簡直是他的專業對口。
“看，我能做得比他好。”明秀語調上揚，微微瞥了她身邊的忻槐一眼。
“……”無辜中箭的忻槐膝蓋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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