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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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樂章
宋浮雲走到初一十二班外時, 班主任蔡老師正好走過來，對他應該還有些印象，問道：“誒同學, 你是不是舒游意的哥哥？”
“啊, 我是。”宋浮雲捏著書包帶，第一次面對老師時有點緊張，主要是心虛, “那個老師……我是來替舒游意開家長會的, 他父母都不方便來。”
蔡老師自然對舒游意的家庭情況非常了解，也知道舒文揚把兒子拜托給宋浮雲看著了, 並沒多說什麽, 點點頭：“好的，那你快進去吧。”
宋浮雲長舒一口氣，後知後覺地又笑了一下，自己前面真的夠慫, 但多半還是因為自己座位上坐著舒游意這件事。
由於宋浮雲身上穿著校服，走進班時立馬就吸引了大家的註意, 於是不少人認出了他是何許人也, 看他的眼神更加探究，目送他一路走向舒游意的座位。
魏正明等人也看傻了, 過了會兒才湊上前來說：“雲哥怎麽是你來啊！”
“嗯。”宋浮雲已逐漸麻木，“就是我來。”
“原來舒少說的就是你啊！”舒游意的同桌恍然大悟，迅速接受了這個事實，“舒少也太爽了，以後他爸豈不是都可以不用管他了。”
宋浮雲在心裏嘆氣：可不是嘛, 舒文揚算盤打得全國人民都能聽見了, 他當初為什麽要救舒游意啊, 簡直是送上門的大冤種。
舒游意桌肚裏的書擺放得倒是很整齊，但宋浮雲翻了翻，發現這是基本就沒寫過幾個字，估計除了上課拿出來擺擺樣子，其他時候都不會去動，也難怪如此整齊。
桌上和他班裏要求的一樣，放了這次期中考試的試卷和平時的作業本，他閑著也是閑著，且不做點什麽就要忍受被人圍觀的尷尬，就從最下面一本作業本開始翻看。
舒游意做作業非常誠實，秉持從不抄作業獨立完成的優良習慣，數學作業本一頁大半是空著的，不會做就是不會做，會做的也正確率堪憂，老師零星打幾個對勾就開始畫叉，最後再在空白的地方打個“？”，猩紅刺目，看得宋浮雲很能共情老師的怒火。
本子上還從不訂正，做了也是白做，宋浮雲搖搖頭，放下數學，又拿起英語，這回基本是選擇題，寫得挺滿的，但也都是紅叉，作文就更氣人了，經典的幫Li Hua寫封信介紹家鄉，舒游意答曰：“我跟他很熟嗎？他為什麽不自己寫？”
英語老師批註：“拿到作業本後來我辦公室。”
也不知道英語老師教育了些什麽，但應該是用處不大，下一次的作文題直接空著了，堅決不幫Li Hua寫一個詞。
別的作業本也都相差無幾，一樣的氣人。
只有語文寫得還行，但閱讀理解也都空著，可能是嫌煩不想看文章，作文卻又寫得挺認真，字跡清晰，很賺印象分，行文流暢，語言優美，賞心悅目，不愧是範文。
宋浮雲又翻了翻他的期中試卷，果然都是蒙出來的，自己做出的題屈指可數，就連政治歷史這種相對簡單的科目大題都沒寫幾個字，選擇題看起來大多也是蒙的，可見平時一個字沒背過。
依然還是只有語文尚能入眼，舒游意要是能默寫出那幾句古詩文，閱讀理解願意做認真點，分還能再高點，不說110分，105分肯定不是問題。
班裏的學生基本都已離開了，家長陸續落座，舒游意同桌的媽媽落座時看見他面露驚訝，但禮貌地沒有多問，還笑著點點頭，他也報以微笑。
離三點鐘還有十分鐘，宋浮雲把舒游意的語文試卷翻了個面開始看作文。
瀾城中考語文以記敘文為主，議論文只偶爾出現，平時考試也大多出記敘文的題，這是步入初中的第一次大考，語文作文題出得比較簡單，算是給同學們一個過渡，題目是關於回憶的，美好的苦澀的皆是回憶，為什麽它讓你難以忘懷？
舒游意的作文題很文藝，叫“如夢之春”，開頭寫道：“秋天來了。很多人不喜歡秋天，每到秋天就開始期盼著越過冬天，去往生機勃勃的春天。我也不能免俗。望著窗外枯黃的落葉，我又夢入那年芳草無際，那時風箏漫天。”
