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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之地(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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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之地(十九)

景繹猛地掀開被子,直起身子,似乎是意識到自己表現得太熱切,收住動作,慢慢看過來。

“我病了。”他說。

“所以?”姜時七歪了歪頭。

景繹額上的黑色碎發粘著些汗水,濕答答地垂在眼前,他眼睛卻是很亮,“你餵我。”

姜時七啞然,“你多大了,還要人餵。”

“你住在這裏,我還沒收你報酬。”景繹理直氣壯。

還要報酬?真小氣。

姜時七無語,這也能被他拿來當條件,景繹在找借口的時候智商最在線。

不過她確實是一直住在魔宮,她一進入這個秘境就待在這個魔宮中,還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也不知道這裏的流通貨幣是什麽,在出發前,她需要去問問大師兄。

更重要的是……她現在心裏對景繹有一份揮之不去的愧疚。

姜時七把野菜粥端到床邊,景繹已經兩只手撐著床沿,調整好坐姿,好整以暇地等待著,他沒有擡頭,但上身卻微微前傾,一看到他這副不坦率的樣子,姜時七就感到莫名好笑。

“條件有限,暫時只能做成這樣。”姜時七故意道,“你不會嫌棄它吧?”

這碗野菜粥看起來是濃稠的綠色,雖然聞起來不錯,但看起來確實面相不佳。

“還湊合吧。”景繹看都沒看。

姜時七舀起一勺,放在嘴邊吹一吹,“啊——”

就在景繹轉過頭正要張開嘴時,姜時七飛快吞下這一勺,“我先幫你嘗嘗,嗯,不燙,能吃。”

景繹眸色逐漸變得幽深。

姜時七故技重施,景繹紋絲不動,赤眸中凝聚著不滿。

“張嘴啊,不張嘴怎麽餵你?”姜時七疑惑道。

“你真的想餵——”景繹終於開口,被姜時七塞住嘴,“唔。”

“都說了我只是幫你試試溫度。”姜時七笑著說。

景繹吞下後,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好吃吧。”姜時七期待地問。

“還行。”景繹別別扭扭地說。

“我算是服了你的嘴,真的不能說一次實話嗎?”姜時七擱下碗,佯裝生氣,“想吃就說想吃,好吃就說好吃,遵從內心又不難,實話跟你說,我只有七天時間了,七天之後,我就沒法再陪著你了,在我走前,你盡量對我坦率一點,好嗎?”

“七天?”景繹喉結上下翻動,“可我們昨天不是說過要去找我的出生地?”

“……我確實是這麽打算的,但你也知道,那個地方很危險,我很有可能死在那裏。”姜時七說,“但是如果你這七天表現好一點,也許我們就不用去那裏冒險,我就能一直一直給你煮粥喝。”

“……”景繹懷疑道,“真的?”

“當然是真的。”姜時七說,“我現在就可以發誓。”

“我不知道你們人族如何立誓,如果你要與本尊立誓,需要砍下一只耳朵予我。”景繹看了看她的左耳。

“……”姜時七沈默了,這麽兇殘的嗎?

“那還是按照我們人族的立誓辦法來吧。”姜時七豎起小拇指,“你照著我來就行。”

景繹猶疑地伸出手,也豎起一只修長的尾指,很快被一只白皙小巧的指頭勾住。

姜時七彎下指節,率先環住他的手指,景繹也按照她的動作,兩只小指緊密地貼合,姜時七這才發現,自己的小指只有他一半的長度,像是小孩與大人的區別。

但論起心智,自己才是更為成熟的那一方——

姜時七驀然擡眼,看到景繹也不知道是發燒了還是怎麽,蒼白的臉上薄紅一片,被她纏著的小指有些想要抽離的樣子。

“這樣叫做’拉鉤‘,是人族最常用的立誓方法,意思就是我們從此以後誠心想對,不許說謊,不許有任何隱瞞,誓約一百年不變。”姜時七微微用力不讓他抽離,口中一本正經道,“好了,現在我們再用大拇指貼貼。”

“拉鉤?貼貼?”景繹微微睜大雙眸,看著姜時七又伸出她的拇指。

“只有貼貼完,誓約才能成立。”姜時七眼神示意。

景繹猶豫片刻,磨磨蹭蹭地貼了上來。

“好的!現在開始,你不許再對我說謊了,否則……”姜時七瞇了瞇眼,“否則你就一直是大魔頭景繹,孤獨終老咯。”

“孤獨終老就孤獨……”景繹下意識反駁。

“要說實話!”姜時七立刻提醒。

“你你們人族的立誓過程真是簡陋。”景繹改口道。

“嗯?”姜時七瞇起眼。

“確實是簡陋啊。”景繹無辜道。

姜時七:差點忘了,這位魔尊大人不僅不坦率,還毒舌。

“但是我,還還還、還……”景繹結結巴巴地想說些什麽。

“還什麽?”

“還挺喜喜……”

“喜歡!”姜時七忍不住替他接話。

景繹面頰上的薄紅愈發加深,他移開目光,像是要逃避這個話題,然而姜時七卻不肯輕易放過他,“你為什麽喜歡?”

