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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上黃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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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上黃粱

“太陽曬屁股咯,還不起床!”

姜時七一睜眼就看到一個五六歲的幼童對著她做鬼臉,下意識用手擋臉,卻發現自己有一雙圓滾滾的蓮藕般的手臂。

男童用手指將嘴巴拉成長長的一條,擠出殷紅的舌頭,口中發出咕噥不清的聲音:“哥哥說睡不醒的小孩,會被山裏的怪獸吃掉哦,吼吼吼!”

姜時七立刻直起身,發現自己正睡在一張木床上,這似乎是哪家人的居室,床對面擺放著一張偌大的書櫃,書桌上筆墨硯臺齊齊整整,桌邊一個熟悉的青衣身影正在寫些什麽。

“淮陰別鬧了,你姐姐過幾日就要離開了,讓她在家裏多睡會兒。”

這聲音?沈霜序?

姜時七知道自己進入了大師兄的夢裏,卻沒想到沈霜序年輕時會是這般的……溫柔?

男童聽了他的話,頗有些不情不願地放下手,小指勾住棉被的一角,縫好的補丁被他扒拉得亂糟糟的。

原書沒提到沈霜序有什麽弟弟啊。

姜時七掀開被褥,穿鞋下床,走近奮筆疾書的沈霜序,窗外柳樹抽枝,黃花吐蕊,正是一副大好春色,沈霜序神情愉悅,嘴上噙著溫和的笑容,他大大方方地將紙上的內容給她看,而後摸了摸她的頭,長期在陽光下寫字的手上傳來暖乎乎的熱度。

姜時七:!

果然是做夢,要是被千衍宗的大師兄這麽摸,頭上已經結冰了。

“怎麽?”沈霜序昂頭,看著她輕笑道,“不想跟那位仙長走了?”

男童忽而大聲哼唧道:“哼哼,我就知道。姐姐這麽懶,就算去了也當不成神仙的!”

姜時七保持沈默沒有反駁,借機看清了書桌上的黃紙,內容大意是介紹名為“沈竹妍”的少女去往一個名為“洞天府”的仙門。

——所以她現在沈霜序的夢境中,身份是他年幼的妹妹沈竹妍,一邊的男童,是他的弟弟沈淮陰?

沈霜序敲了敲男童的腦袋,“怎麽又這麽說你姐姐?她有天賦,被仙家看中是好事,還有,你也到了讀書的年紀了,我給你選好了一家私塾,開春之後,就去上課吧。”

“啊?嗚哇……我不要上課!”男童楞了片刻,忽然悲從中來,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我、我也不要姐姐去找神仙,我只想陪著哥哥,我們永遠在一起,一輩子,不行嗎?嗚嗚嗚……”

“別哭別哭。”沈霜序見小孩哭了,頗為無奈地搖了搖頭,很是熟練地抱起男孩,一邊用骨節分明的手指揩去小孩的眼淚,一邊笑著低聲說什麽,小孩很快被哄得咯咯直笑。

姜時七沈默了。

原來大師兄早就擅長帶娃。

然而她在記憶裏找了找,沒有任何關於“洞天府”和“沈竹妍”的線索。

此時她一個思維斷片,夢境卻是切到了下一幕。

她成了沈竹妍旁邊的錦衣男子,兩人趾高氣昂地面對著沈霜序兄弟二人。

沈竹妍稍微長了幾歲,渾身珠玉滿綴,臉上卻盡是嫌棄之色,“都說了,別再叫我妹妹!”她神情忽轉,依偎地靠在姜時七胸前,嬌滴滴道:“我現在要成家了,希望你們識趣點兒,別再來礙我的眼。”

面對明顯已經飛上枝頭變鳳凰,還翻臉不認人的沈竹妍,穿著樸素的兄弟二人臉上不免有些尷尬。

“你、你怎麽能這樣?你知道哥哥他想見你一面有多不容易嗎?”