寫出這樣文藝的詞句的舒游意很符合彈鋼琴時的他，有種淡淡的憂郁氣質，而且舒游意的文字明顯比他本人成熟太多，說是高中生寫的他也信。
宋浮雲又去看第二段，立馬明白了標題“如夢”的涵義。
“媽媽生病以後就不愛讓我黏著她了，但我不依不饒地纏著她，多跟她說說幼兒園的趣事，拉著她問這問那，她又會不忍心把我趕走。那年春天似乎來得要晚一些，她日日看著醫院樓下草地上遛彎的老人和孩子，破天荒地在一個早上買了一只可以自己塗鴉的燕子風箏。她用幹枯的手指顫巍巍地捏著彩筆給風箏上色，紅的，黃的，紫的……五顏六色，和她的心情一樣明艷，拉著我的手說要帶我去放風箏……”
後面的段落就是在寫他的媽媽帶他在醫院樓下放風箏，用細節描寫媽媽怎麽放線，怎麽在草地上吃力地奔跑，寫她額上的汗珠，隨風飛揚的裙子，她笑得很開心，是生病以後最開心的時候，年幼的他還什麽都不知道，也跟著開心不已，以為媽媽終於好起來了。
然而，然而……
“……那是她度過的最後一個春天，她在那年初冬時節離開了人世。第二年的春天漫不經心地就來早了，放風箏的人卻還和去年一般多，只是不見了她在草地上吃力奔跑的身影。我終於知道，以後的春天還會是一樣的春天，醫院的草地還會是那時的草地，可關於她的一切都將成為回憶。”
舒游意的文字感染力和他的琴聲一樣令人動容，融入了最細膩柔軟的情緒，鋪陳出一幅悲傷的畫面。
看到結尾時，宋浮雲心口悶堵，鼻子也忍不住地發酸。
“等秋天過去，冬天也過去，請讓我再一次枕著芳草無際、風箏漫天的夢去見一見那個回憶裏最美好的春天。”
舒游意的語文老師非常認真，拿到班級同學的答題紙後就把大家的作文都看了一遍，還寫了評語，老師給舒游意的評語只有十個字：“落筆見真誠，字句皆深情。”
作文滿分40分，這篇作文得了37分，幾乎可算作滿分作文了，宋浮雲的作文也是這個分，但他自覺沒有這篇寫得好，光是情感上就比較欠缺，他在學習上一直算是個技術流，擅長總結和歸納，為了作文拿高分去研究了歷年中考滿分作文，而後反推閱卷老師的喜好和評價標準，在結構和敘事上去迎合閱卷標準，再加上他還算可以的文筆和敘述能力才有這個分，可舒游意是完全靠實力取勝。
宋浮雲想起書架上的那張照片，照片上的秦書柔在樹下抱著一本書，陽光自樹葉間灑落，她擡眸一笑，溫柔恬靜，也許舒游意真正的性格更像的是媽媽，適合做一個自由的藝術家，閑來時寫寫文章，彈彈鋼琴，而不是在紙醉金迷的豪門裏過著喘不過氣的生活。
只可惜那樣的舒游意可能也留在了回憶裏，留在了他說過的七歲那年在臺下看著舒文揚和阮雁辦婚禮的那天，此後，他用滿身的刺掩蓋孤獨與悲傷，成為了一個矛盾體，多數時候乖張叛逆，只在少數時候還能流露出內心真實的他。
宋浮雲輕輕嘆了口氣，這篇作文看得他很不是滋味，也勾起了他很多同樣孤獨悲傷的情緒，末了只能嘆一句“許是眾生皆苦”。
初三十班的家長到齊得很早，三點還沒到就已都坐在了座位上，老師也早早進班來了。
家長們看著唯一一個稚嫩學生模樣的人很是不解，面面相覷又沒好意思問，班主任是個男老師，進班時看到舒游意也神情一怔——經過上次鄭思陽那個事，他當然認識舒游意。
班主任走到後排來問道：“你是初一十二班的舒游意吧？請問宋浮雲的家長呢？”
迎著四十幾個家長的目光，舒游意坐直身子，說：“程老師您好，我哥他有些特殊情況，大人不方便來，怕家長會有重要的事要說，就讓我來聽一聽，回去以後我會轉達給家裏的大人的。”
當初舒文揚的人來辦學籍的時候班主任就知道一些宋浮雲的情況，後來學校領導也跟他再次打過招呼，他猜測應該是宋浮雲的監護人不方便過來，現在住著的舒家也不太可能有人會來，估計平時也就跟舒游意比較親近，大人讓舒游意過來聽一聽說了些什麽也正常。
班主任點點頭，走回了講臺，宣布家長會開始。
