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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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早上五點來鐘,降臨河清巷的第一縷曙光和從各種地方傳來的雞鳴狗吠就穿過敞開的窗戶,把葉谿硬生生鬧醒。她緊閉著眼翻了個身,臉埋在被子裏捂了幾秒,滿腦子盤旋著“我是誰?我在哪?”這個亙古難解的謎題,接著總算在一陣單調的起床鬧鈴聲中回想起這裏是河清巷當鋪,自己現在是老板穆知白的臨時保鏢。

她坐著發了會兒呆,撈過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哀嚎著躺了回去。

這床,這枕頭,這陽光,這溫度,舒服得讓人全無鬥志。

她想著再躺一會兒,躺到六點再起來,門就被輕輕地敲了三下。

“我好像聽見你的聲音了?是起來了嗎?”穆知白在門外問。

葉谿生無可戀地應聲:“嗯,起來了。”

“洗漱好就下來吧,我在二樓等你——今天下午三點約了一個客戶,要不你把西裝穿上?我想看看你穿著效果怎麽樣。”穆知白說。

這不是什麽過分的要求,葉谿答應了:“好。”

穆知白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葉谿最後擁抱了一下被子和枕頭,認命地爬起來,換上了那套昂貴的西裝。她還在下樓梯時就看見了穆知白,這位老板應該沒進入工作狀態,還穿著昨晚上的睡袍,站在桌前慢條斯理地磨咖啡。葉谿看見穆知白左耳下方的一顆紅色小痣,不知怎麽感到非常不好意思,臉上發燙,只能迅速地挪開了目光。

穆知白在這時擡起頭,瞇起眼睛打量打量她,有些忍俊不禁地別過臉,重新擡起頭時,表情又變得像平時一樣溫和,說:“感覺你穿上西裝的樣子……挺有趣的……你是熱嗎?臉都紅了。太熱的話,還是把西裝換掉吧。”

葉谿拉了拉襯衫的袖子,沒有回答冷熱的問題:“不如給我換一件沖鋒衣?便宜的,一百以內的。”

“難道沖鋒衣不熱嗎?”穆知白端起咖啡杯,問她,“喝嗎?”

“我不喝,謝謝。有水嗎?”

“嗯,壺在裏面,剛燒的。”

葉谿拎著自己帶來的白色搪瓷杯走進廚房,從廚房的窗戶可以看見對街那片仿建的清河巷,即使現在時間還早,卻已經有不少店開了門,尤其是小吃和早餐,靠近馬路的地方還有不少騎著三輪的菜農在賣菜。

葉谿沒有進過河清巷,也沒有進過清河巷。前者對本地人而言僅僅是個普通的住著很多有錢人的“小區”,後者則是個還算成功的仿制品,但和千千萬萬的“古街”“古巷”一樣,實際上賣些在哪裏都能買到的折扇、絲綢、旗袍、油紙傘,能玩到些射箭、打靶、套圈的把戲,看到些拋繡球、跳舞、唱歌的表演。聽說最近清河巷新開了一家鬼屋很不錯,在醫院裏都能偶爾聽醫護提起,只可惜,葉谿既沒有閑暇,又沒有閑錢。

比起清河巷裏有什麽娛樂場所,她更關心路邊的大爺大媽賣的什麽菜,多少錢一斤。

“早飯吃什麽?要我去買嗎?”葉谿吹了吹杯子裏冒出來的熱氣。

“我還在想怎麽請你幫我跑一趟呢……實在是不好意思開這個口。”穆知白笑著走過來,和她一起站在窗邊,指了指清河巷,“那邊最頭上第一家,‘茶餘飯後’早餐店,你不用看菜單,尋常早餐店有的東西——像是包子、饅頭——它都有。我要一碗青菜瘦肉粥,跟老板說你是幫穆老板買的就好,一會兒帶飯盒去打包,不要用她家的泡沫塑料。”

葉谿低頭看看她手裏捧著的咖啡,吐槽道:“你這早餐吃得還挺中西合璧。”

穆知白笑著搖了搖頭,一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一手扶著葉谿的胳膊,模樣看著比昨天還要虛弱:“先把衣服換了吧,這個時間騎三輪車過去會有點堵,我把自行車借給你。”

清河巷最頭上第一家早餐店簡直人滿為患,葉谿在門外等了好久,才找到擠進去的機會,不得不抓緊時間拔高嗓門,才勉強能讓老板聽見自己在說什麽:“老板,我幫穆老板買一碗青菜瘦肉粥,一個菜包一個肉包一個茶葉蛋和一杯豆漿!”

