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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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大有個兒子,名喚葛雲的,是個好賭之徒。說他好賭,倒也有個分寸,手頭沒錢了,便會及時收手,偶爾賭急了眼輸多了,便叫人做些假賬,從王府賬上坑些錢,如此,一向也沒鬧出什麽不可收拾的事。

一日,葛雲照例到□□去賭錢,一時都虧完了,周邊人見他要走,便叫道:“葛小爺,別這樣輸不起,再來一把!”他“哼”一聲:“什麽輸不起,我是手上有數。”那人笑道:“什麽手上有數,不過是錢囊有限……”他一把揪住那人領子,兇道:“你說什麽?”旁邊的人忙來勸開,他啐一聲,往外頭去了。一出門,卻見賬房吳起的老婆王婆子在門口徘徊,他奇道:“你老怎麽在這?”

王婆子道:“我小孫子好像進去了……”

“那你在這作甚,進去找哇——”忽然想見她大約顧慮著什麽,不好進去,他心生一計,道:“左右我閑著無事,幫你進去找找——一會到賬房裏,幫我支一些錢。”王婆子擔心孫子擔心急了,立刻點頭道:“成,成!”

葛雲進門沒一會兒,便瞧見了王婆的小孫子,他走過去拉住那小孩,並不往外走,卻在賭場裏來來回回轉了許久,才出去。王婆早已心急如焚,此時看見小孫子從裏面出來,一把抱住哭罵起來,一頭灰白的頭發一顫一顫,顯得有些骯臟,葛雲嫌棄地皺了皺眉,說道:“你這孫子真會亂竄,我找了半日才找到,擱人賭桌下趴著,也不知道幹什麽,人家發現他正要揍,幸好我這時候看見了……”

王婆哭道:“多謝葛小爺,多謝葛小爺……”

葛雲拋出這樣大一個恩,吳起不得不聽從他的話,頻繁地做假賬,給他取銀子用,如此一個月,竟花了近三百兩,他自己並不知數,只感到這樣要多少銀子有多少銀子的日子著實舒坦,過了一個月,已經恢覆不到從前的“清貧”習性,賭桌上的牌越玩越大,越玩越無顧忌,突然有一日,吳起跑來說道:“不好啦,王妃娘娘忽然來查賬,發現賬目不對頭,正在府裏審問呢……”

這頭葛雲正輸了八十兩銀子,賭莊的人聽吳起這樣一講,便不肯放他走了,他忙遣吳起回去,問葛大拿銀子,然吳起一走,賭莊的人不由分說,四五個人圍起來,狠揍了他一頓,等葛大來時,葛雲滿臉烏青,衣衫淩亂,側趴在地上,臟汙得不成人形,任葛大怎麽嚎哭,他也跟傻了一樣,趴在那裏只知道眨眼了——而且你還要仔細看,才能看見那雙腫得只有一條縫的眼睛,忽閃、忽閃。

葛大不怨自己教子無方,不怨賭場人心毒辣,他怨天怨地,怨斷了兒子財路的王妃娘娘。他決定要報覆。報覆不了天與地,唯有報覆身為凡人的王妃娘娘。他不再甘於那些使絆子的小把戲了,他得要了這王妃的命,要了她一生的榮寵,不讓她死,也讓她成為棄婦。

葛雲躺在床上哼哼,葛大也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滿腦子想扒光了王妃的衣服,讓她去游街示眾——可王妃的衣服容不得他扒,他連她的衣服邊角也碰不著——哼!他想,有什麽高貴的,臭□□!我就是要你死!要你給我兒子償命!他倒沒想見,這償命的想法似乎也在咒他的兒子,人不死,何來償命一說呢?這咒語也果然靈驗,第二日他起床去看葛雲時,只見他面色蠟黃,臉皮枯槁,早已死去了。

葛大再也沒有心思去想什麽妙法,當即從柴火堆裏抄起砍刀,往王妃屋裏奔去。

這頭,側妃張知闌一計得逞,正封了銀子,叫人偷偷給吳起夫妻送去,又給自己哥哥兩封銀子,叫送去賭場給各位大哥喝茶,忽然趙夫人和林夫人掀了簾子進來,熱鬧哄哄地叫:“出事了出事了,葛雲死了,葛大拿著刀去王妃屋裏了!”

