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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之地(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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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之地(二十)

菩提葉與紫色圓珠同時發光,倒像是要她做出什麽選擇一般。

紫珠是游虹影留給她的,並未說明用途,至於菩提葉——如果你迷茫了,就把它貼在心口,明秀臨走前,將這句話留了下來。

姜時七心念一動,也許這片菩提葉能幫助景繹清醒一點?姜時七看了它半晌,把它放在景繹的胸腔。

沈睡中的青年並無反應,眼睫安穩地翕動著。

或許……再貼近點?

姜時七猶豫片刻,慢慢拆開景繹繁覆的衣物,被他白得異乎常人的膚色驚了驚,她目光不著痕跡地移開,遙遙看著窗外,她的手掌貼在他胸前,感應他的心跳,找到他的心臟後,姜時七兩指銜起菩提葉,葉子輕輕落下去。

手指明明沒有直接接觸他的皮膚,她的面頰卻從耳根開始發燙。

一秒,兩秒,三秒。

姜時七驚奇地感受到,那微弱而紊亂的心跳聲似乎正在漸漸穩定下來。

還真有用?!

姜時七也不再顧忌什麽男女授受不親了,她一眼看去,那小巧的菩提葉覆在景繹一層薄薄的肌肉上,正隨著他的心臟一起跳動,越跳越快,然而與之相對的是,菩提葉逐漸暗淡下去,失去了原本瑩潤漂亮的翠綠色。

在菩提葉徹底失色時,景繹睜開一雙如紅寶石般閃爍明亮的眼睛,正巧看到頭頂的姜時七。

“你怎麽樣了?”姜時七緊張地問。

“……”景繹猛然抓住她的手,低頭看了看。

他胸前還敞著,失色的菩提葉隨著他的動作滑落,姜時七想要將它撿起,卻被景繹一拽,一下跌在他□□的懷裏,臉上熱度更為滾燙。

“疼疼疼,餵,你幹嘛?快松手。”姜時七的一只手本就一直被景繹抓著,如今在他大力一拽下,兩只手腕都又酸又痛,景繹也不知道在想什麽,毫不卸力,反而抓得更緊。

救了他還要遭此一劫,簡直白眼狼!

姜時七雙手彎折,幾乎是以一個別扭的姿勢被箍在他懷裏,她的掙紮在景繹紋絲不動的臂膀中毫無作用。

“你是想吃了我嗎?”姜時七氣惱地別過頭,看向景繹。

景繹並不答話,神情覆雜得讓她無法看懂,手上沒有絲毫放松力道。

“早知道不救你了。”姜時七愈發吃痛,羞意悉數轉化為氣惱,正要強行起身,去聽到門外一聲叫喊。

“尊上——”忻槐站在殿門外,和巫醫一起瞳孔地震。

“打擾了。”忻槐說。

“我們這就走。”跟在他身後的巫醫隨著說。

姜時七連忙道,“你們別誤會啊,我們什麽也沒幹。”

“嗯、嗯。”忻槐微微欠身,“理解,理解。”

你理解了什麽!

姜時七情急之下,一口咬在景繹的手背。

“……”景繹舉起手,看著上面清晰可見的牙印,姜時七完全沒有留情,齒印的破處滲出幾滴血來。

姜時七終於掙出他能憋死人的懷抱,蹣跚了幾步,看向忻槐,“快去看看你們尊上,他又發瘋了。”

“啊?”忻槐訕笑了一下,絲毫未動。

明智的選擇應該是遠離無極殿,不打擾這兩人的二人世界才對。

“我說真的,你不覺得他現在很奇怪嗎?”姜時七指著景繹。

景繹安靜地坐在床上,他內裏穿了件織金描銀的華貴綢衣,毫不顧忌地敞開,露出勁瘦而優美的肌肉線條。

他手指夾起那片失色的菩提葉,眸色深沈,即使是如此尷尬的局面,他的神情也依然不動如山。

這樣子,陌生,太陌生了。

忻槐的目光在景繹和姜時七之間逡巡片刻,半晌,果斷帶著身後的巫醫,整整齊齊地在殿內跪下。

“屬下來遲了,請尊上恕罪!”忻槐小心翼翼道,“請問,尊上是否還需要診治……”

“不必了。”景繹終於開口,然而姜時七敏銳地發現,他的聲音比以前低沈了許多。

他沒有轉頭,目光悠悠飄向窗外,姜時七竟從他身上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壓。

“都散了吧。”他一聲令下,殿內的魔族幹凈利落地撤退。

這樣的氣勢,倒真像是帝王之姿。

姜時七腦子一團亂麻,一時弄不清楚景繹到底是個什麽狀態,但有一點她可以確定,她是第一次在這張臉上感到這種無與倫比的壓力。

她鼓足勇氣,前進兩步,走到景繹面前,試探地說了一個字,“游?”

“嗯?”景繹蒼白的眼皮一擡,竟有些陰鷙之意。

“……”姜時七不知道該說什麽了,看向他掌中的菩提葉,“你到底是誰?”

