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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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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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睛的一剎那,比疼痛來得更直觀的是四周死一樣寂靜的黑暗。一寸寸地扭過頭去,床榻邊蒙蒙的背影讓他啞著嗓子下意識地叫了一聲“閣主——”。

叫完才覺出不對,衣裳不對,頭發也不對。

緩緩伸過去的指尖第一下摸上去時輕輕柔柔的,看清楚是誰以後第二下再摸過去,幾根細長的手指直接攥住了那把白綢一般閃著幽光的銀白色長發。

妖氣沖天的身影即刻側轉過來,一根象牙雕成的長煙桿在他手上稍稍盤旋隨之揮動而下,噔地一下揮打在了郁哲的腦門上。

“松開。”許謙沒幾分好氣地說。

郁哲撇了撇嘴,松了手,才剛受過致命傷的身體讓他犯起欠來顯得有那麽一點吃力。

“死狐貍……”

許謙扭著頭低垂下眼眸看著他。

“你得幫我個忙。”郁哲用蒼白的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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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朗雲天,秋高氣和,已經過了正午許久日頭都還高懸不落。

顧懷瑾獨自離開宅邸前往玉容山,身邊只帶了徐安和一個司機。

秋末霜降這一天是鐘伯尚的生辰,從早起,住在西郊周邊各部大院裏的官員元老們就差人來給最高領導人送上家中眷屬或廚師做的吃食。經專人檢查過,這些精美的菜肴糕點被挑選了裝在萬壽盤裏端上餐桌,這些東西不一定就十分合口,要的是百家進上,圖那一份添福添壽的吉利味。

顧懷瑾在昆明湖西岸下車,山底下擺了壽字花壇,花壇上面用的仍是十月國慶那張普天歡慶的五星圖,小廣場裏除了他的車以外沒有別的外部車輛。

他隨著老警衛的帶引蹬上只有十來米長的山梯,老警衛走在前面打著燈,一邊提醒他註意腳下一邊閑聊似的與他說:“今年鐘其他們都來不了,說是事忙,善兒小姐晌午過來陪著吃了飯,坐坐又走了。老先生病才好也見不了那麽些人,您來了就最好了,有您陪著老先生最高興。”

顧懷瑾走在他後面淡淡道:“外公不愛熱鬧,我知道。”

穗花廳裏已經備好一桌家常菜,除去一煲燕窩三菌清遠雞湯算得上細料,餘下的不過是幾道南北小炒以及一小碟榛子醬餡兒的甜窩窩。

山腰上零星站著幾個玉容山上的警備,顧懷瑾穿正裝緩行在樹蔭中,穗花廳外有人等著替他開門,獸首棋盤隔扇門輕緩洞開,他微微低首走了進去。

廳室內溫度適宜,不幹不燥,屋子四角上都放著可以控制溫度和濕度的凈化器。

鐘伯尚坐在一張沙發似的中式軟椅上,穿的是一件天青色暗回紋唐裝,腿上蓋了一條羊絨毯,毯子兩邊的穗子直垂在他兩腳下的加熱墊上。

顧懷瑾一走進來他便笑著揚頭:“來,阿瑾。”

“外公。”顧懷瑾看著他,明眸含笑。

“等你半天了。”鐘伯尚擡擡頭,灰邊眼鏡裏透著些許明光:“老馮,給我們爺倆倒倒酒。”

“欸。”老警衛應聲走了過來,“鐘佬,大夫說了,酒不能多……”

“你這老東西。”

“酒不在多,外公。”顧懷瑾手點了點桌,老馮倒酒的動作隨之也就停了下來。

鐘伯尚手舉酒盅,細嗅杯裏溫熱過的窖藏壇子酒,笑意溢滿在他那張蒼老卻精神矍鑠的面孔上,他淺啜一口,笑著說:“不殺此老朽,國不能安——”

顧懷瑾很是淡定地舉起酒盅,搖晃未飲。

“戊戌日記裏這一句,阿瑾啊,你怎麽看?”

“我對敗了的事不感興趣。”顧懷瑾的聲音十分冷靜。

鐘伯尚松弛的嘴角翹起來笑,“你就這麽有把握能成?”

老馮出去了一趟再回來,手上端著一把槍和一部只有玉容山最高領袖才能使用的密碼通信器。

“你知道百年以前就在這裏,帝黨要殺後,慈禧是怎麽說的嗎?——傻兒子,今天沒了我,明天哪兒還有你啊?”

“你覺得把我殺了,郁家那小子能站出來保你嗎?”

顧懷瑾把酒杯放了下來:“外公,如果我說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你呢?”

鐘伯尚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不殺我,你怎麽穩定局面?”