大汗淋漓的早餐店老板在百忙之中抽空看了她一眼,高聲道:“她吃不了那麽多!”

“剩下的我吃!”葉谿喊。

“小賀!一碗青菜瘦肉粥,一個菜包一個肉包一個茶葉蛋!穆知白點的!”老板對著裏面喊了一聲,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露出一個頗有些八卦的笑容,迫不及待地問,“穆老板叫你來的?你是她……?”

“我是她新招的員工。”葉谿說。

老板的表情變得困惑,她上上下下盯著葉谿看了好久,期間竟然還能精準地把早餐遞給各個顧客,其業務水平之高讓葉谿嘆為觀止。到最後,老板把裏間遞來的飯盒還給葉谿時,忍不住嘖了兩聲:“你看著好小啊,二十來歲吧?”

葉谿點點頭:“二十二。”

老板用一言難盡的目光看著她:“可憐。”隨即,她忽然興奮不少,一邊生意不停,一邊湊近葉谿,神秘兮兮地問,“那個老葛朗臺,肯定舍不得給你開多少錢。要不要跳槽來我這兒啊?她給你什麽條件,我給你雙倍!怎麽樣?看看咱家這店,這生意,這人氣,這地段,不比穆知白那陰間地方好過多了?來嘛來嘛!”

葉谿看了看滿屋子的客人和人聲鼎沸的紅火生意,只覺得頭皮發麻:“不了不了,我在穆老板那裏幹著就挺好。”

“別急著拒絕嘛,可以考慮的呀!來,給你,我的私人名片!”老板從盒子裏撈出一張卡,上面顯示老板名字叫阿四,“對了,記得在大眾點評上給我們店五星好評啊,可以給你返紅包。而且現在點評以後,把點評頁面給我們看,店裏口碑最好的‘風吹草低見牛羊’可以給你半價。一定要記得好評啊!”

恍恍惚惚地把飯盒放進車籃裏,葉谿耳朵裏還嗡嗡回放著店內的熱鬧。她擡頭看了一眼茶餘飯後的招牌,很明顯,這是一家網紅店,只不過穆知白和老板熟悉,所以沒把它當成網紅店罷了。菜單上壓根兒就沒有“青菜瘦肉粥”,也沒有菜包肉包茶葉蛋——它們分別被被叫做“萬綠叢中一點紅”“田園春色”“朱門盛宴”和“金蛋!砸開有獎”。

葉谿忽然感到惶恐,希望茶葉蛋裏不要吃出稀奇玩意兒。

她把自行車推出來,從車座下掉出一張被塞進夾縫中的廣告紙,展開就是一張碩大青白滿是血跡的鬼臉,旁邊印了一行設計感平平的大字:

“夠膽你就來!——清河巷二百一十八號店,等你來挑戰!”

大清早的,這發傳單的朋友還挺敬業。

葉谿把廣告折了兩折,扔進茶餘飯後店門口的大垃圾桶。

離開清河巷,回到河清巷,就好像回到了另一個世界。沒有那麽熱鬧,不是特別安靜。有個爺爺在自家院子裏殺雞,雞血放了一盆子;有兩個戴著紅領巾的小學生打打鬧鬧地從她旁邊跑過去,沒能跑多遠,其中一個就摔進了別人家用來種菜挖出的溝裏;不遠處趕來一個罵罵咧咧的長輩。

粥還是燙的,穆知白吃得很慢。

葉谿想趕在八點半查房之前去一趟醫院,所以吃得很快,一口菜包,一口肉包,一口茶葉蛋,一口水,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早飯問題。

“我會盡快早點回來,有事情可以隨時打電話。”葉谿感到非常抱歉。

這是她上班的第一天,而她就需要請假,還一請就是好幾個小時……雖然仔細一想,也沒有哪個老板可以把員工一天二十四個小時綁在身邊。

她再一次懷疑起這份合同在法律上的有效性。

穆知白笑道:“沒關系,不用愧疚,會扣你工資的。”

葉谿:“……”她不得不擺出認真的態度,花一點時間來讓穆知白正視這件事,並一起坐下來仔細探討合同的問題:“你這合同其實根本不受法律保護吧?是這樣,穆老板,我覺得我們可以另擬一份合同,更合理更合法更有可行性的一份合同。這樣,從你的角度,也能加強對我的約束力。你看怎麽樣?”

