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4. 高塔

關燈
Episode 4. 高塔

Episode 4.高塔 Tower

心靈是一個特別的地方,在那裏可以把天堂變地獄,把地獄變天堂。

——約翰·彌爾頓《失樂園》

————————————

時光過的飛快,轉眼間就到了秋天,森林裏許多樹木染上了金色,涼風習習。

難得過了燥熱的夏天,天氣變得舒爽起來,西維亞出門去林中散步。

森林中樹木繁茂,阻隔了絕大部分陽光,比空地的溫度低上不少。鳥鳴陣陣,風吹過樹葉,悉悉索索作響,發出空曠遼遠的回聲。

林中樹葉紛紛而落,在地上鋪就了厚實的毯子,葉子還未幹枯,皮靴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遠遠地,西維亞好像看到了人影。

逆卷家的城堡坐落在深林中,這片森林很大,罕有人跡,除了一些野生動物,西維亞很少看見有人出沒。

她使用魔力,很快便無聲無息地接近過去。

唔,原來是逆卷昴。西維亞摸了摸下巴。

“昴,你在這裏做什麽呢?”

少年被嚇了一跳,慌忙轉過身來,看到是西維亞才松了一口氣。

“抱歉,一時間忘了你魔力還不夠,還以為你意識到我在了。”

西維亞平時在宅子裏為了方便,經常使用速移魔法。這種魔法一般在十米內使用,通過多次疊加可以移動數十米之遠,比瞬移和空間傳送魔法消耗的魔力要少上很多。

她忘記了昴年紀尚小,自己就算不收起氣息,對方也無法察覺。

昴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事,轉身看向前方,低聲說道:“我來這裏看我媽媽。”

西維亞這才發現原來之前在城堡裏一直能看到的高塔原來就在這裏。

原來克裏斯塔就住在這裏嗎?

她之前還以為這是燈塔或者水塔之類的建築,畢竟生活在野外,總是要有水電之類的供給。

“怎麽不進去,昴?”西維亞走上前去,“或許我也可以拜訪一下你的母親。我們多年沒見了。”

“誒,您認識我媽媽嗎?”昴擡頭有些驚訝地問道,但語氣又低落下來,握緊了手中的匕首,“不,我不能進去,剛剛已經看到媽媽在窗邊了,就足夠了……媽媽她會罵我的,她很討厭我。”

“為什麽?”西維亞微微挑眉。

她當然知道克裏斯塔因為當年被迫嫁進逆卷家很是崩潰,因此開始產生了嚴重的心理疾病。但聽傭人們私下裏說,在早期克裏斯塔還是很寵愛這個無辜的小生命的,之後不知怎的才慢慢不記得任何人的。

“因為……因為媽說我和‘那個人’長得一模一樣,她不想看到我。”昴有些難過地說道。

還真是。

西維亞仔細地端詳了一下昴的臉,發現這孩子的發色和瞳色和卡爾如出一轍,眉眼乍一看和克裏斯塔當年很相似,但仔細一瞧卻滿滿的都是卡爾的影子,實屬是幾個兄弟中外貌最像父親的。

是因為父母是近親的緣故嗎?孩子會和雙親如此相像。

西維亞沒有直接回答昴剛才的問題,視線被他手裏那把匕首所吸引:”這個是你母親送你的?“

”是的,您怎麽知道?“昴更懵了,他從沒聽母親提起過西維亞。

西維亞嘆了口氣,摸了摸他的頭解釋道:”這把匕首上鑲的黑曜石,是你母親家族的祖傳,上面蘊含著獨特的魔力。“

“克裏斯塔一定是愛你的,不然她也不會把這麽珍貴的東西送給你。”

昴聽完咬了咬嘴唇,低下了頭。

想到貝阿朵莉斯和科迪莉亞,這兩位雖然算不上是特別稱職的母親,但總歸是能陪伴在孩子身邊。相比之下,沒有父親和母親關愛的昴就顯得很可憐。

被這世界上最親近的母親推開,小小年紀的昴一定承受了許多吧。

”怎麽了?“富有磁性的男中音在兩人身後響起。西維亞和逆卷昴不約而同地轉過了頭。

”父親……“昴把匕首背到身後,小聲地打了個招呼。

見兩人沒有回答,男人的視線掃過兩人的臉,又溫和地問了一遍:“在幹什麽?”

