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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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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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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突然下起雨來。

西花廳內院裏迷迷蒙蒙籠著一層雨霧,水點打在楠木邊框的玻璃窗下,發出很細微的滴答聲。

追隨郁家的內閣重臣與數名幕僚一起在此處見證郁子耀‘臨危受命’接管國家最高行政權。

在西花廳不算華麗的前廳裏,郁子耀坐在那張樸素的會議椅上,對國務院中各部門實際掌權的過半高官下達他接管權柄後維穩局面的先手安排。

郁凜和郁彗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夜談進行到結尾,總理辦公室秘書長站起身來,由官銜次序一一把到場的官員給送出去。

隨著人影逐漸消散在海棠院中,郁子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回過頭輕緩地說:“我們也回家吧。”誰知他話沒說完,郁彗已經扭頭自顧自地朝屋外走了出去。

“彗彗?”郁子耀並步跟了出去,郁凜見狀便暫時沒動,仍留在廳裏。

沒人看得見的地方,郁子耀神色微變幾步跟過去擡臂拉住了正要離開的郁彗,雨點淅淅瀝瀝地掉下來,院子裏牡丹花圃上的盆栽被雨淋地濡濕。

郁彗沈默轉身,眼神裏涼颼颼地,比今夜動蕩的風雨還能牽動郁子耀的心:“郁總理要是認為我沒用,那我自請退出內閣,以後國家大事你找更有用的人吧。”郁彗口吻相當冷。

“我不想讓你擔心。”郁子耀說。

“那我少擔心了嗎?”郁彗冷冷一瞥。

郁子耀一時間語塞,隨即郁彗便甩開他的手,冷冰冰地走掉了,郁總理孤單單的背影被獨自丟在西花廳的前院裏,風過雨落,蕭瑟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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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路上關鴆開車,陳桑趕過來拿著好幾份五科頂頂機要的待辦文件一份份遞給郁凜等著他處理。

“對蜂巢病毒的清掃行動,”郁凜坐在車後排,伸手打開了後排車頂下面的燈開始簽字:“等美國那邊的網絡間諜再深入一點就收網。”

陳桑扭著脖子點頭:“是,我知道了。”

郁凜擡起頭問陳桑:“犧牲在塞爾維亞的那個我們的人,遺體和他身後事都安排了嗎?”這是一件突發意外,國安‘游走’在東歐的反恐情報分析員外出時遭遇無差別恐怖襲擊,犧牲在了貝爾格萊德的街道上。

“遺體已經安排飛機去接了,他沒有結婚家裏父母都在,撫恤金由部裏撥發,過幾天和烈士勳章一塊兒到位。”

郁凜沈默著點點頭,眼睛裏有煙霧似的凝集。陳桑略低下頭,聽見他說,從我賬上再劃一筆錢給他家裏,就說是國家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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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大醫院昏白的燈光裏,顧懷瑾緩緩睜開眼睛,光線驟然刺入,他下意識地偏頭避了一下。

在他合起眼簾稍作緩神的時候,顧清章從門外走了進來。

顧懷瑾合著眼叫了一聲小叔,顧清章什麽也沒說,走過來默默坐在了病床邊的椅子上。

如果是平常人家的叔父,家裏不聽話的崽子把天都捅破了,不被氣撅過去那高低也得打折他一條腿。可是在這個家裏,從老到少,大人孩子,沒一個有那個福氣過尋常人家的日子。

顧清章到現在都記得他第一次見到這個小侄兒,疏離漂亮的一張臉上什麽情緒都看不到,就只有與他年齡很是不符的冷漠。

倘若他對於一切都能冷漠如初,那這一輩子過下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顧清章把他手上拿著的一張動態CT報告遞給顧懷瑾。

顧懷瑾慢慢拿過來,眼神輕緩地從上頭一點點看下來。

“你的胃內壁上有一個病竈,表淺型腫瘤,沒有發生淋巴結轉移。”

顧懷瑾楞了片刻,嘴微微張著,詫異的神情持續了兩秒鐘,突然,他有點遲緩地笑了一下,望著顧清章問:“是癌嗎?”