“你怎麽這麽多問題!”景繹像是不滿道。

“沒辦法呀,因為某人說過,我就是個問題簍子,喜歡追根究底。”

這是游虹影對她的評價。

“喜歡、那個貼、額?”

“貼什麽?”姜時七現在非常想看他用這張天潢貴胄的臉說出那個略顯羞恥的疊詞。

“貼。”景繹聲若蚊蚋地說了一個音節。

“沒聽見。”姜時七不滿道。

“貼貼!我說喜歡貼貼!我喜歡!現在聽到了?滿意了?姜時七,你真是我見過最壞的人族,不,不僅是人族,你在魔族中都是一等一的壞——”景繹猛然擡頭,想要大聲發洩心中的羞惱,然而卻被姜時七抱了個滿懷。

少女柔軟的手臂環在他的脖頸上,帶著清爽的青草香氣撲面而來,熱情地沖進他有些堵塞的鼻腔,然而還沒等他進一步感受,姜時七就將他松開,眼睛亮晶晶道:“你終於誠實了一次。”

景繹怔怔點頭。

嗯……

如果這就是“誠實”的後果,似乎,也並不那麽難接受。

“好了,粥都要涼了,快喝吧。”姜時七想起自己此行的正事,她看著景繹,笑道,“還要我來餵嗎?”

“當然要。”景繹看著她。

粥要涼了,姜時七也無意再逗他,景繹很配合地張嘴,姜時七就一勺一勺餵他,卻發現景繹根本就是狼吞虎咽,幾乎沒有咀嚼的過程。

“對了,我一直想問你,你都是用你的魔氣進食的嗎?”姜時七想起景繹用魔氣吞噬那幾個前朝舊部的樣子。

“當然,那樣比較快。”景繹停下來,略略思索道,“但這種方式,味道更好一點。”

“那以前你怎麽不這麽吃?”

“以前……”景繹皺眉道,“不清楚。”他盯著勺子,思考半晌道,“以前,我見過它。”



姜時七心中一動,“你是說,你以前也曾經這麽進食過?”

景繹緩緩眨眼,“嗯,那是一張很大的桌子,我的面前不止有這個東西,還有很多碗,有人一直往我的碗裏盛東西……嘖,其他的,我記不清了。”

姜時七興奮道:“你想起來了!”

“我……”景繹擡眸看著她,似乎想說些什麽,在姜時七期待的目光下,他卻撐起額頭,“頭好疼。”

頭疼?

姜時七忽然想起來,景繹似乎還是生病發燒的狀態,自己還這麽逗他……

心中升起小小的愧疚。

“別想了,你先好好休息!”姜時七移開他的手,將他後背托住,慢慢放下去,“好好睡一覺,我去找找辦法。”

姜時七想起身,被他滾燙的手握住,景繹疼地瞇起雙眼,目光卻還緊緊抓住她。

“別走。”景繹聲音有些嘶啞,此時的他前所未有的坦誠,“我不想你走。”

“……”姜時七不得不坐下來,反握住景繹的手掌,撫平他眉間有些緊張的褶皺,承諾道,“放心,我不走。”

她停下來,看著這位不可一世的魔尊頑強地抓住她的手,終於慢慢放松下來,就像是稚氣少年,抱著心愛的玩具才能入睡一般。

景繹,或者說游虹影,確實長了一張會讓任何顏控神魂顛倒的臉,眉骨深刻,鼻梁高挺,唇形完美,尤其是睫毛,長得過分,也厚得過分,能打三個她,女媧捏人的時候,一定是對他過分偏心了。

他闔著眼,窗外的波光與陽光就依戀地徘徊在他臉上,這一幕實在很美,像什麽價值千金的畫幅。

姜時七不算是顏控,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這張臉如果不吐出什麽刻薄的字眼,還是非常有欣賞價值的。

她就這麽靜靜觀賞了半晌,等到景繹徹底睡著後,才轉頭,果然看到殿外鬼鬼祟祟往內觀察的臉。

“快找大夫啊忻槐!”姜時七做出催促的口型。

忻槐識趣的也沒有說話,做口型道:“尊上怎麽了?”

“不知道,也許是病了。”姜時七嘆了口氣。

雖然癥狀像是感冒,但姜時七知道,景繹的體質不可能感冒。

等大夫來了,她需要回去向道玄和大師兄確認一番,景繹昨天還好好的,回來就成了這樣,也許是那場沖突的原因。

但也有一種可能——

昨天道玄說,玄明界上下正在努力對抗天劫,似乎是取得了什麽進展。

現在的景繹看似與玄明界毫無關系,但卻是玄明界天災的載體,倘若天災受阻,也許他會因此生病呢?

“哎。”姜時七這才發現,這種局勢於她而言完全是一種兩難的困境。

玄明界的所有生物,都會對景繹發自內心的排斥,如果景繹活著,死的就是他們。

她甚至不能理直氣壯地去問道玄和沈霜序,作為土生土長的玄明界人,在他們眼裏,自己的想法也許是不可理喻的。

到底要如何才能破局?!

姜時七一籌莫展之際,忽而感受懷中什麽東西在發亮。

——一片綠菩提葉,一顆紫色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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