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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麟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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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麟衛(五)

好在姜時七似乎無視了明秀的小心思,在巨屍崩散的同時,姜時七再次看到一道黑影飛快遁出,並消失在三人的視野中,姜時七略微調整狀態,看向明秀,問道:“你知道那是什麽東西嗎?”

她覺得既然明秀精於鬼魂之道,那也應該對巨屍有所了解,沒想到明秀很是痛快地搖頭,“不清楚。”而後他面色稍沈,正色道:“事實上,鬼怪只在夜間活躍,這些屍體並非鬼怪,它們並無神智,只是由一股力量引導,要置你於死地。”

明秀露出擔憂的表情,他不清楚黑影的來歷,姜時七更是一籌莫展。暗殺者從她出宮的那一刻開始跟蹤她,且很長一段時間沒出手,直到她快要逃出水底才暴露出來,即使姜時七只看到一道瘦長的黑影,而沒看到對方的真實面目,但這的確是一位真實存在的暗殺者。

據她猜測,天道是沒辦法直接現身殺她的,最多能引導雲黛這種與她素有舊隙的老熟人來給她使絆子,而不能無中生有地制造敵人——天道就是世界邏輯的化身,它想殺姜時七也必須講究邏輯,否則這世界早就崩壞了。

如果這個猜測沒錯,那麽她可能面對的敵人還有華瑤、重霄宮、霍家以及雲家的報覆,這些勢力不可能知道她是姜時七,以及她正居於皇宮。

暗殺者知道她是姜時七,也知道她居於皇宮,自然也知道她和游虹影在一起,清晨她離開皇宮,一直到這裏她都沒發現暗殺者的氣息,發現游虹影不見了,而後暗殺者出手……

將線索集合起來,姜時七腦中電光一閃。

沒錯,是在她發現游虹影消失後,才慢慢感應到暗殺者的氣息。

站在暗殺者的角度,也許它正是在發現游虹影不在她身邊之後,便不屑於再隱藏氣息,此時雲黛出現,它準備坐收漁利,沒想到不僅雲黛被她反殺,明秀也在此時橫插一腳,將她救下。如今它再次隱於暗處,也許會在她下次獨行之時悍然出手。

“水下危險,我們先離開這裏。”

姜時七環顧四周,沒找到殺手的行蹤,便果斷上岸,這次三人一路暢通無阻回到岸上。

姜時七再次查看星圖,發現雲黛的攔阻成功拖延了她的步伐,如今紅日高升,星圖上所示的延樂樓也正在移向城中心延武大街,也就是它原本坐落的位置,那裏人流密集,日夜笙歌,是極為繁華的街市,也居住著最多的修真者。

沒辦法,最好的機會已經錯失,如今只能再次改變方向,這次她沒時間將肚子裏吞下的水吐出來,簡單擦了擦面龐,就再次上了飛劍。

“你們兩一起,跟著我。”姜時七看了忻槐和明秀一眼,言簡意賅道。

她再也不想和人擠一柄飛劍了。

“施主,有請。”明秀客氣拂袖,做出請的手勢,將忻槐載上他光華燦爛的蓮輪,這樣的代步工具與飛劍相比,的確是招搖至極。

明秀跟在姜時七後,註視著女子的背影,心中一嘆。

方才,姜時七似乎又把他的好意理解為他的自我救贖,她總是這樣,她從骨子裏不相信感情尤其是愛情的存在。也只有游虹影,只有他能讓她正視內心深處的潛藏情感,剝下自己厚重的殼。

為什麽只有他能做到,難道這就叫來晚一步,滿盤皆輸麽?明秀淡淡看向自己空蕩蕩的袖管。

——那麽如果陪她到最後的,是自己呢?

*

延武大街東面,高聳的華蓋龍座之上空蕩無人,龍座一左一右,還安置著兩個側座。

朝棠身披銀甲,沈靜地端坐在龍座左側,時而看天,似乎等待著什麽,在她之下,閻慈愈發緊張不安,終於忍不住詢問這位曾經的女帝。

“朝將軍,你確定陛下和姜時七很快就回來?”