家長會先是總結初三開學以來班級的各方面情況，同學們的學習狀態如何，平時各科作業完成情況如何等，著重表揚了幾個同學，有每次作業都做得特別認真的，有上課發言特別積極的，有為班級建設做了很多貢獻的班幹部，其中宋浮雲當然的是那個作業最認真的同學，舒游意翻過他的作業本，幾乎沒有塗改，字寫得漂亮，準確率也極高，老師打的勾都透露著欣慰。
老師怕家長們不知道宋浮雲，還專門介紹了一下：“這是我們這學期新轉過來的同學，每天都非常自律，做事有規劃，學習也很高效，之前各科老師征得他的同意還覆印了他的筆記和歸納總結的知識點分享給班裏同學。這次期中考試他是我們班的第一名，也是年級第一名，所有科目加一起只扣了11分，數學和化學獲得了滿分，是咱們學生學習的榜樣。”
聽老師當眾表揚宋浮雲，舒游意還真有與有榮焉的感覺，嘴角不自覺地勾起，想告訴所有人宋浮雲不僅是個學神，還有他們意想不到的技能，單手就能撂倒一片人。
坐在前排的一個家長開玩笑地說：“之前每次都會讓第一名的家長分享教育心得和孩子學習的經驗，這次我們班出了個年級第一，但好像沒有這個環節了？”
班主任看了眼舒游意，說：“宋浮雲同學家裏情況特殊，家長不方便來參加家長會，以後有機會咱們再交流。”
坐舒游意這列的一個家長也回頭看了眼，笑著說：“這是宋同學的弟弟嗎？讓弟弟說說看哥哥的學習方法和經驗也是可以的吧？”
家長們這會兒氣氛放松，都跟著笑了起來，紛紛看向舒游意。
成為焦點的舒游意絲毫不慌，反而覺得還挺有意思，大大方方地站起來，對大家禮貌地微微鞠躬，說：“老師其實已經說過了，我哥就是一個非常自律的人，從沒有人盯著他學習，也沒有人跟他反覆強調學習的重要性，同時他最重要的品質是足夠堅定，每天都會堅持完成當日學習計劃，過程中再苦再難也不會放棄。如果人人都有他的自律、毅力和決心，我想大家都有機會成為第一名。”
有幾個家長認出了舒游意就是那個明外名人，再說起宋浮雲都對之前聽到的一些八卦心裏有數了，三三兩兩交頭接耳起來。
舒游意聽到了一耳朵，沒有回避，聲音更清晰了一些，說：“我哥之前並不在明外上學，他的起點比學校每一個同學都差很多，我哥的家長也沒有所謂的教育心得跟各位叔叔阿姨們分享，因為他從始至終都靠的是他自己的努力，他能取得這樣的成績，其中付出的努力是我，是大家都想象不到的，他是讓我相信知識確實能改變命運的人，是我……非常敬佩的人。如果有機會，大家可以聽我哥自己說他的學習經驗。”
班主任對今天舒游意的表現很是詫異，在他的印象裏，有舒游意在的地方必然不安生，前面舒游意站起來時他還緊張了一下，生怕舒游意要亂來。他鼓了鼓掌，說：“舒同學說得非常好，有機會我請宋同學自己來說說他的學習經驗，我相信大家都會很佩服這樣的一個孩子。”
大家跟著鼓掌，班主任略過這個話題，開始對這次期中考試的情況進行總結和反思。
舒游意跟著大家翻看期中考試試卷，即使知道宋浮雲的分數，看了試卷還是會嘖嘖感嘆：雲哥真的牛。
最後班主任說：“現在我們都用手機用電子郵件，很少會再用手寫信，但對於我們這一代人，手寫信還是有很多記憶，承載著特殊的情感。我知道很多家長朋友平時工作繁忙，也許會缺乏跟孩子之間的溝通，這次我讓我們的同學給在座的家長朋友都寫了一封手寫信，把平時你們沒有溝通過的話題，沒有說出口的心裏話都寫在了上面。父母與孩子之間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要互相了解，現在就請大家一起去了解一下孩子們的心聲，看看我們平時是不是都遺漏了一些什麽。”
在班主任的指引下，家長們陸續拿起桌上的信封，拆開來取出裏面的信紙，低頭看了起來。
舒游意早就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宋浮雲寫了什麽，三下五除二就拆開了，定睛一看，宋浮雲居然就寫了半頁紙，再看看周圍家長手裏寫得滿滿當當有些甚至不止一頁的信紙，他撇撇嘴有點氣悶。
