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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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八
城樓上是負隅頑抗的殷商殘將和戰到酣暢淋漓的神仙，因紂王無軍可用，四處征戰獲得的俘虜被套上鎧甲，承諾自由，推到前面當擋箭牌。
軍心不穩，殷商整個防禦都是散的。
但西岐軍無論如何攻不破城門，因誅仙陣已啟，陣眼如同看不見的屏障向前推，為朝歌劃下最後的防線，生生將城門守成一道險關。
姜文煥擦拭著自己的武器，手放在姜家傳家的玉符上焦慮地摩挲。按理說他應該死守朝歌，將自己的頭顱和鄂順和父親吊到同一地方……
可是殷郊太狡猾了，七年前他要姜文煥背對斷頭臺，七年後再臨死期，他還要把殷玄托付給他。
殷郊在這座行走的墓碑上刻上他自己的名字，然後躺進姜家以英烈以勇士圍成的墳冢，姜文煥背著碑卻沒法開口問憑什麽殷郊不能賴活著。
大商玄鳥，隨商而生。
降落凡間時天空異象，大祭司以為可以延續基業的驕傲的侄孫，自幼學了一肚子的治國之道，姜王後把小小的他抱上高臺要他認清大商國都，年輕些的聞太師臨行北海前信誓旦旦，要讓殷郊一年一副新地圖摞著長大……
不會有人比和他血脈最近的貴族姜文煥更理解殷郊，從他知道西岐天降神明殘殺士兵，再看殷郊被迫對人民揮舞屠刀，姜文煥很清楚，殷郊一旦完全清醒，他將在不久後消亡。
或許從下山那刻就註定如此。
若不能隨商而死，玄鳥要如何存在呢？
殷郊重回混沌後被安置在摘星樓頂層，誅仙陣一筆一筆就用刀刻在他背後，暗紅的血化成咒文讓他漂浮空中，微量的光芒像把大商放進殷郊體內。
自昨天晚上結界將整個朝歌籠罩，姜文煥時常有種——哪怕這樣的成湯江山仍舊被殷郊保護著的錯覺。
不過已經不值得了，在他看來。
姜子牙正焦急地拿法器在找誅仙陣眼，照理說此等大型陣法應當不很變通，可楊戩飛到朝歌上梭巡兩遍也沒有看到何處異樣，陣眼像有自己的意識無法被輕易鎖定。
誅仙誅仙，神仙入誅仙陣和凡人無異，如果不能提前破壞，即使進入朝歌也將被閃電火海吞沒，且死在陣中的神會被誅仙驅使，再次以殘體撲向陣外，若是僅僅針對神仙也就罷了，誅仙本就是邪陣，吞噬生命獲得滋養，半球形透明的屏障時不時旁出閃電，更是摧殘得凡人防不勝防。
姬發仔細瞧著城墻上神仙鬥法，朝歌能數得上的戰力已全部到場，可是，他忽然泛起一股冷意，殷商絕對不會在最後一戰隱藏實力，那麽殷郊呢？
來不及多想，姜子牙找到了誅仙陣眼的位置，他一指方向，確定了：“摘星樓。”
頂著法術的轟鳴，姬發翻身到雷震子背上，他有非常非常不好的預感：“我去看看。”
姬旦掣住他的胳膊，臨戰失帥是大忌，姬發被他抓得心中一跳，認真地看了姬旦一眼，用力掰開他的手：“呂公望。”
他指明將領接手，非去不可。
廣成子得了姜子牙傳訊，驟然從戰中撤身，反手一掌借力拉開距離，預備隨雷震子一同。
摘星閣，那個方向正是他徒兒殷郊所在。
無法對武王言明，一路咬緊牙關，他實在不敢相信會有凡人如此對待自己的孩子，要知道，誅仙陣眼有八十一道符文，殺陣鬼氣森森，每一道都可使土地草木同腐，以人為嫁接必然痛不欲生，倘若畫滿運行，不瘋也瘋了。
上次見殷郊汞毒已入骨，怎麽受得了如此酷刑。
越靠近摘星樓，廣成子的心越沈到谷底，即使隔閡已經埋下，可他始終打算戰後帶殷郊回去洗經伐髓，重獲新生的。
陣眼，即使人為可以終止，也要付出不可估量的代價，輕則殘肢，重則殞命……
懷著最後一絲僥幸飛至摘星樓上空，還不等他們靠近，三首法相沖破空間，攜一身斷壁殘垣直撲二人，地下廢墟中殷郊揚起臉突兀地站立，狀似瘋魔，他張開雙臂催發誅仙陣，法相也隨之失去理智地嘶吼。
“殷郊！！！”
“陣眼在他身上。”廣成子嘆息一聲。
最壞的情況。
怎麽辦，姬發看著殷郊近乎肝腸寸斷，滾燙的淚奪眶而出，千萬個日月他壓抑著情感，期盼有朝一日守得雲開見月明，他努力做個明君，做殷郊口中長大後他想要實現的事，當曾經他眼裏的殷壽。
姬發做這些，不是為了換有情人生離死別的結果，不是要做天下與卿的選擇題！
他知道城門口死傷無數，誅仙陣時不時會生出千萬柄墨劍襲向西岐，面對下雨似的天災人們一個個倒下去，無力的就如同多年前沒有選擇的兄長，龍德殿對父親刀劍相向的弟兄。
可那是殷郊，可那是殷郊啊。
“我要他活著，求求你，有沒有辦法讓他活著！”
“西岐可以永遠供奉昆侖，做神仙最忠誠的信徒！”
姬發目光絕望悲哀，以西岐起誓，將高於自己生命的一切雙手奉上，廣成子只消一眼便知道他是真心，原本對凡人氣悶的厭煩關鍵時刻也消散些。
“還用得著你吩咐？！”那是他親徒弟。
