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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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知闌是何等聰明的人,王府上所有事情都逃不過她的眼睛,什麽人懷著什麽心思,她都如淺水看游魚般一清二楚,可自從王妃進府,她越來越不安了,她看不透王妃,甚至開始看不透王爺。王爺是何等樣人,他睿智,沈穩,對待各位夫人都是溫柔和氣,卻絕不讓人敢生僭越之心,總保持距離,不遠不近,所以當初王妃進府,她並不擔心,想著也不過被如此看待,盡管之前王爺表現得有多在意,甚至親自去求皇上賜婚。

剛開始也確實如她所料,王爺和王妃彼此相敬如賓,並沒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可她漸漸發現,這兩人似乎都有一些小心翼翼,王妃小心翼翼是不錯的,王爺呢?他何故如此?若是喜歡,必然親昵,可他們卻也不親昵,客客氣氣,想待客人一樣。

今日一遭,她算是看明白了。羨王重恩,葛大當初諸多不是,他都叫別人忍耐,可如今涉及王妃,他眼睛都不眨地讓人送去官府“秉公處理”,他都這麽說了,葛大必死無疑。什麽樣的人,能讓向來容忍、視恩比天高的王爺連救命恩人都下了殺手,什麽樣的人,能讓在戰場上殺伐逐鹿見慣生死的王爺因為擔憂而神色劇變,對眾夫人的敷衍之語喪失耐心……她越想越覺得心底發寒,難道王爺對這個女人,竟動了真心嗎?

如此,她是徹底輸了嗎?一輩子都要屈居人下,連著自己的兒子,也只能對著將來的弟弟而俯首。

她可以輸,她的兒子 ,她的衍兒卻不行!

真情真意?這世上最難拆散的夫妻,不是真情真意的夫妻,而是裝作真情真意的夫妻——他們想裝,便沒有什麽事能能輕易改變他們的想法,可一旦動真心,便容易寒心,若不是相濡以沫幾十年,彼此信任倚靠到不能分離,懷疑,便是最好的間離物。何況他們若真的已經彼此建立信任,也不至於客客氣氣了,此中必然有縫可尋,且是極大的一個縫。

她笑起來,母親說得沒錯,只要想要前進 ,人就總能前進,被命運拋棄不可怕,可怕的是被自己拋棄。

年節將近,京城下起了鵝毛大雪,開了窗子望出去,雪光刺眼,紅梅耀目。到了夜裏,點起紅燭,架起火盆,屋子裏黃光一片,很有溫馨之感。羨王妃和羨王對坐在窗前的塌上,一個譜寫曲目,一個翻看閑書。羨王乍然從書中抽離,聽見屋內火星嗶啵,屋外雪落簌簌,一片悄然。

“在譜新曲?”

洛霖犀點了點頭。

“譜好了嗎?吹給我聽聽?”

洛霖犀對他一笑,舒展了筋骨,說道:“正好,我總覺得有塊地方不對,又不知如何修改,你幫我聽聽。”便命心岱取簫,拿來的卻是當初梅盛林送的一柄玉簫。

“怎麽取了這柄來,原來那柄呢?”

“那柄忽然找不見了,想是落在李夫人那兒,明日我就去取過來。小姐原來不是最喜歡這一柄嗎?”

洛霖犀看著這簫,卻不接,羨王問道:“怎麽了?”

“沒什麽。”她握住那柄簫,觸手的感覺,像是梅盛林被雪沁透的衣服,上面還有濕暖的霧騰起他的氣息。她的眼睛頓時濕了。

羨王在前,她不敢過於表露,只叫心岱換一柄拿來,但其中的情愫並沒能逃過羨王的眼睛,他心中隱隱以為,這就是癥結所在。

“之前聽你說過,你有個江湖上的師父,何日請他過來坐坐?你這個徒兒成親,倒沒見他來看過你。”他翻著書,狀似無意地說道。

“他……他一向忙的,我也不能經常聯系到他。”

“哦……那真是可惜了,我一直想見見他,看是什麽樣的高人,能教出你這麽好的徒弟。”

洛霖犀微微笑著,不說話。

夜色漸深,羨王已經熟睡,洛霖犀心裏惦念著那柄簫,始終睡不著。長期沒有看見,突然見到了,那仿佛已經久遠的情感又借此鮮明洶湧地回來了。她回想起觸手摸上去的清冷,正如梅盛林其人,她想起當初求他做師父時,他滿心不情願,說她是府門小姐,必然嬌氣,一時興頭來了,一時又興頭去了,不會好好學,她軟磨硬泡了多日,他才投降,一開始教得並不認真,漸漸卻發現她天分過人,神色都正起來,眼睛裏帶了種發現寶貝的驚喜。

他是江湖中人,並沒有太拘泥於男女授受不親的想法,對她卻向來小心翼翼,不肯輕易碰一下,連教按孔都是自己示範了,要她照著學,所謂“手把手”是從來沒有的。後來有一回教得入迷了,一時忘記,接過她剛吹過的簫就遞到嘴邊吹了起來,她心裏很受震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好像沒看見半分不妥。自那以後,他也似放下心中防備,“親密”之舉便數不勝數,妙的是兩人還很到位地維持了師徒的關系,都繃著學術的嚴肅臉,對所謂親密視而不見,相觸的指尖,相合的唇印,都像被清水洗滌過一樣,幹幹凈凈,剔剔透透,沒有半分不軌。

要說他們之間沒有超離師徒朋友的情意,真知情的人絕不肯信,他們自己覺得“清白”,不過都是故作糊塗罷了。

換了旁人,洛霖犀必然覺得此人猥瑣,道貌岸然,但梅盛林絕不是這樣的人。當初千門山上雲霧派掌門之女,何等美艷的一個女子,百般示好,卻也沒有引得他動一動眼睛,她洛霖犀卻引得他入罪惡之淵。

她冷笑起來,罪惡之淵?恐怕只是她的一廂情願。她何德何能?

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睡著的,還做了一輪一輪的噩夢,驚醒時,窗外雪光甚亮,羨王竟睜著清醒的雙眼在一旁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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