穆知白冷不丁摸了摸葉谿的頭:“這份合同可能確實不那麽具有……法律效力,但是它蘊含了一些法律以外的效力;而這個效力才是我真正需要的。”

“啊?”葉谿沒聽明白,只是被穆知白的這個態度攪得心裏發慌。

葉谿想問仔細些,穆知白卻不想回答。她站起身,從餐桌前走開,背對葉谿,望著窗外:“我不會傷害你……或者說,我需要你的幫助,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那我可以……”

“抱歉,暫時還不能告訴你我的計劃。”穆知白走回來,重新坐在葉谿旁邊,一本正經地和她對視著,“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證,不違法,不害人,只涉及我們……甚至可能只涉及我。除了可能會因為經常離崗而被扣除很多工錢以外,你不會有任何損失。”

葉谿越聽越沒底,她並沒有被安慰到,反而有一瞬間想起了傳單上那個青白皮膚的惡鬼。屋子好像越來越涼了,涼得她害怕,近乎動彈不得,只能坐在原位,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別楞著了。去醫院吧。在醫院裏,你還有的忙呢。”穆知白拍了拍葉谿的臉。

出發前,葉谿先回了趟房間,拿出合同看了又看。

法律以外的效力……指什麽呢?

*****

“我不要待在這裏——!我要回家——!你們都是騙子!是小偷!我要咬死你們!我咬!我咬!”

“奶奶,你冷靜一點,給你打針了……”

“殺人啦——!救命啊——!”

醫院裏,新的兵荒馬亂開始了。

“你就把她接回去吧。”隔壁床的老爺子和著奶奶的慘叫,絮絮叨叨個沒完,“讓老頭子我的耳根也清靜兩天。”

“你讓她回去,不是害她嗎?她這一回去,估計就沒了。”另一個老人插嘴。

“就是要沒了,才會想回去。”老爺子的情緒變得低落,葉谿知道,這句話是他的真心話。

她也想過,自己這樣盲目地破釜沈舟,把奶奶按在醫院裏治病是對是錯;是不是還不如讓老人在家裏安靜地死去?但是這種想法是最近奶奶病情惡化時才出現的,出現得有些遲——她在得知奶奶需要用錢的第一時間就動了賣車賣房的念頭,並立即付諸行動,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葉谿幫忙按著奶奶的手,不出意外被咬了一口。意識不清醒的老人下嘴既狠又快,葉谿手腕上出了血,還是在一切結束後去護士站尋求幫助。

“不要急,今天上安定了。”護士安慰她。

葉谿笑著點了點頭:“謝謝。這段時間辛苦你們了。”

“你奶奶還算好的。”護士說,“你呢?新工作怎麽樣啦?今天一大早就這麽出來,沒關系吧?”

葉谿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沒關系,又不是不扣錢——老板原話是這麽說的,語氣還比我剛才溫柔一點。”

“啊?這就是傳說中用最溫柔的語氣說最狠毒的臺詞嗎?那你這一個月到最後還能掙到錢嗎?”

“不知道啊。但是包吃住,還允許我隨時外出,不會開除我,這就夠了……人總是喜歡沒事給自己找個工作,添點麻煩,不然就活不下去。”葉谿把敷貼拍在傷口上,“姐姐,記一下,五號床要再加一張敷貼。”

“嘿!”有人從背後拍了一下葉谿的肩。

葉谿一回頭,看見一張不太熟悉但顯然見過的臉,應該也是這裏的醫護人員,應該是剛下夜班,穿著常服。

葉谿看見了她手裏拿的工牌,上面寫著“實習醫生解千”,不熟,不認識,沒聽說,只能說多少應該見過一兩次。

“你奶奶昨天情況挺好。”解千跟葉谿一起等著電梯下樓,但是因為她並不記得解千,對方看起來卻跟自己很熟,讓葉谿覺得每分每秒都過得非常煎熬。

她只能客氣禮貌地點頭:“謝謝。”

“謝什麽呀?”解千又拍了一下葉谿的肩,“昨晚上不知怎麽,淩晨兩點多還在收病人,困死我了。”

葉谿不知道這時候該說什麽:“嗯……一會兒早點休息。”

解千不在意葉谿的尷尬,她拿出手機搗鼓了幾下,問:“周末你有空嗎?我們幾個同學想去清河巷那個鬼屋玩的,差一個人,能來湊個數嗎?啊……我沒別的意思,就是你看起來膽子很大!我們團隊就缺少你這樣的骨幹!”

