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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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過年的日子,洛霖犀一整天忙得腳不沾地,幸好有洛府派來幾個嬤嬤幫忙,一切忙亂中也有序,晚上各院的夫人帶了孩子們來吃年夜飯,一個個站出來拜年,卻見孩子們的衣裳袖子都短一截,再一看,似乎都是去年前年的舊衣服,一個個露著小胳膊,凍得直打哆嗦。

“這是怎麽回事,不是早叫人送了新作的冬衣去嗎?”洛霖犀問道。

眾夫人像很怕她似的,唯唯諾諾地說:“是、是……”

“那怎麽穿著去年的舊衣呢?”

眾夫人便都很為難了,支支吾吾不說話,眼睛卻直往她身上看。

羨王厲聲道:“到底怎麽回事,說!”

周夫人帶頭跪下:“回王爺的話,妾身不敢欺瞞王爺,今年冬天根本沒人給咱們送來衣裳,連炭也減半,咱們大人還好,往年的衣裳還能穿,孩子們長個快,往年的衣裳穿著不是短胳膊就是短腿兒的,平常都不敢出門,一日日悶在屋裏,生怕凍出毛病來。”說著抹起了眼淚,其餘夫人也一個個降個兒,平平跪了一地,哀哀哭起來,倒不像是大年夜,像死了什麽要緊人似的。

羨王並不說話。洛霖犀冷笑一聲,說道:“你們既然沒收到衣裳,又怕凍著孩子,怎麽一沒來稟告我,二沒有想盡辦法給孩子把衣裳補長,讓孩子們在這澀澀冬日艱難度日,自己卻穿金戴銀,一個個紅光滿面,珠圓玉潤,聽著真讓人奇怪啊。”

“精心”編的謊就這樣讓人揭穿,虧她們還費心買通各方相關之人對了口供,現在可好,一個沒用上。這幫女人頓時沒了主意,一時不知該哭還是該鬧。

側妃張知闌站出來說話了:“想來是中間那些奴才做了手腳,王妃娘娘日日辛苦,難免有盯不住的地方,正好被這些狗奴才尋了空子。王妃娘娘也別誤會了各位姐妹,今日是大年夜,自然要打扮得喜氣一些,何況王爺也在……”她意有所指地看一眼洛霖犀,接著說道:“總之,可別因此彼此生了誤會。”

洛霖犀看她一眼,說道:“不錯,咱們不能彼此生了誤會。各位妹妹快起來入座吧,心眉心岱,快再去搬幾個火盆來,早知有這一遭,就不在外頭吃飯了,該關在屋子裏,省得凍著了孩子們。看來今日之後我得好好查查,究竟誰在我眼皮子底下作祟!”

這一計真是虎頭蛇尾,竟就這樣讓洛霖犀化解了。張知闌雖然懊惱,但也慶幸沒牽扯到自己,至於她要查,讓她去查,她什麽也查不出來。

飯吃著,羨王忽然說了一句:“王妃今日打扮得倒素凈。”

洛霖犀看過去,一時摸不準他是什麽意思。張知闌笑道:“便是素凈,王妃娘娘也是容光照人的,又日日有王爺陪著,自然不必刻意打扮,哪像咱們姐妹,日日做好裝束盼著王爺,王爺卻也……”她忽然發現自己失言,忙跪在一邊,戰戰兢兢地說道:“王爺恕罪,妾身並非有心僭越。”

羨王皺起眉頭並不說話,卻也不像在生她的氣,喝下一杯酒後,說道:“你們都退下,我與王妃有話要說。”

眾人都有些驚異,大年夜的,怎麽竟要他們先走呢,有什麽要緊話這樣等不及?

人都走後,亭子裏變得靜悄悄的,仿佛一下子冷下來了。

“王爺,有什麽要緊話?”

羨王不說話,依舊喝酒吃菜,仿佛沒聽見一般。半晌,又將奴仆都遣走,亭裏只剩下他們兩人,氣氛一時很緊張,羨王放下筷子,擡頭看她,忽然笑了。

“怎麽你也不好好打扮打扮,給我個驚喜呢?”他說這話的神情,像是撒嬌怨怪似的,並不帶真正的冷漠懷疑,洛霖犀放松下來,笑道:“日日見的,有什麽好打扮,何況我一個王妃,花枝招展的惹人笑話。”

他望著她,笑容漸漸消失,又恢覆成可怕的沈默,眼神像在壓迫做錯事卻抵死不認的小孩,嚴父一般。

“女為悅己者容,看來,我不是你的悅己者。”

洛霖犀大驚,故作鎮定地扯笑道:“王爺這話從何說起?”

“從你那柄玉簫說起!”他臉上的神情再也沒有半分玩笑 ,“梅盛林——是叫這個名字吧?他真的只是你的師父嗎?”

洛霖犀此時腦中閃過的,並不是自己就要遭殃,而是怕羨王因此派人非難梅盛林,他一個江湖中人,如何敵得過朝廷的勢力?羨王想要暗害,隨意扣個帽子,他便死無葬身之地。

可她沒有辯。她可以辯,卻無論如何張不開嘴。

羨王拂袖撣塵,正要離去,被她一把抓住袖子,低眉哀求道:“不要傷他!”