不過他們就相處了一個多月，少寫點字也算正常？
說服了自己的舒游意終於認真去看信上的內容。
“其實我都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你，平時跟著管家叫你‘少爺’是開玩笑的意思居多，有點生氣的時候就叫你‘舒游意’，所以就不寫稱呼了，忽略吧。
在會所見到你的時候，沒想過後來會有這麽多事，那會兒覺得自己跟你是兩個世界的人，不可能會有交集，而且你看起來還是那種最煩人的小孩，尤其是讓我去買咖啡的時候。世上有些事確實就是陰差陽錯，命運使然，我正好想逃走，你又正好被綁架了，於是我們就這樣有了交集（我單方面認為這個交集也是被迫的）。
跟你同住一個屋檐下後才對你有了更多的了解，有時覺得你也沒那麽煩人，有時覺得你還是那麽煩人，但目前已經是不煩人的時候更多了。每個人都是覆雜的個體，也許你也會看見我不同的一面，那麽我也同樣看見了你不一樣的一面。
沒什麽沒說出口的心裏話，要不就再謝謝你吧。謝謝你給我買衣服買鞋子買電腦，謝謝你在學校在朋友面前為我出氣，還去做你認為很幼稚的事（指告狀），謝謝你願意給我留一扇顯示‘營業中’的門，讓我可以聽你彈鋼琴，還願意教我彈琴，謝謝你跟我分享你的心事，謝謝你說我們是朋友。還有很多，可能都是細節，不列舉了，我記在心裏就行。
一般都要展望一下未來，那就希望你以後可以再少點傲嬌，少點幼稚，最好再多熱愛熱愛學習，當然了，天天開心也很重要，別總是生氣了。
最後，很高興認識你。
宋浮雲”
這信寫得措辭隨意，和宋浮雲本人沈穩冷靜的性格半點不像，反而顯得十分活潑，舒游意回想了一下，宋浮雲好像給他發消息的時候也會活潑一點，只有真人最冷淡老成。
看完信的舒游意現在也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這用詞當真是很直接，宋浮雲果然從一開始就嫌棄他，還覺得他煩人，但慢慢地又對他有了改觀，後半部分看得他心裏還挺暖。
旁邊一些家長有看得滿臉感動的，也有一臉嚴肅的，還有的媽媽已經拿出紙巾擦眼淚了，他一臉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表情的樣子實在很違和。
他把信紙放回信封裏去，拿出手機給宋浮雲發了條消息。
【C小調：我也很高興認識你。——舒游意】
初一十二班家長會的流程也是先介紹這學期的情況再說期中考試的成績，不過這些都和宋浮雲沒什麽關系，反正表揚的名單裏沒有舒游意的半點影子，他還慶幸老師沒列一個批評名單，不然舒游意一定榜上有名。
中間還有家長分享心得的環節，宋浮雲聽得無聊，翻出舒游意的數學試卷，在每道大題上都留下了解題思路和大致步驟。
到了單科老師進班來具體說各科的情況時宋浮雲總算覺得自己沒白來，語文老師很高興地說這次期中考試十二班的平均分是年級第一，又說：“咱們班作文分也都很理想，其中還有一篇37分的高分作文，這次我們年級最高就只打到了37分，就是我們班的舒游意同學，他平時的練習作文也都寫得很好，我已經把他這次的作文印出來發給班裏每一位同學欣賞了。他的作文出彩在情感細膩，感染力強，不是在寫一看就是假的故事，而是在寫他所經歷過的記憶，非常感人，各位家長也可以看一看。”
宋浮雲偏頭一看，坐旁邊的家長從自己孩子的一堆試卷裏翻出了一份覆印出來的作文，可不就是舒游意的。
“寫得真好啊，我都有點想哭了。”同桌的媽媽看了之後對宋浮雲感嘆道，“你弟弟很有文采。”
宋浮雲笑了笑，說：“嗯，確實寫得很好。”
看大家都在欣賞舒游意的作文，宋浮雲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就看到了舒游意前面發的消息，他先是一楞，隨即反應過來這是看了他寫的信，輕聲笑了一下，回道：