廣成子集中精力，想要找出對殷郊傷害最小的破陣方式。
自姬旦跪於帳外膝行求罪，姬發雖萬般難以置信，卻只有接受現實。
父親的占蔔讓殷商皇室盡數被殷壽殘害，血親二字死得何止殷郊一人，比幹、宗親，凡曾經和殷家有關聯的貴族皆被殷壽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殺滅。
殷郊因預言死去，又因預言死而覆生，再因預言起身殺父。
這兩天武王無時無刻不在焦慮，根本不能閉眼，全憑姜子牙的仙丹吊著一口氣死撐，姬發不敢想如果，他怕極了，甚至沒有顏面面對假設的一切。
殷郊知道了怎麽辦，殷郊知道了怎麽想，殷郊知不知道，每個問題都使姬發痛苦。他不知不覺間成了父親願望的踐行者，自以為是對殷郊伸出援手，卻將他推下峭壁。
仿佛全天下都在阻止他留住殷郊的命。
臣節，自始至終他以為自己和父親還有西岐恪守的臣節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姬發聽說時氣血翻湧，眼睛紅得嚇人，他盯著自己的弟弟好像第一次認識他。
朝歌城近在眼前，他們無路可退了姬旦才不得不說。
他當然可以一直沈默，但那太殘忍了，作為謀士姬旦可以，作為弟弟卻不行，姬旦沒辦法眼睜睜看著姬發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面對殷郊。
況且，讓武王崩塌的現實姬旦只告知了一半，他沒算出那個孩子究竟如何，卻知道仍舊活著。
很難想象殷郊在朝歌根本無法保全自己的情況下，要如何保全自己的孩子，姬旦千算萬算的一線生機，竟然真的讓殷郊實現了，他震驚且感嘆於對方的堅韌，過去的猜測和敵視好像更加骯臟地無處遁形。
對人間，他自認已經傾盡全力，但對殷郊他的確做了多餘的錯事。
姜子牙伸手幫忙姬發穩住心神。
“我會還給他……”姬發喃喃地說，“我能還給他。”他沒法面對深淵一樣的後果，血液逆流中自欺欺人，不知在向姬旦宣告還是寬慰自己。
至少兄長慘死是真的，紂王殺父奪位是真的，他身後的士兵對殷商的仇恨是真的。
他可以彌補，姬發紅著眼睛想，他還可以彌補，打下商讓殷郊繼續做王上，就像他一直計劃的進行就可以，他會給殷郊臣節，讓殷郊永遠是他的殿下。
姬發心破了個大洞，他和殷郊一下子調換了家庭的受害關系，比被傷害更難讓他接受的是傷害殷郊，可不管他參沒參與，戕害是不爭的事實。
聽姬旦坦言楊戩直接拂袖而去，若不是他們，殷郊此時還在桃源洞清修！
哪咤氣得哆嗦，他多少次面對殷郊都下不去狠手，雖然老嫌棄殷郊笨蛋中圈套，可吃好吃的還會下意識給殷郊留下一份，這四年愁壞了多少無心的神仙。“卑鄙！”
不過就算再恐慌難受，此時無論武王還是同樣受限的昆侖，都沒有了回頭路，他們和殷商已經結下血海深仇，昆侖不只有殷郊的師父，西岐不只有殷郊的姬發。
被凡人耍得團團轉，廣成子他們知道錯，卻不知道錯得一塌糊塗，尾聲前誰也無法抽身，只能將這場戲唱完。
摘星樓碎，雷震子帶著姬發飛離危險，廣成子剝開亂石看清殷郊左眼符文流轉，心中不由得一喜，殷郊將陣法之源逼至眼中自保，或許還有兩分神志。
他伸出雙手用三方法器淩空射出金絲，控制法相不至於橫沖直撞：“左眼！”
“聽聞武王弓不虛發，射中殷郊左眼即可破陣。”
姬發聽後立刻條件反射地搭箭，卻在視野中清晰地認識到自己正面對殷郊時顫抖。
他下不去手。
法相的攻擊更加密集，雷震子艱難地躲避，飛上飛下，遠處傳來淒慘的狐叫，妖獸死亡的悲鳴尖銳瘆人，讓方圓百裏都陷入短暫的耳鳴。
出了什麽事？
只見狐貍的魂魄直奔城墻，一步一壯大，像座移動的山。
“沒時間了！”
殷壽將妲己殺了，妲己心甘情願死在他手裏，釋放出最後的力量。
廣成子大汗淋漓，這是九尾狐瀕死誕生的法相，若城門眾多仙人被它的狐尾拖入誅仙陣，便又是一場浩劫。
“你要真想救他，就快點！”
天命為什麽要這樣捉弄他們？！武王望著愛人失神的眼睛，那雙相伴無數日月的漂亮眼睛，他怎麽舍得嚇得去手？！
姬發發出不似人聲的獸吼，狠狠扇了自己兩記耳光，隨後咬著牙用力抹去眼淚，箭矢出竅，法相頃刻消失，有皮肉刺破的聲音，殷郊卻沒有叫痛，他原本站的位置，只有一滴滴血液，看不到人影。
沒射中嗎？
腳下的誅仙陣忽然開始龜裂，在九尾抵達戰場前一刻分崩離析。
“哈哈！”殷郊輕笑，“好箭！！”
風裏傳來殷郊誇獎姬發的聲音，隨後原地憑空出現一支染血的箭，水遁術滴滴答答讓血跡離開的痕跡並不明顯，姬發渾身顫抖，殷郊竟然一直是清醒的！
“殷郊你怎麽樣？！”
“殷郊？”
無人回答。
姬發順著血水滴落的方向——祭天臺。
他以為事到如今殷郊還要去殺殷壽。
不要……
假的，姬發急得渾身顫抖，趕忙追過去，是假的。他片刻不敢停留，驅使雷震子飛快往祭天臺趕去。