儼然一個好父親的樣子。

西維亞見昴猶猶豫豫的樣子,答道:“昴來這裏看母親,我偶然碰到了他。”

“這樣。”男人點點頭,“剛巧,我也準備上去看看,一起吧,克裏斯塔也好多年沒見到你了。”

雖然男人是看著昴講的,但後一句話明顯是對西維亞說的。

“父、父親,我先回去了,剛剛已經看到母親了。”昴有些怯怯地說道。

男人面色不改,和藹地說道:“去吧。”

西維亞知道男人在三位妻子之中最喜歡的就是三夫人,因此對昴也愛屋及烏,多了幾分關心和照顧。但這僅限於他心情還不錯的時候,平日裏這寥寥無幾的父愛和其他家庭相比著實是乏善可陳。

看著使魔帶著昴離開,西維亞這才開口問道:“你去見你夫人,我就不必了吧,畢竟我們之前也不是多熟悉。”

卡爾含笑看著她,唇角勾起:“相比於看到我,我猜克裏斯塔會更願意看到你。”

最後還是跟著卡爾上了樓。

樓梯很窄,最多僅容兩人勉強並排通過,卡爾在前,西維亞便跟在他後面。

塔中不比外面,因為沒有窗戶,終年不見陽光,有些陰冷的感覺,僅靠壁燈散發出的光線照明。一圈圈的樓梯蜿蜒而上,鞋跟與地面相撞,發出有節奏的聲音。

畢竟自己曾經也跟克裏斯塔有點點交情,幾十年不見,閑暇時分偶爾也會想對方如今是何情況。

正好順便看看卡爾是個什麽意思。

男人推開面前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塵封的氣息彌散開來,在光亮中緩緩飛揚,西維亞不由得瞇了瞇眼睛。走在男人身後,她瞥見窗前安安靜靜停泊著一個白色的背影。

那個影子太過單薄瘦弱,仿佛天邊的流雲,一時不察就會被風吹散。

“克裏斯塔。”男人停駐腳步,低低喚了一句。

窗邊的女人緩緩轉過頭來,安靜了幾秒,視線才開始對焦。她像是從虛無中逐漸回神了一樣,突然胸口開始劇烈起伏,失控地喊到:“出去,我不要見你!出去——”

卡爾上前了兩步,克裏斯塔卻是閉上眼睛,更加崩潰地捂住了自己的雙耳,白皙的臉龐上染上了些許因生氣而生出的病態紅暈。她衣服上輕薄的藍色紗帶因彎腰而垂落在地,散在周圍,在日光的照射下,襯得她像是一只折翼的蝴蝶一樣脆弱無助。

卡爾垂下眼簾,聲音中帶著寵溺和無奈,又像是在誘哄孩童,溫聲說道:“克裏斯塔,我帶西維亞來了,你還認識她嗎?”

隨著卡爾讓開,克裏斯塔不知道是聽懂了他的話,還是自己慢慢平覆了下來,她緩緩地放下雙手,擡起了頭。

那雙緋色的美眸失去了高光,卻仍舊如同昂貴華麗的寶石一樣讓人不敢隨意染指。濃密的睫毛在眼睛投下一小片陰影,平添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纏綿悱惻。薄薄的雙唇像是春日最早開放的櫻花,在風中舒展,嬌艷欲滴。

白玫瑰的稱號並非浪得虛名,即使是經過了終年不見天日的軟禁,那份美麗也依然耀眼奪目。

只是相比當年,這個金絲雀一樣的女人少了很多生氣,約摸是這些年過得實在是不盡人意。

卡爾的強取豪奪行徑西維亞難以茍同,但也沒什麽立場阻止,她只是靜靜地站著。

克裏斯塔的眼中露出了茫然。

意料之中的反應。

西維亞沒指望一個精神出了些問題的人能想起她。她同克裏斯塔以前也只是泛泛之交,並不是什麽親密的朋友。她以前對這些事情沒太大感覺,現在想到白玫瑰是那孩子的母親,她卻隱隱感到一絲惋惜。

這種家庭生出的孩子,會感到幸福嗎?

……這個孩子,是被飽含著希望的目光註視著出生的嗎?

“可以了,卡爾。”西維亞轉身,“時間差不多了。”

她自問自己沒資格、也沒必要去管他和克裏斯塔的事。她不是風紀官——況且風紀官也不會冒險幹涉吸血鬼王的事。

正如關於白玫瑰的事跡流傳了上百年,也沒人跳出來說卡爾的半句不是,貴族們對上流社會的叢林法則早已見怪不怪,甚至習以為常。

若是魔王較量起這些事,把以往各種行徑都從長計議,整個貴族社會怕是要全部洗牌,朝遷市變了。

“西……維亞……”不是錯覺,安靜的房間裏響起了女人輕柔的聲音。

西維亞和卡爾雙雙回頭,兩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詫異。

克裏斯塔眼中蓄起了淚水,在日光中直直地望過來,仿佛帶著能夠看穿靈魂的力量,含露似泣,我見猶憐。

她自顧自地喃喃道:“我早該知道的……”