張知闌早知會有這一遭,此時聽見,仍然驚訝,她想派去挑撥的人還尚未出手呢,想不到葛雲先死了,豈非上天庇佑!她面上是花容失色,忙往外沖去,一面說道:“這還了得……”

卻說洛霖犀這裏,還全然不知情況,整個院子一派平和,屋裏兩位主子還在專心討論曲譜。突然聽聞外頭一陣吵鬧,中間一個老頭子破口大罵,聲音淒厲可怖,聽的人心裏發毛。兩人對視一眼,相互扶著往外走去看,一開門,一個老頭被人撲翻在臺階上,正在她們腳邊。這老頭右手緊緊握住一把柴刀,上頭還粘著木屑,身上壓著許多人,他瘋了一般狂吼狂叫,迸紅了眼地掙紮,竟將壓在身上的壯小夥子抖摟下去幾個。兩人仔細望去,原來是葛大。

洛霖犀怒道:“葛大,你兒子私自改賬,我還沒去找你算賬,你倒找上門來了!”

心岱在她耳邊道:“葛雲死了。”

洛霖犀一驚,這才明白緣故,瞧這發了狂的葛大,心裏倒有些可憐起來,便也沒有再指責,只叫人把他拉下去,好生看著。眾人使盡了力氣拉住他,把他往外拖去,他還在瘋狂掙紮,雙目通紅,狀似瘋狗。忽然,這瘋狗從眾人鉗制下躥出來,張牙舞爪地撲向王妃,砍刀眼看就要落在王妃身上,忽然躥出一人,一腳飛過去,那瘋狗便成了病狗,摔在一邊嗚嗚叫喚。

羨王扶住身體癱軟的王妃,厲聲道:“這狗奴才刺殺王妃,按送官府查辦!讓官府務必秉公處理!”說完,又命人快去請大夫。懷中的人已經暈過去,但好歹沒有真被砍傷,他這會才開始感到心驚肉跳,若晚來一步……

大夫來了看過,只說是驚嚇過度,歇一會,吃兩劑安神藥便好。張知闌抹著眼淚,低聲哭道:“這葛大實在是膽大妄為 ,也怪咱們平時太輕縱,才會釀成今日禍事,好在王妃娘娘沒什麽,否則真是……”林夫人道:“可不是,葛大平日裏就為人囂張,倒像他是主子,咱們是奴才似的,只可憐王妃娘娘,平白無故受這驚嚇。”周夫人道:“咱們在旁邊看到,一時竟嚇得只知傻傻站著了,好在王爺及時趕來,才沒出大事。”

“這事還不夠大麽?”羨王冷聲道,“你們都出去吧,這幾日別來打擾王妃了。”

眾人討了個沒趣,有年紀輕的已經露出嫉妒的神色,其餘人倒還端著一張擔憂的臉,都抹著眼淚出去了。

屋裏一時靜下來,只剩下他們兩人了。他望著她沈靜的睡容,忽然覺得好像成親這麽久,卻從來沒有這樣獨處過,說是夫妻,卻一向相處得謹慎,不光她謹慎,他也連帶著不親近。

想想當初,何以一心想娶她呢?她是有才有貌,但這並不要緊,有才有貌的人雖不多,也絕不是只她一個。要緊的是她身上的一股勁頭,這勁頭他也有,不過被他關在籠子裏不得而出,可是他畢竟有,他知道自己是那種人,看見她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她也是那種人。

可把她娶回來了,似乎就是把她也關進了籠子裏。籠子裏的兩只野獸是沒有力氣相互理睬的。可這籠子怎麽逃得出去呢?活得越久,牽絆越多,責任,良心……一切皆成阻撓,天空,原野,早就成為夢中幻影。

他看著她,倒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了。可惜她沒有。她對他甚至懷有敵意。可這敵意從何而來,他實在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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