提前兩天出汞池加上長久的抗性，昨天被刻下咒文時殷郊就已經清醒過來。
殷壽沒能找到殷玄，殷郊在陣法中汗如雨下，覺得死過好多遍，卻依舊感到慶幸，姜文煥答應他的事總能做到。
他扔掉箭矢捂著眼睛，身上回光返照似的輕快，留戀不舍地望了望姬發的方向。
嗯，挺好的，姬發現在是位合格的君王了。
誅仙陣破，大商再沒有什麽好顧忌，姜文煥拍了拍頭盔上的土，他的副將和東方僅存的質子都在此處。
姜文煥然後沈下聲音：“兄弟們，多年來我深知愧對列位，今日此戰，若來日有機會論錯那錯全在我一人……”
殷壽把城門交給姜文煥，他似乎忘了姜文煥的姓氏，又或者堅定姜家一脈相承的忠誠。
多麽諷刺，他竟然早知道何人可信。
“殷壽不仁，隨武伐紂。”
“聽我號令！！打開城門！！”
朝歌已是一片火海，姜文煥為西岐軍開了城門，邀請侵略者進入他國家的國都，殺死他的王，結束這場戰爭。
西岐兵臨城下，姬發為今日必定做了萬全準備，他想了很久很久，凡間需要置之死地而後生，既然在殷商活不了了，那就在西周活，他帶著殷玄，繼續把姜家這塊碑扛下去。
楊戩攔住殷郊，血水和清水纏鬥，他後悔不該在西岐教師弟學這個，姬旦什麽都說了，預言根本不作數，現在殷郊只要回昆侖去，一切都能重新來過。
殷郊嘆息落地，他現在的樣子實在不想讓人見到。
楊戩眼前出現一道狼狽的人影，殷郊眼睛血如泉湧，脖頸處的傷疤盡數撕裂，血全部都是暗紅色，整個人簡直就像是從犄角旮旯爬出來的瀕死的灰毛耗子，他竟然早早生了白發。
怎麽成了這樣，楊戩簡直不敢認了。
“師兄，取了元神吧。”殷郊沙啞地說。
楊戩頃刻便知道他的選擇，此去赴死，莫跟著受難。
死心眼師弟。
殷郊見楊戩不讓，直接指了自己的眼睛：“師兄，我中毒已深，想清醒片刻很難的，活沒辦法選，連死都還要制止是不是太可憐了？”
“你要我放你去死，可知我這四年怎麽活的。”
殷郊知道他當年一走，剩下的肯定要受煎熬，可是……
“求師兄放我去，就當斷頭臺沒救過殷郊。”
姬發已經被他引去祭天臺，此時應當在與殷壽纏鬥，有諸多神仙相助，他會贏。
殷壽前些日子戲耍他，用殷玄試他究竟洗腦到什麽地步，殷郊呆傻著被要求灌給自己的孩子一碗穿腸毒藥，即將送入口中時卻端起來自己一飲而盡，疼得在地上打滾。
沒看成骨肉相殘，紂王要踹殷郊繼續泡回汞池，豈料殷郊恰好在那瞬間痛地清醒，結結實實給了他一掌，妲己失去功力根本無法為他治療，殷郊沈入池底，外面亂作一團。
大戰在即，有的是人不讓殷壽殺殷郊，姜文煥趁機把殷玄捂著嘴帶走。
現在殷壽正虛弱，沒了妲己的愛重，也只是落下山頭的夕陽，和冉冉升起的旭日相比，老得像小時候他和姬發捉過的□□。
“我想再看看朝歌。”用僅剩一只的眼睛，臨死前，他真的想再看看朝歌。
楊戩不停地註視他，殷郊苦得太具象，仿佛活著就是一種虐待，刁鉆的刑罰。
他咬緊牙齒，三尖刀收回身側，終究猶豫著讓開了，楊戩的元神還維系在殷郊身上，哪怕徒勞無功。
“師兄和我切磋過多少次？”
“一百二十一。”
“等你看我上祭天臺，數到一百二十一，就點燃真火。”殷郊指了指祭天臺，傻傻笑靨似乎又變成昆侖山上懵懂的小神仙，“為我送行吧。”
楊戩的牙咬得咯嘣咯嘣響，他從沒覺得殷郊這麽跋扈，強人所難，而小神仙說完不等師兄回答，丟下他再次水遁，直直朝姜王後寢宮飛去。
殷郊一路走來看到無數大商子民死去，倉皇而逃的貴族，踩踏的平民，無力的士兵，倒戈的奴隸，朝歌血流成河，西岐的鐵騎踏碎了亡國太子最後的尊嚴。
擋在大商前的舅舅，母親，叔祖，太師……一張張臉閃過殷郊面前，他在生命最後時刻仍維持著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豁然開朗。
為所有人，為殷商，作為最後的國君，欣然赴死，直著脊梁在拼盡全力後就讓遺憾存在也未嘗不可，殷商這柄舊劍當由他斷。
殷郊踏著或自殺或被殺的殘血進入宮門，還保持著周全的禮數，像每次來找母親那樣。
原本更多熟識的宮人死在裏面，他且皺眉淚流且無能為力。
來刺殺紂王本抱著必死之心，姬昌的預言從不出錯，殷郊這渾渾噩噩的四年越來越想明白一些道理，結合師父後悔，剛才楊戩的陳述，文王算好的翦商之道大概從一開始就要他去死的，卻不想因這預言使得神仙信以為真，再度覆活了殷郊。
他是天道中新王新君新朝的絆腳石。
但殷郊不明白大商何錯之有？
百姓何錯之有？
文王想要取而代之，若殷郊未曾死而覆生，或許還算棋差一局，紂王逆神意而順天命，是斷送大商的罪魁禍首。
可殷郊再活過來，昆侖入場，知不知道這預言是假還未可知，本該有一線生機。
母親寢宮已經雕敝，今天是個陰天，太陽灰暗得仿佛月亮，月亮下陪著殷郊長大的梧桐不知什麽時候枯死了，他伸手抱了抱老樹，把臉貼在樹皮上。