————————————

從高塔中出來後,兩人之間的氣氛略顯沈重。

克裏斯塔自說過那番話後就恢覆了往日死氣沈沈的模樣,不發一言,好像發條用盡的人偶。那句意味不明的話仿佛只是她在發病的間隙中清醒了片刻,發出的暧昧不明的囈語。

沒人知道她到底知道了什麽,亦或是想到了什麽。從克裏斯塔的表現來看,西維亞覺得她應該是從自己身上發現了什麽。

“呵呵,西維亞,沒想到克裏斯塔居然還認得你。”卡爾面帶笑意地看著她。

“我也很意外。”西維亞回答道。

她看向遠處,層層疊疊的密林將道路圍繞起來,青草叢生,青苔遍布。林海深深,不知將誰人的青春年華埋葬。

男人走近兩步,摩挲著自己的下巴,頗感興趣地說道:“相比我這個丈夫,沒想到她對你印象更深,這可真讓我傷心。”

在少女面前,他根本懶得偽裝、裝出自己有些難過的樣子,因為他知道她不會相信。

西維亞當然不會覺得是因為她和克裏斯塔當年的交情有如此之深,讓對方能在精神失常的狀態還還認出自己。連深愛的兒子都認不出來,或許她真的發覺了關於西維亞的什麽秘密,所以才在混沌中清醒過來。只能這麽解釋。

西維亞想不明白這其中的原因。

克裏斯塔和卡爾都是傳承了正統吸血鬼血脈的一族,盡管不如月浪卡拉和月浪辛那兩個孩子擁有的始祖血統更加純正,但也是擁有特殊能力的家族。魔族中流傳著一種廣為人知的說法,“瘋子是更加接近世界本質的存在”,難保克裏斯塔在混亂和清晰中發現了什麽。

卡爾海因茨不疾不徐地跟在西維亞身旁,仿佛一個盡職盡責的執事,不離開他的主人半步。

西維亞自知自己比不上科迪莉亞和克裏斯塔的傾城容顏。但美麗如同她們,卻被禁錮在逆卷家這一方小小的天地,也難免讓人唏噓。

“聽說你和康斯坦斯見面了?”西維亞問道。

她在逆卷家呆了很久,但該有的情報並沒有落下,使魔會定期向她匯報。

“是,我們談起了你。他想請你去蛇族做客,拜托我來詢問你的意見。”卡爾從容地答道,絲毫不意外她知道他的行程。

“拜托你?”西維亞頗覺好笑,“有事他直接問我不就好了。”

多年不聯系,康斯坦斯這是轉性了?

“他家族裏的長子快要成年了,他希望你能作為見證人主持他的成人禮。”卡爾頓了頓,臉上掛上了笑意,“而且,他說,他的次子也很想你。”

阿德萊德嗎?西維亞楞怔了一下。她閉關的這些年,確實都沒有再聯系過絕大多數人,包括阿德萊德。

曾經這孩子的母親和她有些淵源,她們也算是朋友。

————————————

迪亞娜·珀西,她是西維亞認識的屈指可數的幾個不囿於腐朽貴族做派的人之一。她為人善良,很少要求自己的孩子學習貴族為人處世那一套,並不執著於讓他去角逐繼承人之位。也正因如此,她遠沒有另外一位夫人更受寵,家族勢力也沒那麽強大。

這種性格在上流社會很不討喜,但西維亞卻很樂意和她相處。不需要勾心鬥角,揣摩對方話中的意思,只是像普通人一樣談天說地便好。

曾經她還時不時送阿德萊德到西維亞家住過很長時間,因此西維亞和這個蛇族家的男孩子關系也很不錯。但是自從迪亞娜去世之後,西維亞在葬禮上見過他一面後,兩人便極少聯系。而在西維亞隱退後,更是不再往來。

西維亞自是會關心這個孩子。但她知道,迪亞娜在世的時候,她們之間可以無需太多顧忌,說她是珀西家族的半個友人也不為過。

但是,迪亞娜過世之後,倘若身為外人的西維亞繼續和蛇族的潛在繼承人往來,就免不了讓外人閑話,甚至引起加西亞家主的警惕。

失去母親的阿德萊德在蛇族的日子本來就不會太好過,更何況再加上父親的防備。

這對雙方都不好,西維亞和阿德萊德講過。因此兩人便在之後默契地不再聯系。

這次康斯坦斯主動邀請她前去,自然不是阿德萊德提出來的,必然是康斯坦斯借此由頭請她去主持長子的成人禮,由此鞏固一下蛇族的地位。

魔界家族的嫡長子默認是家族未來的第一繼承人,即使次子比長子優秀,這個規定也不會打破。不似人類那般,繼承人存在被廢黜的可能——甚至從一開始就任賢立賢。

所以相比起來,魔族似乎更加墨守成規,拘束於舊貴族的那一套,如此延續千年。

由於一家之主的第一位夫人往往都是出自出自名門望族,因而這種做法能夠保障貴族血統的純正,不會隨著隨著時間一代代地稀釋,魔力也會一直強盛。

但這樣帶來的問題就是會引發子代間的紛爭。不少人為此兄弟反目,結怨成仇。

但或許相比兄友弟恭,這樣一代代地篩選下去,弱肉強食,適者生存,保證自己的家族長盛不衰,才是魔族的權貴們更願意看到的吧?

他們順理成章地恪守著古老的規則,並覺得沒有任何問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