【Cloud：你作文寫得不錯，現在所有人都在欣賞你的作文，剛剛你同桌的媽媽說要看哭了。】
【C小調：你居然會誇我？】
【Cloud：我難道之前沒誇過你鋼琴彈得好？】
【C小調：你作文也寫得不錯。】
【Cloud：沒你好，我自己有數。】
【C小調：難得，你這誇得都讓我不敢相信了。】
【Cloud：事實，我不是那種不願意承認別人比我優秀的人。】
【C小調：感謝誇獎。那我也說句實話，你這信寫得不怎麽樣。】
【Cloud：不知道寫什麽啊。】
【C小調：不過不矯情，也挺好。】
宋浮雲又笑了下，放下手機開始聽數學老師的總結。
兩小時左右的家長會結束後，很多家長都跑上去圍著老師繼續聊孩子的學習問題，宋浮雲看沒什麽事了，就幫舒游意把桌上的東西都收拾到桌子裏去，背上書包出去了。
兩人在校門口會合，交換了家長會的信息，上車後都松了口氣，有種總算完成了一件大事的輕松。
“下禮拜六要決賽了。”舒游意看向他，“你答應我要一起去海市的。”
“嗯。”宋浮雲應道，“什麽時候出發？”
“周五放學就過去吧。”舒游意說，“我讓舒文揚提前幫我們訂酒店。”
宋浮雲沒意見，又問：“曲子練得怎麽樣了？”
“還行吧。”舒游意說，“還有時間，再練練。”
宋浮雲便沒再問。
一些人在期中考試後的一段時間會因為終於結束了一次大考而散漫，不過也有因為沒考好而被刺激到開始發憤圖強的，但對宋浮雲來說，期中考試就真的只是一次考試而已，考得好也就過了，就算沒考好也不能怎麽樣，該怎麽學還是怎麽學，照樣按部就班地在前一天做好第二天的學習計劃，按照自己的節奏覆習和做題。
周一回學校時，不出所料地，當天學校最大談資就是他和舒游意兩人互相給對方開家長會的事。
不管是他認識還是不認識的人，在路上見了他總要對他說一句：“雲哥，你跟舒少牛哇！”
宋浮雲：“……”
搞得他如今都沒了當時的尷尬，還覺得這些人小題大做：開個家長會而已，至於嗎？
學校已經宣布期末考試將和瀾城市區及下屬縣市的九所初中一起采用統一試卷，這種統考的難度反而不如明外自主命題的難度大，但也告誡他們不能掉以輕心，還說這關乎學校榮譽，要為學校爭光。
本來這學期學校該辦一年一度的秋季運動會，但下半年明外操場在翻新，學校把運動會挪到了明年三月初，班主任跟他們開玩笑說，想參加的同學寒假可以利用起來練一練，咱們初三也要勞逸結合。
為此體育委員還在班裏提前征集了大家的報名意向，問到宋浮雲這兒的時候，周圍一圈男生都說：“雲哥必須參加啊，看起來就很猛！”
宋浮雲：“？”
體育委員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過來，宋浮雲無語，說：“都行吧，可以參加。”
“雲哥你長跑怎麽樣？”體育委員問，“你要不要去試試1500米？”
高中部那邊最長有3000米，但初中部只有1500米，宋浮雲耐力還不錯，1500米應該沒什麽問題，點頭道：“可以。”
“期末體育有測試，可以統一再看看大家的情況。”體育委員想起這個事，“我要看看雲哥到底有多猛。”
宋浮雲：“……”
到底是哪裏傳出的流言說他很猛的？
看體育委員準備下學期的運動會都這麽賣力，文藝委員也不甘示弱，開始準備元旦晚會的節目，學校為了讓初三年級多點時間學習少花時間排練，只要求每個班出個唱歌節目，而大多數班級為了留點紀念就約定成俗地統一出合唱節目。
文藝委員也跑過來問宋浮雲：“雲哥你唱歌怎麽樣？你形象好氣質佳，去領唱吧！”
宋浮雲趕忙搖頭：“這個真不行，我完全不會找調。”
最近他跟著舒游意學琴就被舒游意吐槽，說他只能找準“Do Re Mi”三個音，從“Fa”開始就日常找不到調，還不會數節拍，一數就亂。
以前他們鎮上那種教育條件，沒什麽音樂課，在這方面他確實一竅不通，缺乏相關知識，也從來沒唱過歌，可以想象自己應該是那種開口就能把人嚇跑的。
文藝委員看宋浮雲不是在推脫說謊，失望地走開了。