母親，郊兒好想你。
殷郊將姬發給他的玉環掛上樹杈，這下真的沒什麽好留戀了。
他轉身向祭天臺去。
最近汞毒侵入心脈，殷郊有時甚至看不見東西，說不出話，有時連法相都無法施展，但這些疼痛都讓他早些清醒，誅仙陣耗盡了最後力氣，頸間紅線洇血，擦都擦不及……
殷郊很清楚自己的結局。
姬發果然殺了殷壽，一支箭射中在他父親脖頸中間，殷郊才發現原來他的血也是紅色的。
他上到祭天臺正好親眼目睹這一幕，殷壽看著突然出現的兒子倒下去，噴射的紅濺到了死去多時的妲己身上，殷郊一步步走過去，拾起兩人打鬥中落下的鬼侯劍。
姬發在雷震子背上，他受傷了才拉開距離選擇遠攻，看見殷郊幾乎欣喜若狂，聲音顫抖。
“殷郊……結束了……”
殷壽已死，姬發以為成功，從今往後都是好日子。
“殷郊？”
殷郊將鬼侯劍對準自己，楊戩還沒有按照約定點火。
如果可以，他真不想在姬發面前自刎，特別是用這把鬼侯劍。
“殷郊！！！！”
姬發肝膽欲碎，差點從雷震子背上掉下來，又被殷郊舉起來的手止住不敢向前，此時此刻才知道什麽叫心急如焚，他慌亂得什麽話都說不出：“不要！”
“你把劍放下！！”
殷郊搖了搖頭，他淩然微笑，看著姬發。
好奇怪，即便如此，即便最後仿佛在被一切刁難，但對殷郊來說姬發和大商也不是選擇題，他承認自己愛了就是愛了。
“我現在或許有立場責怪你。”他舉著劍，輕描淡寫地道盡兩人坎坷的命運。
姬發渾身顫抖，他知道了。
“不是……”
“可我並不後悔。”殷郊打斷他。
姬發一下像被掐住脖子般失聲。
“不後悔你來到朝歌與我相識，也不後悔在西岐和你山盟海誓。”他堅定地剖白，聲音沙啞。
不後悔生下殷玄，兩人互為人質綁死在摘星樓。
姬發眼含熱淚，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他想過解釋一千萬遍自己的心意，一定將來龍去脈說清，可是殷郊不需要他解釋，他從來沒懷疑過姬發愛他這件事。
無論對殷商還是姬發還是從前的殷壽，任憑天下找不出他這樣的傻瓜，可殷郊的傻就是他，以真心蔑視一切計算的萬全法。
金子般的心膨脹在荊棘叢中千瘡百孔，依舊選擇至死不渝。
所以他問心無愧。
所以他讓武王知道，也不是姬發留不住殷郊，而是天子，留不住前朝儲君。
晚了一點，祭天臺的火終於燒起來，楊戩還是對小師弟心軟了。
姬發簡直發了瘋，高空中就要從雷震子背上一躍而下，半途被混天綾裹住死命向後拖：“你瘋了！你死了封神榜怎麽辦？！”
“滾開！！放開我！！！！！”
姬發聲嘶力竭，他顧不了那麽多，只有拼命地向殷郊的方向掙紮，伸著手妄圖留住他。
熊熊烈火中，殷郊看廣成子淚眼蒙眬，姬發悲痛欲絕，昆侖無法面對殷郊，他的死亡像對天命對在場者訴諸血肉的報覆。
殷郊沈聲仰視又變回威風凜凜高不可攀的殷商太子，決然的臉將天都踩在腳下。
殷壽已死，作為太子理應即位，哪怕給殷商做一刻以身殉國的亡國君主。
他面對順天而為的凡人和神仙，高傲地說：“不是天亡我大商，是我亡，我殷郊死大商才算絕氣。”
“商滅我死，成湯江山本就是皇室最高的墓室。姬發不必為我悲傷，若你還當我是殿下，便以臣節，袖手旁觀。”
殷郊知姬發無辜，可哪怕他不想要這天下，西岐替他謀得，於殷商而言亦是謀反。
他站直了身子，儀態萬方，殷壽死不瞑目地看著他的方向，不知是否還有意識。
殷郊一步步走向祭天臺中空的垂直火窟，穿著商朝舊制太子常服，對沒能守護的殷商百姓，準備以死謝罪。
只是望著愛人破碎的眼睛他想了又想：
可是姬發，如果周王是你，我又覺得，沒那麽不好，沒那麽悲傷。
我走在必死無疑的路上，滿懷驕傲地殉我的道，依舊拒絕將死定義為為周朝祭旗，但你知道因為你在，所以將這看成對新王的加冕禮也未嘗不可。
殷郊很樂意用死做武王權杖上，最血腥的戰利品。
遺憾還是遺憾，沒看到昆侖春，沒相伴周游列國，認真養殷玄長大。
不過沒關系，愛很短而遺忘很長的，馬上他們不在一起的時間就要超過在一起的時間了，殷郊信姬發會有明天，而不拘泥於慘綠的少年時。
武王將建功立業有更宏大的人生，只是明天不必有他。
血跡拖了一路，他聽到身後姬發絕望的吼聲，然後閉上眼睛，什麽也沒想，輕飄飄縱身一躍，焚入烈火。
子殺父是不孝，叛二主是不忠，棄國棄民是不義不仁，殷郊給自己下判詞：
太子殷郊，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不可留存世間。
楊戩自高空墜落，他元神像被撕裂似的絞擰著，祭天臺親手燃起的火光直沖青天，似有玄鳥淒厲鳴叫，以火為肉身翺翔九霄。