“有些事不是只有殺人才能解決的,外公,”顧懷瑾拾起一把長勺,舀動了一下明黃壽字碗裏盛的燕窩雞湯,他反問他的外公:“您這輩子殺了那麽多人,最後不也落了這一堆事情解決不了麽。”

無視他外公驟變的面孔,顧懷瑾拿過碗來,一勺一勺地慢慢添湯,添完一碗,他給鐘伯尚遞到面前。

“今天您生日,別的事兒都一會兒再說,怎麽也得先把飯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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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密令,袁野領著人正要下部隊,他和副手被堵在停車場裏,許謙徒手三兩下解決了那個沒有耐性還不會聽人說話的缺心眼副手,旋即閃身到袁野身後,他揮手切近的動作與袁野拔槍的動作幾乎快到一致。但狐貍顯然不在乎作弊,在袁野槍口頂上他頭的剎那,他長指一點,由指尖躍出一條流光,那道光刃刺進袁野脖子上的皮膚,袁野神情一滯,片刻瞬去,只見狐貍並起兩指,緩緩從袁野脖子裏取出半根像是在融化中的針狀物。

袁野的表情仿佛凝住,頃刻間無數不應該出現在他記憶裏的畫面噴湧而出碎片一般紮進他腦子裏……

許謙垂眸看了看那根滿是邪佞的穢咒,很不屑地將它捏碎在指尖。

袁野恍如夢醒。

“袁將軍,世道險惡,不是誰都像郁哲對你那麽心軟的。”他緩緩一回頭,眸光橫掃過解咒後一時無法接受現實的男人,狐貍看著他,冷笑一聲,說,“袁將軍好槍法,你那一槍打掉了郁哲肚子裏的一塊肉,你的親生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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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花廳圓桌上已是一片狼藉。

鐘伯尚提前布好的棋被一顆接一顆地拔掉,他最為信任的兩只部隊被他親外孫的武裝分散圍困在郁公館和另外幾名軍官的駐紮地周圍。

袁野沒有趕來,他發往中南海的電訊無人應答。

機警了一生的老人在此時此刻竟然有些參不透他親外孫的手腕了,他用槍指著顧懷瑾問:“中南海的武警只聽命於最高領導人,你是怎麽讓他們脫離我的命令的?”

顧懷瑾坐在椅子上,揚著頭與他的外公對視:“這個國家的最高領導人,不是只有您一個。”

鐘伯尚慢慢張大了雙目。

他突然間轉身,沖著身邊的老警衛低吼:“馬上給我接鐘其!讓北郊出動所有兵力!發什麽楞!快啊——!”

即便穩如泰山,天頂一般地壓在這塊土地上幾十年,到了天地翻覆這一刻,一樣也是要撕掉那層畫皮。

“伯尚……鐘其……鐘其他……”

顧懷瑾從圓桌後面站起來,高挺的身影向著他的外公走來。

“怎麽可能……不可能的!誰做的?誰?!”他腦子裏用最快的速度閃過那些曾被他當作棋子隨意擺弄的人。

鐘伯尚不得其解。

而就在被他視作核心勢力的北郊,東部戰區一支滿編特種作戰部隊兵分兩路,一路圍剿營防,一路直接攻入內部參謀部,見人屠人,見鬼屠鬼。

那一天,柳玉山殺穿了北郊大營。

引以為傲的親衛軍被逐個擊破,鐘伯尚面容扭曲地死死地盯著他這輩子唯一選定過的繼承人。

顧懷瑾走了過去,胸膛幾乎頂在他外公的槍口上,他緩緩地擡起手,握住手槍槍管:“外公,就算我只是你的棋子,我也不一定非要你死,我要的只是你手裏的權力。”他握著那把193式,緩緩將槍口壓了下去。

徐安帶領著公安與顧懷瑾麾下的部分兵力入駐玉容山,鐘家被自家人反噬,郁子耀突然覆歸重掌大權,一切都向著一個一眼不能探清的形勢發展。

幾乎所有在任的當政高層在知情那一刻都很默契地選擇了沈默,而那些不知情的,他們的選擇似乎也並不重要。

顧懷瑾把鐘伯尚依舊‘安置’在了玉容山上他住了幾十年的住所,只不過他從他外公那裏拿走了一些東西。

沒了那些東西,從此以後鐘伯尚剩的也就空有一個頭銜。

從玉容山上下來,顧懷瑾舊傷覆發,他在車上吐了一口血。

徐安十分擔憂地問,先去醫院吧?這裏離軍區醫院很近!

顧懷瑾擡了下手,讓他先把手機拿來。

他擦著唇邊的血沫給郁凜打電話,這個時候,郁家那一家子應該已經團圓了。

“嗯。”電話沒等太久,郁凜接了起來。

“怎麽辦郁局,沒機會讓你給我燒紙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郁凜好像笑了一聲,很輕,顧懷瑾不確定聽得真不真。

“顧懷瑾。”

“嗯?”

“沒什麽。”

胸腹裏絞痛得他眼前發黑,可郁凜在那邊一個字也沒再說,又一股血腥從他喉嚨裏湧了出來,握著手機倒下去時他也不記得是郁凜先掛的電話還是他先倒下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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