顧清章看著他:“只是早期,可以手術。”

顧懷瑾的視線慢慢落下去,最後停留在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細細的黑金指環上,他低下頭註視著自己的手指,嘴角牽扯著勾起一記自嘲式的笑容。

他低著頭喃喃說了句什麽,聲音太輕了,聽不清楚。

顧清章站了起來,思忖片刻,欲言又止。

顧懷瑾剛剛呢喃自語,他在說 :你看,我遭報應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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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早起,郁公館久違地又收到無名人氏送來的花,正當幫傭阿姨習慣性地抱著碩大花束準備擱到後院去讓它自生自滅呢,郁凜從樓上走下來,目光無意地掃到了那束紮眼的黃玫瑰。

他問阿姨,這是今天送的?

阿姨點著頭就要把花給抱出去。

郁凜說,放到我屋裏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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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著什麽急出院啊,讓我跟弘軒白跑一趟,又不要你住院費你就住著唄!”段孟塵人還沒坐下就開始叨逼叨。

段弘軒嫌他呱噪:“你那個嘴就不能有閉一會兒的時候。”

顧懷瑾穿著一身深藍色便裝與最先到的柳玉山並肩站在院子裏那株海棠樹下,兩個人靠近了點煙。

“我昨晚讓人給你去電話了,你的人沒跟你說麽?”顧懷瑾拿著煙在樹下的藤椅上坐下來。

段孟塵啊了一聲,瞅著他問:“你幾點打的?”他哪個人?昨晚他房裏有好幾個人。

段弘軒懶得聽他再給老段家丟人,傭人過來送茶水,他給顧懷瑾遞過去一杯:“聽說了吧,政治局換血的事兒。”

顧懷瑾擡起茶杯喝了一口,緩緩地吞咽下去,沖著段弘軒點了點頭。

“現在可算是沒人壓得住他了。”段弘軒笑道。

“誰啊?郁子耀啊?”段孟塵邊問邊吸溜了一口茶碗裏的熟普洱。

“前幾天西花廳夜談,算下來也還有一半的人沒到場呢,這裏面為了什麽你心裏有數吧?”段弘軒看向顧懷瑾問。

顧懷瑾笑了笑說:“我也是不知道他們都等什麽呢。”對於那一半人裏從來只會靠觀望站隊的那一堆,他也是無話可說。

“他們在等著看你和郁子耀誰能站到最後。”自從枕邊人故去,柳玉山話就少了許多,如果不是趕上最近幾件大事都撞一塊兒了,他很可能都不會來赴約。

“你知道郁子耀的備用飛機是從哪兒飛回來的嗎?”柳玉山淡淡問。

“嗯,”顧懷瑾輕吐了口煙出來,說:“知道。”

柳玉山抽著煙不再言語,段弘軒靠在椅子背上眼睛裏似有斟酌,只有段孟塵聳聳肩膀,用一口懶散的要死的調子揚著嗓子說:“不是?你們都知道你們倒是說呀!合著就我一個是傻子是吧!那毛子那戰機幹嘛給他護航?撐的啊?”

顧懷瑾吸完一支煙,右手撫摸著左手無名指上套著的戒指。

院落裏樹影搖曳,清風徐徐,這幾個人坐在一處,哪個都是權勢逼人風華正茂,然而每一個又都求而不得,輾轉反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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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局常委非常規非集中性換屆,不舉行全體會議,不舉行新聞公報,取消中外記者見面會,任職儀式只在玉容山簡辦。

下面官員更疊完畢,七人組中的空缺也終於選出人來頂全,空了很久的席位在經久地排擠與暗鬥中最終落在了來頭背景都不算很點眼的,已故李老常委的族孫頭上。

對這個結果似乎黨內大部分人都還挺滿意的,選一個沒來頭沒背景的上來,那就不至於輕易撼得動他們的地位,選一個已經沒了依靠的小輩上來,圖得就是他孤掌難鳴。

李深澤就是在這樣一個處境下坐上了玉容山的高位。

李家的宴貼送到顧懷瑾手上時,顧懷瑾正和柳玉山在會所裏吃飯,吃過飯柳玉山就要乘機回上海。

李深澤以替他的繼母做壽為名,下帖子請了一些要緊的‘同僚’登門小宴。

帖子寫得挺實誠的:家慈壽誕,承慶設宴,謹於寒舍簿酌恭候。

可實際上李深澤那個小媽比他還小了好幾歲不說,還是個男的。

柳玉山吃完了,手撐下巴掃了一眼被顧懷瑾隨手放在桌邊的請柬。

“你去麽?”他不怎麽經心地問。

顧懷瑾一碗雞絲粥沒吃了就撂了勺子,他叫來徐安,沒藏著掖著,當著柳玉山的面讓徐安去問李家的家宴郁公館有沒有人去。

徐安立刻就去給他問了。顧懷瑾靠在皮質軟椅上,手微微按了按上腹部的某個部位,他目光隨意一瞥,瞅見柳玉山手腕上戴了一串透白色在燈光下能泛出藍色光芒的珠串。

“顧總,”徐安效率極快,這就回來了:“問過了,郁家人都去。”