姜文煥脫力地含著眼淚跪倒在地，他知道，殷郊終於自由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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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樓上是負隅頑抗的殷商殘將和戰到酣暢淋漓的神仙，因紂王無軍可用，四處征戰獲得的俘虜被套上鎧甲，承諾自由，推到前面當擋箭牌。
軍心不穩，殷商整個防禦都是散的。
但西岐軍無論如何攻不破城門，因誅仙陣已啟，陣眼如同看不見的屏障向前推，為朝歌劃下最後的防線，生生將城門守成一道險關。
姜文煥擦拭著自己的武器，手放在姜家傳家的玉符上焦慮地摩挲。按理說他應該死守朝歌，將自己的頭顱和鄂順和父親吊到同一地方……
可是殷郊太狡猾了，七年前他要姜文煥背對斷頭臺，七年後再臨死期，他還要把殷玄托付給他。
殷郊在這座行走的墓碑上刻上他自己的名字，然後躺進姜家以英烈以勇士圍成的墳冢，姜文煥背著碑卻沒法開口問憑什麽殷郊不能賴活著。
大商玄鳥，隨商而生。
降落凡間時天空異象，大祭司以為可以延續基業的驕傲的侄孫，自幼學了一肚子的治國之道，姜王後把小小的他抱上高臺要他認清大商國都，年輕些的聞太師臨行北海前信誓旦旦，要讓殷郊一年一副新地圖摞著長大……
不會有人比和他血脈最近的貴族姜文煥更理解殷郊，從他知道西岐天降神明殘殺士兵，再看殷郊被迫對人民揮舞屠刀，姜文煥很清楚，殷郊一旦完全清醒，他將在不久後消亡。
或許從下山那刻就註定如此。
若不能隨商而死，玄鳥要如何存在呢？
殷郊重回混沌後被安置在摘星樓頂層，誅仙陣一筆一筆就用刀刻在他背後，暗紅的血化成咒文讓他漂浮空中，微量的光芒像把大商放進殷郊體內。
自昨天晚上結界將整個朝歌籠罩，姜文煥時常有種——哪怕這樣的成湯江山仍舊被殷郊保護著的錯覺。
不過已經不值得了，在他看來。
姜子牙正焦急地拿法器在找誅仙陣眼，照理說此等大型陣法應當不很變通，可楊戩飛到朝歌上梭巡兩遍也沒有看到何處異樣，陣眼像有自己的意識無法被輕易鎖定。
誅仙誅仙，神仙入誅仙陣和凡人無異，如果不能提前破壞，即使進入朝歌也將被閃電火海吞沒，且死在陣中的神會被誅仙驅使，再次以殘體撲向陣外，若是僅僅針對神仙也就罷了，誅仙本就是邪陣，吞噬生命獲得滋養，半球形透明的屏障時不時旁出閃電，更是摧殘得凡人防不勝防。
姬發仔細瞧著城墻上神仙鬥法，朝歌能數得上的戰力已全部到場，可是，他忽然泛起一股冷意，殷商絕對不會在最後一戰隱藏實力，那麽殷郊呢？
來不及多想，姜子牙找到了誅仙陣眼的位置，他一指方向，確定了：“摘星樓。”
頂著法術的轟鳴，姬發翻身到雷震子背上，他有非常非常不好的預感：“我去看看。”
姬旦掣住他的胳膊，臨戰失帥是大忌，姬發被他抓得心中一跳，認真地看了姬旦一眼，用力掰開他的手：“呂公望。”
他指明將領接手，非去不可。
廣成子得了姜子牙傳訊，驟然從戰中撤身，反手一掌借力拉開距離，預備隨雷震子一同。
摘星閣，那個方向正是他徒兒殷郊所在。
無法對武王言明，一路咬緊牙關，他實在不敢相信會有凡人如此對待自己的孩子，要知道，誅仙陣眼有八十一道符文，殺陣鬼氣森森，每一道都可使土地草木同腐，以人為嫁接必然痛不欲生，倘若畫滿運行，不瘋也瘋了。
上次見殷郊汞毒已入骨，怎麽受得了如此酷刑。
越靠近摘星樓，廣成子的心越沈到谷底，即使隔閡已經埋下，可他始終打算戰後帶殷郊回去洗經伐髓，重獲新生的。
陣眼，即使人為可以終止，也要付出不可估量的代價，輕則殘肢，重則殞命……
懷著最後一絲僥幸飛至摘星樓上空，還不等他們靠近，三首法相沖破空間，攜一身斷壁殘垣直撲二人，地下廢墟中殷郊揚起臉突兀地站立，狀似瘋魔，他張開雙臂催發誅仙陣，法相也隨之失去理智地嘶吼。
“殷郊！！！”
“陣眼在他身上。”廣成子嘆息一聲。
最壞的情況。
怎麽辦，姬發看著殷郊近乎肝腸寸斷，滾燙的淚奪眶而出，千萬個日月他壓抑著情感，期盼有朝一日守得雲開見月明，他努力做個明君，做殷郊口中長大後他想要實現的事，當曾經他眼裏的殷壽。
姬發做這些，不是為了換有情人生離死別的結果，不是要做天下與卿的選擇題！
他知道城門口死傷無數，誅仙陣時不時會生出千萬柄墨劍襲向西岐，面對下雨似的天災人們一個個倒下去，無力的就如同多年前沒有選擇的兄長，龍德殿對父親刀劍相向的弟兄。
可那是殷郊，可那是殷郊啊。
“我要他活著，求求你，有沒有辦法讓他活著！”
“西岐可以永遠供奉昆侖，做神仙最忠誠的信徒！”
姬發目光絕望悲哀，以西岐起誓，將高於自己生命的一切雙手奉上，廣成子只消一眼便知道他是真心，原本對凡人氣悶的厭煩關鍵時刻也消散些。
“還用得著你吩咐？！”那是他親徒弟。
廣成子集中精力，想要找出對殷郊傷害最小的破陣方式。
自姬旦跪於帳外膝行求罪，姬發雖萬般難以置信，卻只有接受現實。