“你可以叫我景繹,也可以叫我游虹影。”景繹擡起斜長的眉尾,勾起唇角,但姜時七從無法從他的臉上看到笑意,只覺得心下涼了一片。

“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不久後,我會回到玄明界,給可憐的人族蟲子們一個最後的結局。”他望著窗外,像是在看什麽,又像是什麽也沒看。

姜時七倉促地後退兩步。

“當然,也包括你。”他目光移到姜時七身上,輕聲道。

“你是災獸。”姜時七說。

“真是可憐啊。”景繹說,“所以說,你們何必堅持呢?他堅持到最後,還是由我控制身體,你們堅持到現在,結局依然是毀滅,所以我欣賞,卻不認可你們的堅持。你還在等什麽?等奇跡再次發生嗎?你們沒有奇跡,也沒有未來了。”

“我等的不是奇跡。”姜時七看著他,“把它還給我。”

“呵,還給你又如何。”景繹擡起手掌,小巧葉片緩緩浮上空,姜時七調動靈力,將它牢牢抓住。

景繹望著窗外,目光悠遠而蒼渾。

他這樣子,倒確實像一個無所不能的魔尊了。

她最後看了景繹一眼,然後徹底轉身,看了一眼手中已經失色的葉片。

她到底做了什麽?

*

“真人,我……”她回到住處,拿出鏡子,剛一開口,就看到道玄臉上的沈重,準備好的問題也吞回了肚子裏。

道玄與她沈默地對視三秒,終於道:“我確實沒想到,明秀為你留下了這樣的東西。”

“明秀怎麽了?菩提葉到底是什麽效果?為什麽景繹他被災獸控制了身體?”姜時七一股腦地問。

道玄雙眸深沈,“明秀是佛子,每一代佛子雖然改換身份,但是神魂不變,永世輪回,你可知道?”

“嗯……”姜時七怔怔點頭。

“當初後土娘娘身化六道輪回後,留下一顆不滅舍利,這便是明秀的本體。像明秀這樣的佛子們世代擔負著守護六道輪回的使命,他們是永生的,但每一世的壽命都極其短暫。”道玄說,“如無意外,這一世,他也將找到五位朝聖者,連同自己一同投入六道輪回,再投胎轉世。”

姜時七很快想起她初見明秀的那一天,少年佛子站在陽光中向他伸手,說你可願意與我同去西域。

她本是被選中的朝聖者,卻在秘境中與明秀決裂。

“然而……這一世,他遇到了你。”道玄沈聲道,“作為界外之人,你幹預了他的因果。在天災降臨後,也是在你離開的那天,他獨自一人,走入六道輪回,然後放棄了他的下一世,永遠留在了那裏。”

姜時七腦中震蕩,“你是說,他……他死了?”

“不,並非死亡,明秀……他像當初的後土娘娘那樣,身化輪回,將破損的六道徹底填補。”道玄說,“這一舍身之舉,有效地打擊了想要吞噬六道輪回的災獸意志,所以我昨日才說,事情出現了轉機。”

“災獸和六道輪回有什麽關系?”姜時七極為不解,“我記得您告訴過我,是因為人族造孽太多,才會降下天劫的啊!”

“從前,我也是這麽認為的,直到……明秀身化六道,我們才看到那只藏在輪回後的巨眼。”道玄嘆了口氣,“災獸吞噬一切,我們將它命名為‘嗜’,自從嗜被喚醒後,便開始了它的蠶食,我才知道,真正的天災不是饑荒與瘟疫,而是——六道輪回的消失。”

……

姜時七努力理解,“您的意思是,災獸自三千年前就開始吞噬六道輪回,而明秀犧牲了自己的永生,將其填補,挫傷了災獸的意圖。”

道玄極輕的點頭,而後面色沈凝,“但是……”

“但我剛剛用那片菩提葉,再次喚醒了災獸。”姜時七呼吸急促起來。

道玄望著她不語,眸中有一抹藏得極深的悲意。

“可,可您昨日為何不告訴我事情的真相?”姜時七捋清了前因後果後,依然不敢相信。

如果道玄所說屬實。

——那麽她方才就是用明秀留下的菩提葉治療了災獸,讓明秀的犧牲成了一場笑話?

她無法接受這樣的笑話。

“明秀曾經告訴我,他也欠你一場因果。當時我尚未理解,是因為他向我隱瞞了菩提葉的存在——我並非無所不知,越是影響深遠的因果,越是難以蔔測。”

因果?姜時七有些迷茫。

這兩個字,她只在佛家古籍中見過,道玄卻也對它諱莫如深。

“何謂因果?因在果之前,有因必有果,我輩只有了卻因果,才能得道飛升。”道玄說。

“明秀對你的哄騙是‘因’,這片菩提葉起到的作用是‘果’。如果你知道了這一切,他就無法了結他的果。”道玄閉上眼說,“他虧欠的不止是你,還有歷代無數的’朝聖者‘,佛子們對於朝聖者的哄騙是‘因’,他身化輪回是‘果。’是以,他決定用自己的犧牲,終止這場因果輪回。”

……

姜時七無言以對。

根脈分明的心形葉片,靜靜地躺在她掌中,像一顆不再跳動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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