羨王原來只有怒,這樣一來,心底便有一絲悲哀蔓延開來,他大笑:“好!好一個不要傷他!好哇!我賈越衡原來竟是個傻子!”

羨王從此便對洛霖犀生了氣,連著一兩個月不願見她,從這個側妃宿到那個夫人,又從那個夫人宿到這個夫人,就是不去她的院子,偶爾在路上與她照面 ,也裝作看不見一般,弄得她也漸漸起了脾氣,心想不理便不理,有什麽了不起!

這下張知闌高興了,沒想到她的幾句話,竟有四兩撥千斤的效用,也是他們之間早有心結,倒被她不經意間戳穿了,真是上天庇佑,也虧她自己反應快,當時抓住契機多說了兩句,雖然冒了點小險,終究是入了虎穴,得了虎子。

洛霖犀倒也沒有過多煩惱,一個人的日子過得是有滋有味,漸漸的竟露出一副逍遙自在的派頭,這麽一來,人也變懶,王府裏的事都丟給黎嬤嬤和趙嬤嬤,自己做起閑散神仙來了。

春日眨眼便到,太陽連著開了十幾天,王府裏花紅柳綠,叫人心情大好。這日,洛霖犀與李三鳳在園子裏閑逛,忽然聽見前頭有小孩爭吵啼哭之聲,便過去看,原來是趙夫人的女兒賈繁月和林夫人的女兒賈繁春,二人為了爭一只風箏而在那裏吵鬧,旁邊的大人勸也勸不住。

洛霖犀問道:“怎麽回事?”

賈繁月道:“姐姐不給我玩風箏!”

賈繁春道:“妹妹搶我的風箏!”

洛霖犀又問:“這風箏究竟是誰的呢?”

賈繁春道:“是我的!是林夫人給我買的!”

賈繁月沒說話,松了手,跑過來抓住洛霖犀的袖子,可憐兮兮地流眼淚,賈繁春見狀,有些不知所措,依舊站在那裏,害怕地看著洛霖犀。洛霖犀笑起來:“怕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

賈繁月見洛霖犀看姐姐,忙拉了拉她的袖子,委屈地說道:“姐姐的風箏,我只是想借來玩一玩,姐姐都不肯。”

賈繁春氣道:“她拿走就不會還我了!”

賈繁月忙道:“我會的,我會的!”說完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王妃娘娘,您今天真好看!”

好狡猾的孩子啊。洛霖犀心想。她並不喜歡這樣的人,不論大小。

“你既想玩,讓趙夫人給你買一個不就行了?”

賈繁月道:“可我就喜歡姐姐這一個。”

“那已經是姐姐的了,你又借了不肯還,姐姐怎麽肯借你呢?”

“我……我會還的!”

洛霖犀覺得這是個死圈,轉不出去,便失了耐心,正要讓林夫人領著賈繁春離開,便聽見賈繁月很欣喜地叫了一聲:“父王!”眾人這才看見花樹叢中走來的羨王,忙都行禮,只有賈繁月無視禮節,跑過去一把抱住羨王的腿,甜甜地喊:“父王!”

羨王將她舉起來,抱在懷裏,笑道:“月兒又重了!”

賈繁月撅起嘴:“父王是說我胖了嗎?”

羨王笑道:“說你長大了!何況胖又如何,你一個小孩子家,關心這些?”

賈繁月踢腿撒嬌:“不許說我胖,不許說我胖!”

趙夫人忙過去將她抱過來,輕打兩下:“父王面前還這樣胡鬧,真是不成體統!”賈繁月卻不理會,從母親懷裏掙出來,依舊抱著羨王的腿:“父王,姐姐不給我玩風箏!”

賈繁春聽見,十分著急,卻又不知如何辯駁,洛霖犀瞧她實在老實可憐,便對賈繁月道:“你若借了,幾時還呢?”

賈繁月立馬說道:“我明天就還!”

洛霖犀笑道:“好,你父王可在這裏聽著,你明日若不還……”

賈繁月聽了,緊緊抱住羨王,哭道:“父王,王妃娘娘好兇,我好怕,父王……”

羨王將她抱起來,哄道:“好了好了,不過是個風箏,父王讓下人去給你買個十幾二十個來,什麽花樣的都有,何苦非要和姐姐爭呢?”完了又轉頭對趙夫人道:“走吧,去你那裏。”趙夫人忙欣喜地跟上。

洛霖犀還在那裏發怔,忽然聽見一個稚嫩的聲音怯怯地問:“娘,父王是不是只喜歡妹妹,不喜歡我?”林夫人忙捂住她的嘴:“不許叫娘!叫林夫人!”

那孩子小小的一張臉,有一半被巴掌捂了個嚴實,眼睛裏有驚惶和委屈。洛霖犀蹲下身子,撫著她的肩道:“父王不是不喜歡你,只是妹妹沒有風箏,父王覺得妹妹更可憐,需要安慰。”

忽然和王妃娘娘說話,這孩子有點戰戰兢兢,卻還是說道:“那我沒有風箏,父王也會抱我嗎?”

“……會的。”

“可是從前,我沒有風箏的時候,父王也不抱我,只抱妹妹。”

洛霖犀語塞了。除了父親,誰也安慰不了這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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