“當然。”朝棠不置可否道。

“可……這底下打成這樣,真的不要緊麽?”

肅穆高整的龍座之下,四域修真者已經殺紅了眼,不管是九大宗門的天驕偉才,還是名門世家的麟子鳳雛,他們要在朝棠面前奮勇爭先,熱情滲入龍座之底,鮮血染上大理石鋪就的基座。

第一批趕到延武大街的修真者,發現延樂樓憑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懸於空中,正不斷膨脹的六色□□,真龍大選的操辦人朝棠靜靜地等候在此,她告訴所有人:決出金麟衛,延樂樓自會出現。

當然,有人對朝棠提出質疑,但當滕家家主同時也是渡劫期大能的滕念青在朝棠一擊之下,身死當場後,世家大族都驚恐地發現,他們曾經看不起的前任女帝,竟然一直在隱藏實力,她假裝羸弱,利用真龍衛大選的機會,引出三千年來所有在暗處蠢蠢欲動,妄圖改換天地的叛黨,並將所有頑固不服教化的舊勢力一網打盡。

延武大街如今只能進,不能出,所有人都被某種結界或是陣法困住,變成了被朝棠圈養的鬥獸,要用成山的頭顱和白骨堆成迎接新帝的錦繡大道。

唯一的好消息是,朝棠許下的獎勵還算誘人:臣服者可許下血誓,成為真龍衛的一員,免於一死,而其中優秀者,參與最終決鬥,勝者自動成為金麟衛,並從此獲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甚至超越朝棠的地位。

在目睹滕念青慘死後,第一批修真者不得不選擇成為真龍衛,即使他們心有不甘,有意勸退第二批趕來的修真者,在外界攻破朝棠布下的結界,卻在血誓的作用下無法道明原委,與此同時,全情臣服者將後續趕來的視作競爭對手,主動出手,後續趕來的修真者不明所以,誤以為第一批修真者搶占先機不讓他們靠近延樂樓,他們不甘示弱地迎擊,直到兩敗俱傷,無法對朝棠構成有力威脅之際,朝棠便再次出現,給出歸順或者死亡的選項。

然後是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朝棠只是最初出手一次,時而用極具誘惑和煽動力的語言傳音入密,她似乎知曉所有渡劫期高手的秘密,也知道如何在關鍵時刻影響他們的心志,削弱某些過強的勢力,引爆勢力之間的舊有矛盾。

朝棠高枕無憂地端坐在龍座之側,對她不滿的四域修真者已經轉移註意力,開始內亂和火拼。目睹了全程的閻慈心驚膽顫,終於明白這位女帝如何掌控此界三千年之久。

慢慢的日頭移到正中,火拼也進行到白熱化的階段,場上站立者不多,朝棠發現,世家子弟倒也不全是花拳繡腿,東勝第一世家謝家的三公子謝笑閑、北地的周家、中洲司馬家都有人存活,但勝者大部分還是九大宗門子弟,比如昆吾劍閣林尋,還有琉英府宋芊桐,此女雖然實力平平,但總能巧妙地避開險境。

混亂過去後,這些年輕人倒是第一批反應過來達成共識,他們之間沒必要打生打死,彼此各退一步,用實力決出金麟衛的歸屬即可。

達成共識後,有些世家大宗甚至開始合縱連橫,組成了許多小的同盟,正在商量著對他們最有利的對策,並不時將探究的眼光投向朝棠身側空蕩的龍座,他們已經發現朝棠還在等人,其中一個當然是據說實力已經臻至化境的新帝游虹影,至於另一個,當然是馬上會決出的金麟衛,朝棠和金麟衛會守在新帝之側,形成拱立之勢。

朝棠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局勢。

在世家和大宗的各自聚合中,有一個孤伶伶的身影尤為突兀。

千衍宗,沈霜序。

千衍宗乃是姜時七的宗門,而沈霜序則是姜時七的大師兄,是徐子木曾經告誡過她的最大變數,在場所有人,只有他,能真切影響到金麟衛的歸屬。

白發青年安靜地站在一角,此時微微擡頭,直面她探尋的目光,神色冰冷如雪。

“……”

朝棠心中殺意一閃而過。

她不是第一次動念想殺沈霜序了,只是她知道,殺了沈霜序,一定會讓姜時七記恨自己。

“朝將軍,您這戲也看得差不多了,在下鬥膽猜測,是不是該掀開下一幕了呢?”