沈淮陰氣紅了眼,想上前說些什麽,卻被沈霜序拉住,他深深地看了曾經的妹妹一眼,而後一言不發地離開。

被他牽著的沈淮陰以手擋眼,卻還是不住落淚,走出良久,才囁嚅道。

“不,這不是姐姐……我沒有姐姐了……沒有了……嗚——”

姜時七看著兄弟二人走遠,仍然一臉懵逼,不知道沈霜序的夢為何如此急轉直下。

“怎麽了,夫君?”沈竹妍柔軟的雙臂還攬著她的脖子,女子長得幼嫩,臉上卻是不符合年紀的成熟,仰頭的一眼,竟與姜時七的長相有三分相似,叫人毛骨悚然。

“沒什麽。”姜時七別開目光,聽見自己低啞的男聲。

兩人在路上行了片刻,姜時七正準備跟著沈竹妍回去看看洞天府在哪兒,卻發現女人纏繞她的雙臂越來越緊,隱隱有些窒息。

“……輕點兒。”

姜時七一低頭,就看到沈竹妍已然雙眼全黑,面目猙獰,不覆方才依人模樣。

“明明……明明說好……只要我接受你們的安排……就會放過他們……為什麽……為什麽連這個要求也做不到……為什麽……為什麽不放過沈家!!!”

姜時七:???

沈初妍目眥俱裂,如黑霧般的雙瞳中,鮮血汩汩而出,裂開的口中伸出銳利的尖齒,正要咬下,卻忽然被一支長梭穿透頭顱。

一潑濃稠的黑血濺到姜時七臉上,沈初妍失魂般倒地。

“又廢了一個。”

姜時七猛然擡頭,看到遠方陰翳處走出一個身著灰袍的男人。

正要細看他的面貌,夢境卻又跳到了下一頁。

姜時七已經有些無法承受如此強烈的情緒變化了,如果沈霜序每日都做這些夢,也怨不得他會去修無情道。

好在她已經勉強拼湊出事件的真相——有修士在以收徒的借口,利用凡人的軀體做生物實驗,這也是原書提到的修真界內幕之一。

然而原書的重點放在男女主的感情線,對修真界光鮮亮麗外表下的殘酷內容一掠而過,可能只有親身經歷過之後,才能發現這種事是多麽難以忍受,讓她……很是惱火。

姜時七已經很疲累了,但沒有選擇離開夢境,而是再次睜眼。

驚訝的是,這次是在自己的身體裏。

她正倒在路邊,而遠方正發生著一場火災,她看到巨大的火舌吞沒了一整個村鎮,黑煙遮天蔽日,看到她從來都身姿挺拔的大師兄跪在一個白衣人面前,驚慌失措,不住往下磕頭。

“仙人……求你,求你救我弟弟……”

“你弟弟已經死了!”

“他沒死!”沈霜序睜大了眼,修長雙手沾滿了泥土,額角鮮血和眼淚一並落下,“他在等我……他還在裏面等我……求你了,仙人,只要你能救他,讓我當牛做馬都可以,求你了,快救我弟弟……”

“不能回去,否則下一個遭殃就是你。”白衣人一下將沈霜序抗在肩上,而後看向姜時七,“你呢,跟我走嗎?”

跟你走?

姜時七沈默地看了他兩秒,而後搖頭。

她站起身,發現渾身上下竟是沒有一塊兒好肉,咬著牙走到白衣人面前,在其震驚的神情中,拉住沈霜序的手臂。

“沈霜序,我們回去。”

沈霜序仿佛被抽離了魂魄,怔然地望著她。

”逃避從來不能解決問題。”姜時七說,“上次面對妹妹,你走了,就再也沒有她的音訊。現在你弟弟在裏面,你還要走嗎?”

“小屁孩胡說些什麽呢?”白衣人大喝一聲,正要制止她,沈霜序卻是擋開他的手,猛的起身,踉蹌了幾步。

姜時七扶起沈霜序,這才發現他竟如此瘦弱。

大師兄此時……也還只是少年啊。

“走吧,去找你弟弟。”姜時七說。

“去什麽去,你知道去了會發生什麽嗎?”白衣人斥道。

姜時七堅持道:“我只知道如果不去,他會後悔一輩子!”

白衣人氣極反笑:“你怎麽知道去了就不會後悔?!小兔崽子,你們這是自尋死路!”

