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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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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

這個可憐蟲坐在福利院門口的臺階上等她,因為是夏季,夜晚來得沒有那麽快,天色稍暗,路邊的燈光還未亮起。

儲真環抱自己的雙腿,頭埋在膝蓋中,像是一團圓形的影子。

馮讓清粗喘的呼吸聲將他喚醒。

他擡起頭,歪著腦袋,沖自己的alpha微笑,“你來了。”

他的脖子應該許久不動彈而感到僵硬,支著腦袋,仰著下巴,盯著馮讓清一動不動。

馮讓清累得將雙臂撐在膝蓋上喘息,下一秒,她幾乎是跪下來了,將儲真摟在自己的懷裏。

衣服上都是涼意。

她心疼壞了,忙問,“怎麽在這裏等?”

儲真說:“主任讓我留在這裏等你。”

馮讓清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連自己的嘴唇都變涼了。她用手去撫順儲真的因為埋頭拱起的頭發,“是呀,怎麽不進去等?”

Omega乖巧地側頭蹭著alpha的手腕,“唔……在裏面等也老想著出來看看,我怕你來了找不見我。”

他眨巴著眼睛,猛地,低下頭打了個噴嚏。

“受涼怎麽辦?”馮讓清伸手捏住他的耳朵,“怎麽這麽不省心?”

儲真不樂意聽,嘟著嘴反駁,“今天主任剛說我身體還不錯呢。”

“病來如山倒,懂不懂?你就仗著自己體質好,吃老本吧。”馮讓清氣呼呼地詰問他。

末了,她自己順了氣,“行了,回家吧。”

“等等……”

沒想到儲真竟然攔著他,他從臺階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不知何時,路燈終於亮起了。

福利院門口掛著今年的新燈,距離新年過去那麽久,他們也沒摘下來。

現在,這些燈光在陰影中搖曳。

儲真背對著光,微微彎腰拉住馮讓清的手腕,“我得進去跟他們打聲招呼。”

他們?

馮讓清露出困惑的表情。

但她沒拒絕,而是順從地跟著儲真走到福利院裏去。

院落裏已經亮起了光,孩子們都回到教室裏去了。

“你是第一次來嗎?”儲真輕問。

他們倆並肩在這不算太大的院子裏信步走著,伴隨著杳杳夜風,教室裏傳來小孩的笑語嫣然,馮讓清並沒有感到太暢快。

她當然來過。

只是礙於張逸雲的面子,來福利院跟小孩子上兩節科普課……

她是不喜歡小孩子的。

儲真側頭看著馮讓清不自在的表情,立刻了然。他的心伴隨著這一日與孩子們的相處,如同雲彩般飛到天上去。

他的幻夢也一同在天上了。

可是,馮讓清的表情讓他意識到,這夢該是無論如何也落不到地上來。

她為什麽不喜歡小孩?

這個問題,如果貿然問出,也略顯唐突了吧。

儲真抿上嘴巴,和馮讓清相握的手又緊了緊。

察覺到他的動作,馮讓清擡頭看向儲真。她表情略微尷尬,等走到教室門口時,從裏面探出幾個小腦袋,張著嘴巴,期待地看著他們。

“儲叔叔!”

“是儲叔叔回來了。”

小孩們開心地說。

馮讓清將手甩開了。她站在原地,微微頷首,“你過去吧,我在這等你。”

儲真原本盎然的興致此刻也跌落谷底,他勾著嘴唇,勉強笑著,蹲下去跟那些白天跟他玩得很好的孩子們一一擁抱。

“儲叔叔,那就是你的alpha嗎?”一個小孩趴在儲真的肩膀上,湊在他的耳邊問。

儲真點了點頭。

“哇哦,她真的超酷!”小孩子咯咯笑起來。

另一個孩子附和,“是啊是啊,我們在電視上見過她。”

“儲叔叔,你好厲害,可以有這麽厲害的alpha。”說話間,那孩子張開雙臂做了個很誇張的動作。

馮讓清被他們的動靜吸引過來。

她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

儲真摸了摸孩子的臉蛋,不舍地說,“好了,儲叔叔要走了,之後有空再來看你們哦。”

“好耶,儲叔叔就和張阿姨一樣,常常來看我們。”

他們拉了個勾。

手松開的時候,有一個孩子又突然好奇地問,“如果是儲叔叔和他的alpha生的孩子,應該也是alpha吧,一定很厲害……”

“是啊是啊……”

“一定是比我們還要厲害的孩子。”

儲真心裏像是被針紮過一樣細密地疼痛,他強顏歡笑,“你們怎麽會這麽想?”

“因為夠厲害就會被領走了。”

夠厲害就會被領走了……

馮讓清將車門關上,她正準備踩下油門,見儲真傻楞楞地坐在座位上,“你怎麽從剛才就心不在焉的?”

“啊?”

“安全帶呀。”

“噢。”

馮讓清“噗嗤”笑出來,“你怎麽傻了呀?”