“都去?”顧懷瑾揚起頭來。

“是,說是都去。”徐安答言。

“差不多該走了。”柳玉山站了起來,手拍了拍顧懷瑾的肩,“有事就給我打電話。”柳玉山說。

“我送你出去。”顧懷瑾起身,手掌輕扶了一下椅子,隨後陪柳玉山一起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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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的住宅位於東直門俄羅斯大使館園區內,三層石造貼面的獨棟洋房有著顯著的東歐巴洛克式的建築風格。

顧懷瑾的車進園時沒有在迎賓區見到郁公館和國安的車,他從車上下來,身後跟著兩名警衛和徐安。

李深澤暫時有事沒出來,替他站在花園裏迎客的是李深澤身邊的一位心腹官員。

那人一瞅見顧懷瑾的車,馬上先告離眼前正寒暄中的外交官,領著下屬便朝顧懷瑾這邊大步走來。

“顧總!幸會幸會……沒出去迎您,招待不周,招待不周。”

顧懷瑾淡淡一笑,伸出手去。

“李先生一會兒就下來,我帶您進去,請!”李深澤身邊的人不可謂不會來事兒,送到西花廳和玉容山的兩份請柬在時間上稍微相差了那麽一點,有這一點時間差打掩,至少不會讓當今政壇最大權在握的兩個男人在下車時就碰到一塊兒。

李深澤的家宴辦得中規中矩,時不時便有人低腰俯首地過來跟他問好,顧懷瑾對眼前這些玩意兒統統不感興趣,他今天來這兒的目的只有一個,可現在宴席都開場了,他的那個目的還連個影子都沒有。

他喝著熱水拿眼睛剜徐安,徐安站在一邊看似鎮定,其實心裏邊也打鼓會不會是他消息搞錯了。

晚宴開始了有一陣李深澤才姍姍而來,他那位設宴過壽的繼母始終都沒出來露面,李深澤站在主桌主位後面,笑容得體地舉杯向賓客致謝。

“家慈身體不適,先跟各位道聲不是了,本來也是小宴小聚,諸位能來我很感激。因我近期職位變動,各方面多有勞動,借家慈這場壽宴李某在此謝過了,以後還請諸位與我相互之間多關照,同興國家,我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一席話後,李深澤舉杯盡飲,主客席上有人起身有人仍坐著,但也都舉起了杯,真的假的反正是多少喝了一點。

自然,顧懷瑾是坐在位子上巍然不動的,他能來就算是不錯了,早知道就是這麽個勢力場,他連帖子都不會抽出來看一眼的。

他已經想走了,他的胃疼起來,為了今天這場席他推掉了下午原定的手術前檢查。

李深澤敬完手中的第一杯酒,秘書隨即又遞上第二杯。

“這第二杯酒,恕我唐突,借這個機會在這裏和大夥分享一件我的私事。”

顧懷瑾輕輕垂著眼,疼痛使他的臉色急劇蒼白下來。

“我初來乍到,得中央信任將要職交到我手上,榮幸之餘也倍感壓力,承蒙上峰的知遇,願意成全我早些成家的願望,其實今天除了給家母過生日,也是想在這裏把我的愛人正式介紹給大家。”

顧懷瑾緩慢地擡起頭。

茫然之中,從他視線裏掠過去的那道身影讓他一晃出了神,那如流光般刺進他眼中的光點迅速幻化成刃,從視覺開始,將他固化在原地,一刀一刀地剖開。

李深澤十分紳士地伸手牽起他口中所說的愛人兼婚約人的手,對在場眾人含笑道:“蒙總理先生厚愛,願意讓我們走到一起,我們決定,在明年春天成婚。”

席間眾人無不因驚詫而噤聲。

“你要和大家說一句嗎?”李深澤旁若無人地問。

那清輝如月的面孔紮進顧懷瑾眼中。

“歡迎各位,我是郁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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