父親的占蔔讓殷商皇室盡數被殷壽殘害，血親二字死得何止殷郊一人，比幹、宗親，凡曾經和殷家有關聯的貴族皆被殷壽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殺滅。
殷郊因預言死去，又因預言死而覆生，再因預言起身殺父。
這兩天武王無時無刻不在焦慮，根本不能閉眼，全憑姜子牙的仙丹吊著一口氣死撐，姬發不敢想如果，他怕極了，甚至沒有顏面面對假設的一切。
殷郊知道了怎麽辦，殷郊知道了怎麽想，殷郊知不知道，每個問題都使姬發痛苦。他不知不覺間成了父親願望的踐行者，自以為是對殷郊伸出援手，卻將他推下峭壁。
仿佛全天下都在阻止他留住殷郊的命。
臣節，自始至終他以為自己和父親還有西岐恪守的臣節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姬發聽說時氣血翻湧，眼睛紅得嚇人，他盯著自己的弟弟好像第一次認識他。
朝歌城近在眼前，他們無路可退了姬旦才不得不說。
他當然可以一直沈默，但那太殘忍了，作為謀士姬旦可以，作為弟弟卻不行，姬旦沒辦法眼睜睜看著姬發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面對殷郊。
況且，讓武王崩塌的現實姬旦只告知了一半，他沒算出那個孩子究竟如何，卻知道仍舊活著。
很難想象殷郊在朝歌根本無法保全自己的情況下，要如何保全自己的孩子，姬旦千算萬算的一線生機，竟然真的讓殷郊實現了，他震驚且感嘆於對方的堅韌，過去的猜測和敵視好像更加骯臟地無處遁形。
對人間，他自認已經傾盡全力，但對殷郊他的確做了多餘的錯事。
姜子牙伸手幫忙姬發穩住心神。
“我會還給他……”姬發喃喃地說，“我能還給他。”他沒法面對深淵一樣的後果，血液逆流中自欺欺人，不知在向姬旦宣告還是寬慰自己。
至少兄長慘死是真的，紂王殺父奪位是真的，他身後的士兵對殷商的仇恨是真的。
他可以彌補，姬發紅著眼睛想，他還可以彌補，打下商讓殷郊繼續做王上，就像他一直計劃的進行就可以，他會給殷郊臣節，讓殷郊永遠是他的殿下。
姬發心破了個大洞，他和殷郊一下子調換了家庭的受害關系，比被傷害更難讓他接受的是傷害殷郊，可不管他參沒參與，戕害是不爭的事實。
聽姬旦坦言楊戩直接拂袖而去，若不是他們，殷郊此時還在桃源洞清修！
哪咤氣得哆嗦，他多少次面對殷郊都下不去狠手，雖然老嫌棄殷郊笨蛋中圈套，可吃好吃的還會下意識給殷郊留下一份，這四年愁壞了多少無心的神仙。“卑鄙！”
不過就算再恐慌難受，此時無論武王還是同樣受限的昆侖，都沒有了回頭路，他們和殷商已經結下血海深仇，昆侖不只有殷郊的師父，西岐不只有殷郊的姬發。
被凡人耍得團團轉，廣成子他們知道錯，卻不知道錯得一塌糊塗，尾聲前誰也無法抽身，只能將這場戲唱完。
摘星樓碎，雷震子帶著姬發飛離危險，廣成子剝開亂石看清殷郊左眼符文流轉，心中不由得一喜，殷郊將陣法之源逼至眼中自保，或許還有兩分神志。
他伸出雙手用三方法器淩空射出金絲，控制法相不至於橫沖直撞：“左眼！”
“聽聞武王弓不虛發，射中殷郊左眼即可破陣。”
姬發聽後立刻條件反射地搭箭，卻在視野中清晰地認識到自己正面對殷郊時顫抖。
他下不去手。
法相的攻擊更加密集，雷震子艱難地躲避，飛上飛下，遠處傳來淒慘的狐叫，妖獸死亡的悲鳴尖銳瘆人，讓方圓百裏都陷入短暫的耳鳴。
出了什麽事？
只見狐貍的魂魄直奔城墻，一步一壯大，像座移動的山。
“沒時間了！”
殷壽將妲己殺了，妲己心甘情願死在他手裏，釋放出最後的力量。
廣成子大汗淋漓，這是九尾狐瀕死誕生的法相，若城門眾多仙人被它的狐尾拖入誅仙陣，便又是一場浩劫。
“你要真想救他，就快點！”
天命為什麽要這樣捉弄他們？！武王望著愛人失神的眼睛，那雙相伴無數日月的漂亮眼睛，他怎麽舍得嚇得去手？！
姬發發出不似人聲的獸吼，狠狠扇了自己兩記耳光，隨後咬著牙用力抹去眼淚，箭矢出竅，法相頃刻消失，有皮肉刺破的聲音，殷郊卻沒有叫痛，他原本站的位置，只有一滴滴血液，看不到人影。
沒射中嗎？
腳下的誅仙陣忽然開始龜裂，在九尾抵達戰場前一刻分崩離析。
“哈哈！”殷郊輕笑，“好箭！！”
風裏傳來殷郊誇獎姬發的聲音，隨後原地憑空出現一支染血的箭，水遁術滴滴答答讓血跡離開的痕跡並不明顯，姬發渾身顫抖，殷郊竟然一直是清醒的！
“殷郊你怎麽樣？！”
“殷郊？”
無人回答。
姬發順著血水滴落的方向——祭天臺。
他以為事到如今殷郊還要去殺殷壽。
不要……
假的，姬發急得渾身顫抖，趕忙追過去，是假的。他片刻不敢停留，驅使雷震子飛快往祭天臺趕去。
提前兩天出汞池加上長久的抗性，昨天被刻下咒文時殷郊就已經清醒過來。