“我去。”沈霜序卻是直起身,堅定地回望過去。

“好、好,你去,好叫你知道,他們的目標其實就是你!”白衣人忽然拊掌大笑。

“你弟弟你妹妹,都是被你害死的!你去吧,快去,反正你也遲早要死的,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白衣人笑得前仰後合,竟失力般跌坐在地上,雙目失神地望著火紅的天空,口中念叨不止:“是天意啊,天意啊……”

“別怕,這些全都是假的。”姜時七安撫地遮住少年的眼睛,撫上他顫抖的脊背。

沈霜序望著她,點了點頭。

渾身焦黑的少女和瘦弱不堪的少年,就這麽走入滔天巨焰。

……

熱,太熱了。

姜時七心中忽生悲意,原書的那場火帶走了千衍宗三百六十一位弟子,遲遲趕到的大師兄,是否會想起現在的大火,他又是以什麽樣的心情面對的?

她看了一眼身邊的少年。

命運真的無法改變嗎?

她偏不信。

“聽著。現在閉目冥心,養神靜思。”姜時七邊走邊拈起了一片煙灰,將其分解為五種顏色的晶體,“我們身邊游蕩的所有物體都由五行精氣構成,而你天生就能親近其中的一種,找到它,引出它,這場大火便會頃刻間熄滅。”

“精氣?”沈霜序怔然地看著,良久,像發現什麽一般狠狠點頭。

在姜時七有意的引導下,沈霜序靠近了藍色的晶體,貼上去的瞬間,纖長手指尖綻出一道冰棱。

不愧是單靈根。

姜時七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沈霜序閉上雙眼,皮膚上附著的一層黑色粘稠物如潮水般褪去。

空中煙霏露結,雲交雨合,如亂瓊碎玉,一粒粒墜入沸騰的大火。

沈霜序踏步過的焦黑土壤中逐漸凝出霧凇,結成一只冰藍色的鳳凰,它振翅而出,將張牙舞爪的火舌一一撲滅。

鳳凰涅槃,他再睜眼時,已是無悲無喜之態。

“大師兄!”姜時七急切地喊了一聲,難道沈霜序的意識已經回籠了?

然而沈霜序卻毫無反應,翡色雙眼望向前方,徑直走入水火交加的小鎮。

完了完了。

為救於惑,害了師兄。

姜時七連忙跟上沈霜序的腳步,卻在火場中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

那是一只巨人般的野獸。

他渾身纏繞著連天的黑霧,蹲伏在一座傾塌的木屋邊,鋒利的爪子拾起遍地的血肉放到嘴邊,如嚼糖豆一般吞下。

他有一張人類的臉,眼睛迥然有光,時而天真,時而陰狠。

沈霜序在看清他的臉後,如遭雷擊般停下腳步。

姜時七也頓在原地,怔然地望著那只似曾相識的野獸。

原來魘獸的本體,就是沈霜序的弟弟,沈淮陰!

魘獸發現有人類前來,立刻做出防備姿態。

“淮陰……淮陰。”沈霜序聲線顫抖,不斷走近,而魘獸在他的靠近下連連後退,口中發出“噝……噝”的聲音,直到看清沈霜序的臉,慢慢露出疑惑的表情。

“是我……是哥哥來了。”沈霜序撫上那團變幻不定的黑霧凝成的利爪,將頭貼在上面,肩膀輕輕顫抖著。

“哥、哥哥……”魘獸似是想起什麽一般,下意識地與想其親昵。

可那黑霧卻似鎖鏈般,將它龐大的身軀鬧鬧捆縛,吃痛之下,它捂住自己的雙耳,發出刺耳的尖嚎。

“哥哥……啊啊啊啊啊啊……!!!”

“淮陰!”沈霜序疾呼一聲,卻見一只黑色的巨掌迎面而下。

“大師兄,離他遠點!”遠方傳來少女的呼喚,然而他卻不閃不避,心中只念著那一句話。

——逃避從來不能解決問題。

掌風呼嘯而至,將他的面頰扯得生疼。

然而在即將觸及面部的剎那,他醒了。

咫尺之處,一雙大而圓的黑眼關切地望著他。

沈霜序擡睫,沈默片刻後,沈聲道:“十日後的秘境,我與你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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