儲真抓著安全帶不說話。

馮讓清又問,“我讓你傷心了?”

她又不是傻子,儲真想什麽她能不明白?甚至可以說,儲真的情緒都是她一手教出來的。

自己渴望卻要看人臉色,而不能做的時候。該是無比難過吧?

馮讓清幹脆把車子熄火了。

周遭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遠處的月亮對著他們散發著清冷的光芒。

馮讓清將椅背調到舒服的位置,“好了,有什麽就盡管問吧。”

“我以前是不是來過這裏?”

“哈?”馮讓清張大嘴巴,“你就問這個?”

儲真側頭看她,“嗯,就問這個。”

不應該呀。梁奕維在他父母去世前家庭圓滿幸福,他沒理由來福利院。

馮讓清擰著眉頭想了想,“你是不是想起什麽了?”

“只是……那個孩子說的話,讓我耿耿於懷。”儲真嘆了口氣,“難道人真的要分三六九等嗎?”

“當然不。”馮讓清隨口應道。

見儲真沒有要質問自己關於“孩子”的事情,卻又提到記憶的事情,她一時心中七上八下,一口氣提上來下不去,別提多難受了。

她看向車外,路邊上出了個小攤子,攤主是個佝僂著背的阿婆。

“是不是餓了?我給你買吃的去。”馮讓清找了個借口下車去。要不是最近不知抽什麽風,打算試試戒煙,她早下車抽煙去了。

心煩意亂。

說完,不等儲真回答,馮讓清就推開車門走下去。

出攤的阿婆見到人來,對著她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溝壑,都顯示阿婆年事已高。

阿婆的動作不快,但是利落,小攤車不銹鋼的臺面被擦得都反光。

小攤車前掛著那塊木板隨著風飄了起來,上面寫著“芋泥餅”三個字。

馮讓清也不著急,她站在車前,無故地發呆。

“小姑娘,來這兒就別煩神了。”阿婆做完一個芋泥餅,將其放在一旁,再準備做第二個。

這個間隙,她擡頭看向馮讓清,露出和善的眼神。

“我看你們從福利院出來的,是來領養的,還是來當義工的?”

馮讓清覺得她問得多,出於習慣,她沒回答。只是望著阿婆手上的動作,希望她能趕快做完下一個,自己就能走了。

突地,她的肩膀被人摟住,她側臉,原是儲真。

他的臉色不是太好看,沖著馮讓清勉強地笑笑,“我想著在車上等你不放心,於是下來了。”

他看著阿婆,第二個芋泥餅做得差不多了。

“錢付了嗎?”

馮讓清“嗯”了聲。

阿婆擡頭,手指在看到儲真的剎那一松,裝著芋泥餅的塑料袋掉在臺面上。

她急急低下頭,嘴上道歉,說要問他們再重新做一個。

馮讓清等得有些煩躁,扣在她肩頭的儲真的手若有似無地輕點著。

她看著儲真伸手越過臺面,將芋泥餅接過來,“沒事的,阿婆,這個就行了。”

阿婆連聲道謝。

他們倆相攜回到車上,只聽見儲真輕聲道,“我聽老師說,每天晚上都會有個婆婆在這裏出攤賣餅,沒想到我們能撞見。”

馮讓清嚴肅地思考了下,“可是在這裏出攤,是賺不到錢的。”

空曠的街巷中,只有夜風呼嘯而起的落葉,和積雜的塵土。

月光將他們的身影蔓延得格外長。

阿婆看著他們的背影,想起一件事,這件事纏繞她的心頭,已過去接近二十年。

那天她因家裏有事,於是沒有出攤。當天下午,有一輛白色轎車出現在福利院的門口。

聽聞是哪個集團的有錢老總,要來福利院領養三個孩子。

福利院的老師笑逐顏開,站在門口迎接。那老總走下車,年紀卻沒有想象中大,看上去也很斯文,不像是做生意的主。

老總隨著老師的帶領進入福利院,大概個把鐘頭,他就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三個孩子。孩子年紀太小,自然還沒進行第二生殖性別的分化,站在門口看熱鬧的人對阿婆表達,是兩個男孩,一個女孩。

其中一個身形比較魁梧的男孩站在門口,因為害怕嚎啕大哭,沒有人去哄,最後老師看不過眼,半蹲下來拍了拍孩子的頭,安慰他別怕。

結果最後,這男孩沒被帶走,又被送了回去,換了個白凈瘦小的男孩子出來。

就這樣,海匯福利院被領走了三個孩子。隔天,工程隊來到福利院門口,說是有人出錢幫他們改善福利院環境。

等阿婆再回來的時候,發現最喜歡跑出來買她的芋泥餅的那個孩子不見了。她四處打聽,才聽到了這個故事。

她心中惴惴不安。

明明被領養是件喜事,為什麽她總是感到不安呢?

終於有一天,她有機會跟福利院裏的老師打聽領養的消息。她問到那個白凈瘦小的男孩子,對方卻說……

“哎呀,你真是老糊塗了,我們這兒哪有這個孩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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