此時,在場現存勢力最強的同盟中,謝家三公子謝笑閑慢慢走出,他開口後,喧鬧至極的延武大街剎那落針可聞,不少幸存者都在心中暗嘆謝家果然是玄明界第一世家,竟然敢在此時站出來,以近乎公然挑釁的方式,直面朝棠。

閻慈膽戰心驚地看著,卻見朝棠神色凝然不動,只是擡頭看了看天,淡淡道:“急什麽,人還沒到齊。”

“人還沒到齊?可我看四域修士都齊聚於此,被朝將軍玩弄於股掌之間啊。”謝笑閑眼睛狹長,只是微笑,旁人便已經看不到他的眼瞳。

“聽謝賢才的口氣,似乎對本將意見不小。”朝棠說。

“將軍說笑了,小可何敢。”謝笑閑將一雙笑眼瞇得更細,語調卻不斷加重,“只是不忍見如此多吾輩同儕無辜死去罷了!”

此言一出,在場者中不斷有人默默點頭。

如果朝棠只是想挑選一個天下第一高手成為金麟衛,完全可以采取和平武鬥的方式,而不必要制造今日的突發情況,將這麽多人聚在一起,像野獸般的互相撕咬,他們是人,不是獸,即使是臣子,也需要君主的尊重。

“朝將軍,小可鬥膽提醒您一句,您現在並非玄明界帝王,只是帝王之下的一員兵將,和金麟衛是平起平坐——也許還不如,您今日給我們留些餘地,也是給未來的您自己留些餘地啊——”

謝笑閑狀似苦口婆心地說。

“謝小友說得對啊!”

“朝將軍,您可要好好想想啊。”

附和聲越來越大,朝棠卻面色不動,她心中訕笑一聲,謝笑閑這意思,無非是讓她註意金麟衛雖然是她親自選出,但並不會效忠於她,就算訂下血誓,金麟衛只會對景繹俯首。

所謂做人留一面,日後好相見,於情於理,朝棠都應該軟化手段,客客氣氣地迎接下一任金麟衛。

只可惜,朝棠並不是他們以為的朝棠。

朝棠之所以要讓這些人在此血鬥,還有一個目的——

積累足夠多的屍骨,讓初生的輪回快速生長,因為越是修為高深的修真者的屍骨,越能加快六道輪回的生長速度,所以只有現在這種辦法,能讓輪回在今日之內成熟,然後把姜時七送回去,完成她的夙願。

此時,見朝棠毫無動作,底下的修士紛紛動起了各自的心思,朝棠也不知道是太過自負還是什麽,今日她獨身前來,身邊只有一個修為平平的太醫,而那位新帝卻遲遲不露面,據宮中小道消息稱,新帝是醉倒溫柔鄉,將大選拋在腦後,幾乎不會出面了。

世人皆知,新帝自上任以來始終沈迷女色不問朝政,宮中大事都由朝棠定奪。一想到大鄴的未來要交給這種人,在場人都面露不忿,方才,滕念青被朝棠一擊而敗,只是個偶然,因為朝棠許久不出手,第一批修真者們輕敵懈怠,還中了她的挑撥離間之計,好在如今在謝笑閑的提醒下,大多數修真者都清醒過來,如今他們重整旗鼓,如果能同仇敵愾,一齊而上,就不會重蹈覆轍,拿下朝棠,拿下大鄴的大腦,那位新帝便也不足為懼。

謝笑閑冷哼一聲,目光漸漸冷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繼續出聲,鼓噪在場其他所有修士,卻見在那高聳的龍座之上,慢慢降下一個身穿赤紅喜服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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