殷壽沒能找到殷玄，殷郊在陣法中汗如雨下，覺得死過好多遍，卻依舊感到慶幸，姜文煥答應他的事總能做到。
他扔掉箭矢捂著眼睛，身上回光返照似的輕快，留戀不舍地望了望姬發的方向。
嗯，挺好的，姬發現在是位合格的君王了。
誅仙陣破，大商再沒有什麽好顧忌，姜文煥拍了拍頭盔上的土，他的副將和東方僅存的質子都在此處。
姜文煥然後沈下聲音：“兄弟們，多年來我深知愧對列位，今日此戰，若來日有機會論錯那錯全在我一人……”
殷壽把城門交給姜文煥，他似乎忘了姜文煥的姓氏，又或者堅定姜家一脈相承的忠誠。
多麽諷刺，他竟然早知道何人可信。
“殷壽不仁，隨武伐紂。”
“聽我號令！！打開城門！！”
朝歌已是一片火海，姜文煥為西岐軍開了城門，邀請侵略者進入他國家的國都，殺死他的王，結束這場戰爭。
西岐兵臨城下，姬發為今日必定做了萬全準備，他想了很久很久，凡間需要置之死地而後生，既然在殷商活不了了，那就在西周活，他帶著殷玄，繼續把姜家這塊碑扛下去。
楊戩攔住殷郊，血水和清水纏鬥，他後悔不該在西岐教師弟學這個，姬旦什麽都說了，預言根本不作數，現在殷郊只要回昆侖去，一切都能重新來過。
殷郊嘆息落地，他現在的樣子實在不想讓人見到。
楊戩眼前出現一道狼狽的人影，殷郊眼睛血如泉湧，脖頸處的傷疤盡數撕裂，血全部都是暗紅色，整個人簡直就像是從犄角旮旯爬出來的瀕死的灰毛耗子，他竟然早早生了白發。
怎麽成了這樣，楊戩簡直不敢認了。
“師兄，取了元神吧。”殷郊沙啞地說。
楊戩頃刻便知道他的選擇，此去赴死，莫跟著受難。
死心眼師弟。
殷郊見楊戩不讓，直接指了自己的眼睛：“師兄，我中毒已深，想清醒片刻很難的，活沒辦法選，連死都還要制止是不是太可憐了？”
“你要我放你去死，可知我這四年怎麽活的。”
殷郊知道他當年一走，剩下的肯定要受煎熬，可是……
“求師兄放我去，就當斷頭臺沒救過殷郊。”
姬發已經被他引去祭天臺，此時應當在與殷壽纏鬥，有諸多神仙相助，他會贏。
殷壽前些日子戲耍他，用殷玄試他究竟洗腦到什麽地步，殷郊呆傻著被要求灌給自己的孩子一碗穿腸毒藥，即將送入口中時卻端起來自己一飲而盡，疼得在地上打滾。
沒看成骨肉相殘，紂王要踹殷郊繼續泡回汞池，豈料殷郊恰好在那瞬間痛地清醒，結結實實給了他一掌，妲己失去功力根本無法為他治療，殷郊沈入池底，外面亂作一團。
大戰在即，有的是人不讓殷壽殺殷郊，姜文煥趁機把殷玄捂著嘴帶走。
現在殷壽正虛弱，沒了妲己的愛重，也只是落下山頭的夕陽，和冉冉升起的旭日相比，老得像小時候他和姬發捉過的□□。
“我想再看看朝歌。”用僅剩一只的眼睛，臨死前，他真的想再看看朝歌。
楊戩不停地註視他，殷郊苦得太具象，仿佛活著就是一種虐待，刁鉆的刑罰。
他咬緊牙齒，三尖刀收回身側，終究猶豫著讓開了，楊戩的元神還維系在殷郊身上，哪怕徒勞無功。
“師兄和我切磋過多少次？”
“一百二十一。”
“等你看我上祭天臺，數到一百二十一，就點燃真火。”殷郊指了指祭天臺，傻傻笑靨似乎又變成昆侖山上懵懂的小神仙，“為我送行吧。”
楊戩的牙咬得咯嘣咯嘣響，他從沒覺得殷郊這麽跋扈，強人所難，而小神仙說完不等師兄回答，丟下他再次水遁，直直朝姜王後寢宮飛去。
殷郊一路走來看到無數大商子民死去，倉皇而逃的貴族，踩踏的平民，無力的士兵，倒戈的奴隸，朝歌血流成河，西岐的鐵騎踏碎了亡國太子最後的尊嚴。
擋在大商前的舅舅，母親，叔祖，太師……一張張臉閃過殷郊面前，他在生命最後時刻仍維持著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豁然開朗。
為所有人，為殷商，作為最後的國君，欣然赴死，直著脊梁在拼盡全力後就讓遺憾存在也未嘗不可，殷商這柄舊劍當由他斷。
殷郊踏著或自殺或被殺的殘血進入宮門，還保持著周全的禮數，像每次來找母親那樣。
原本更多熟識的宮人死在裏面，他且皺眉淚流且無能為力。
來刺殺紂王本抱著必死之心，姬昌的預言從不出錯，殷郊這渾渾噩噩的四年越來越想明白一些道理，結合師父後悔，剛才楊戩的陳述，文王算好的翦商之道大概從一開始就要他去死的，卻不想因這預言使得神仙信以為真，再度覆活了殷郊。
他是天道中新王新君新朝的絆腳石。
但殷郊不明白大商何錯之有？
百姓何錯之有？
文王想要取而代之，若殷郊未曾死而覆生，或許還算棋差一局，紂王逆神意而順天命，是斷送大商的罪魁禍首。
可殷郊再活過來，昆侖入場，知不知道這預言是假還未可知，本該有一線生機。
母親寢宮已經雕敝，今天是個陰天，太陽灰暗得仿佛月亮，月亮下陪著殷郊長大的梧桐不知什麽時候枯死了，他伸手抱了抱老樹，把臉貼在樹皮上。
母親，郊兒好想你。
殷郊將姬發給他的玉環掛上樹杈，這下真的沒什麽好留戀了。
他轉身向祭天臺去。