“抱歉,我的時間安排滿了。”葉谿說。

清河巷鬼屋對她沒什麽吸引力,光是去猜穆知白到底跟自己簽了份有著什麽效力的合同,就已經足夠驚悚了。

“這樣啊……那還是加個聯系方式吧?萬一你突然有時間了呢?”解千把二維碼懟到葉谿面前。

葉谿揣著手裏的老年機,笑了起來,倒是沒想過老年機還能有如此妙用:“老年機沒這個功能。”

“啊?你用老年機嗎?那多不方便啊。”解千感慨道,隨即又說,“那能交換個聯系方式嗎?”

“那麽執著嗎?”葉谿想不明白,但是考慮到解千自述還要在這層樓待一個月,她還是同意了交換電話號碼,“但是我通常是沒有時間的,你可以試試約起別的朋友,不用對我抱有太大希望。”

電梯門開了,解千大踏步地走出去:“到時候再說吧,過兩天周末了,我聯系你。”

“哎……”葉谿想說自己真的沒時間,不用聯系了,但解千走得太快,而她心裏又顧忌太多。

等回到當鋪,她就把這段小插曲拋之腦後,取而代之占據註意力的,是那個站在當鋪門口探頭探腦的戴著口罩的女人。

葉谿快走兩步,問:“你好,有什麽事嗎?”

那女人嚇了一跳,拼命擺擺手:“沒、沒什麽事。你不是昨天那個……沒聽說穆老板店裏有招人啊。”

“你找穆老板嗎?現在還沒開門,要等到下午一點。”葉谿說著,把門打開,“要不我幫你問問穆老板有沒有時間,你在這裏等一會兒吧?”

“不不不,不用不用,我……”

“我有時間。”穆知白的聲音伴著腳步聲從樓上傳來,她換了一件白色旗袍,戴著手套,拾級而下,“裏邊請吧,不必拘禮。我還在想你什麽時候會來找我……如果葉谿不在,我是萬萬不敢開門的。”

“我……”

“進來吧。葉谿,不用鎖門,開著吧。”穆知白在椅子上坐下,“這位客人,你昨天見過的。”

葉谿看著那位女士摘下口罩,正是昨天在街邊吵架動手的當事人之一,帶著滿含歉意的尷尬表情,拘謹地站在門口。

見葉谿和這位女士都杵著不動,穆知白不得不再次發出邀請:“這位女士,你進來吧。葉谿……

“如果你愛站著,就站那兒吧。”

“我進來!我進來!”葉谿一溜小跑著回到她身邊。

當鋪一樓照不進多少陽光,所有的陽光都在二樓和三樓,沒有一點點願意分給客人。

這陰沈沈的氣氛中,葉谿感覺越來越冷。她不由自主地搓了搓胳膊,恨不得穿上今早的西裝。那位女士也走了進來,只是始終站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沒有落座,也沒有開口,滿臉窘迫地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我是來給穆老板道歉的,昨天……昨天我情緒上頭了,一看見他走在你旁邊,我……我當時腦袋裏一片空白……實在是沒想那麽多。對不起,穆老板,回去以後我仔細想了很久,感覺您可能不太看得上我男人……”

“嗯,這倒是實話。”穆知白點了點頭,“你進來坐會兒吧,喝杯茶,這件事,我們就算翻篇了。但是那位先生如果到時候要回來取他當掉的東西——”

女士隔著一張桌子坐在穆知白旁邊,雙手端著茶杯,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我懂,我懂,正常生意罷了,我不會難為您。就是,我想冒昧地問一句,他當掉了什麽東西?”

穆知白笑了。笑意從嘴角蔓延到全身,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發自內心的歡快,就好像這件事多麽有趣一樣。她搖了搖頭:“嗯……是什麽東西呢?很遺憾,這涉及隱私,我不能告訴你。但是如果你也來我這裏交易一次,估計就能對他當掉了什麽有個大致的猜測了。等你急著要用錢的時候,再來找我吧。”

葉谿聽著,又想起了“法律以外的效力”。她擡頭看著當鋪裏那一排排直通屋頂的大櫃子,忽然有些喘不過氣來,仿佛櫃子有了生命,即將把她吞噬幹凈一樣。她看向穆知白的側臉,想起她那句絕對不會傷害自己的承諾——她發現自己對穆知白一無所知。

“怎麽了?我臉上有花兒嗎?”穆知白拉了拉葉谿的衣角。

葉谿悶悶地搖了搖頭:“沒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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