最近汞毒侵入心脈，殷郊有時甚至看不見東西，說不出話，有時連法相都無法施展，但這些疼痛都讓他早些清醒，誅仙陣耗盡了最後力氣，頸間紅線洇血，擦都擦不及……
殷郊很清楚自己的結局。
姬發果然殺了殷壽，一支箭射中在他父親脖頸中間，殷郊才發現原來他的血也是紅色的。
他上到祭天臺正好親眼目睹這一幕，殷壽看著突然出現的兒子倒下去，噴射的紅濺到了死去多時的妲己身上，殷郊一步步走過去，拾起兩人打鬥中落下的鬼侯劍。
姬發在雷震子背上，他受傷了才拉開距離選擇遠攻，看見殷郊幾乎欣喜若狂，聲音顫抖。
“殷郊……結束了……”
殷壽已死，姬發以為成功，從今往後都是好日子。
“殷郊？”
殷郊將鬼侯劍對準自己，楊戩還沒有按照約定點火。
如果可以，他真不想在姬發面前自刎，特別是用這把鬼侯劍。
“殷郊！！！！”
姬發肝膽欲碎，差點從雷震子背上掉下來，又被殷郊舉起來的手止住不敢向前，此時此刻才知道什麽叫心急如焚，他慌亂得什麽話都說不出：“不要！”
“你把劍放下！！”
殷郊搖了搖頭，他淩然微笑，看著姬發。
好奇怪，即便如此，即便最後仿佛在被一切刁難，但對殷郊來說姬發和大商也不是選擇題，他承認自己愛了就是愛了。
“我現在或許有立場責怪你。”他舉著劍，輕描淡寫地道盡兩人坎坷的命運。
姬發渾身顫抖，他知道了。
“不是……”
“可我並不後悔。”殷郊打斷他。
姬發一下像被掐住脖子般失聲。
“不後悔你來到朝歌與我相識，也不後悔在西岐和你山盟海誓。”他堅定地剖白，聲音沙啞。
不後悔生下殷玄，兩人互為人質綁死在摘星樓。
姬發眼含熱淚，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他想過解釋一千萬遍自己的心意，一定將來龍去脈說清，可是殷郊不需要他解釋，他從來沒懷疑過姬發愛他這件事。
無論對殷商還是姬發還是從前的殷壽，任憑天下找不出他這樣的傻瓜，可殷郊的傻就是他，以真心蔑視一切計算的萬全法。
金子般的心膨脹在荊棘叢中千瘡百孔，依舊選擇至死不渝。
所以他問心無愧。
所以他讓武王知道，也不是姬發留不住殷郊，而是天子，留不住前朝儲君。
晚了一點，祭天臺的火終於燒起來，楊戩還是對小師弟心軟了。
姬發簡直發了瘋，高空中就要從雷震子背上一躍而下，半途被混天綾裹住死命向後拖：“你瘋了！你死了封神榜怎麽辦？！”
“滾開！！放開我！！！！！”
姬發聲嘶力竭，他顧不了那麽多，只有拼命地向殷郊的方向掙紮，伸著手妄圖留住他。
熊熊烈火中，殷郊看廣成子淚眼蒙眬，姬發悲痛欲絕，昆侖無法面對殷郊，他的死亡像對天命對在場者訴諸血肉的報覆。
殷郊沈聲仰視又變回威風凜凜高不可攀的殷商太子，決然的臉將天都踩在腳下。
殷壽已死，作為太子理應即位，哪怕給殷商做一刻以身殉國的亡國君主。
他面對順天而為的凡人和神仙，高傲地說：“不是天亡我大商，是我亡，我殷郊死大商才算絕氣。”
“商滅我死，成湯江山本就是皇室最高的墓室。姬發不必為我悲傷，若你還當我是殿下，便以臣節，袖手旁觀。”
殷郊知姬發無辜，可哪怕他不想要這天下，西岐替他謀得，於殷商而言亦是謀反。
他站直了身子，儀態萬方，殷壽死不瞑目地看著他的方向，不知是否還有意識。
殷郊一步步走向祭天臺中空的垂直火窟，穿著商朝舊制太子常服，對沒能守護的殷商百姓，準備以死謝罪。
只是望著愛人破碎的眼睛他想了又想：
可是姬發，如果周王是你，我又覺得，沒那麽不好，沒那麽悲傷。
我走在必死無疑的路上，滿懷驕傲地殉我的道，依舊拒絕將死定義為為周朝祭旗，但你知道因為你在，所以將這看成對新王的加冕禮也未嘗不可。
殷郊很樂意用死做武王權杖上，最血腥的戰利品。
遺憾還是遺憾，沒看到昆侖春，沒相伴周游列國，認真養殷玄長大。
不過沒關系，愛很短而遺忘很長的，馬上他們不在一起的時間就要超過在一起的時間了，殷郊信姬發會有明天，而不拘泥於慘綠的少年時。
武王將建功立業有更宏大的人生，只是明天不必有他。
血跡拖了一路，他聽到身後姬發絕望的吼聲，然後閉上眼睛，什麽也沒想，輕飄飄縱身一躍，焚入烈火。
子殺父是不孝，叛二主是不忠，棄國棄民是不義不仁，殷郊給自己下判詞：
太子殷郊，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不可留存世間。
楊戩自高空墜落，他元神像被撕裂似的絞擰著，祭天臺親手燃起的火光直沖青天，似有玄鳥淒厲鳴叫，以火為肉身翺翔九霄。
姜文煥脫力地含著眼淚跪倒在地，他知道，殷郊終於自由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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