因為這個事，宋浮雲晚上放學還專門問了舒游意：“你要參加元旦晚會嗎？”
“不參加。”舒游意說，“我們班演小品，我才不去。”
宋浮雲心想，好可惜，你們班損失了一個絕美的鋼琴演奏節目。
“運動會呢？”宋浮雲又問，“這個你參加嗎？”
舒游意奇怪道：“不是改下學期了嗎？這麽早就開始準備了？”
宋浮雲：“啊，可能初三是最後一次了吧，而且那會兒快一模了，就想提前準備，現在就很積極。”
“我無所謂，都行。”舒游意想了想，看他一眼，“不過要是你參加我就參加。”
“我應該要跑1500米。”
“哦，那我也報1500米。”
宋浮雲好笑道：“為什麽？”
舒游意哼了一聲：“你行我也行。”
宋浮雲無奈搖頭，再一次被這人奇怪的勝負欲幼稚到了。
兩人去海市就住兩晚，帶的東西不多，舒游意直接扔給他一個行李箱，把自己要帶的衣服塞進去了，他看了看空間，把自己的東西也放了進去，還好心地把舒游意疊得亂七八糟的衣服褲子重新收拾了一遍，看了天氣預報，他又放了兩把傘。
舒游意比賽當天要穿的衣服是一件定制的襯衫，管家在周三取來了，熨好後掛在了一邊，到時會單獨放在一個布袋子裏提著，以免弄皺。
這算是宋浮雲記事以來第一次離開瀾城去別的城市看看，縱使面上不顯，心裏還是有些憧憬的。
周五一放學兩人就坐上了車，司機早已把行李放在了車上，到海市雖然晚了點，但酒店可以單獨為他們準備餐食。
路上舒游意玩手機玩累了就睡著了，隨著車子拐彎又往宋浮雲身上倒去，宋浮雲把他的腦袋移到座椅上，自己擠在車門旁一小塊地方休息。
下了高速進入海市市區後，車速明顯地降了下來。
海市是比瀾城更大的城市，夜晚燈火通明，高架橋上車水馬龍，很多地方車輛排著長隊緩慢前行。
車子走走停停把舒游意弄醒了，他睡眼朦朧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腿還在座椅外，人卻躺在座椅上，然後兩條腿麻得都動不了了。
他坐起來齜牙咧嘴地跺了兩下腳，往窗外看了眼，又看了手機，說：“還得一小時吧，你想吃什麽？我提前跟酒店說。”
“吃點熱的就行。”宋浮雲也累了，“不太吃得下了。”
舒游意點點頭，給酒店發了消息。
正逢周五晚上出來吃飯玩耍的人多，路上堵得厲害，一個半小時後才到酒店。
酒店在海市最繁華也幾乎是地價最昂貴的地方，裝修奢華，舒文揚給他們訂的是頂層套房，他們乘坐專用電梯直達頂層，服務生領著他們進入兩百多平的江景房，宋浮雲剛才查了下價格，一晚六位數，普通人一輩子都住不起。
套房有專門的餐廳，此外還有一個大客廳和裝了落地窗賞江景的小客廳，從裏到外分布了三個房間，各配一個浴室，司機打了招呼後住進了最外面的房間，宋浮雲考慮到舒游意明天要比賽，把最裏面看起來最安靜的房間留給了舒游意，自己去了中間的房間。
酒店準備了燉湯、餛飩還有湯面，適合長途趕路後用來暖胃，宋浮雲喝了湯，又吃了一碗餛飩，不知道是味道確實很不錯，還是現在那股餓勁兒又上來了，吃完肚子裏還是有點空，他又吃了半碗面。
“明天幾點出發？”宋浮雲問。
“早上就得過去熟悉一下場地，如果那邊開放比賽區域，可以先去試一下鋼琴。”舒游意說，“中午看看附近有沒有什麽吃的，隨便吃點吧。”
宋浮雲算了算時間，說：“那九點不到就得出發了，晚上早點休息。”
比賽是公開的，觀眾提前在平臺上搶到票就能免費入場觀看，每位參賽者可以帶一位親友，無需搶票，上報信息後由主辦方錄入系統，到時候直接在門口刷身份證就能進。
舒游意怕比賽的衣服會弄臟，第二天早上出門時還是穿著衛衣，把衣服提著帶上。
兩人到了比賽場地時，已來了不少參賽選手，舒游意去排隊等著鋼琴試音，宋浮雲坐在外面等，順便查了下附近吃飯的地方。
宋浮雲以為舒游意參加過那麽多比賽應該不會緊張，可中午吃飯時發現他不怎麽吃得下，才有點驚訝地問：“你緊張啊？”
舒游意當然不會承認：“沒有！”
其實他本來真不緊張，但這次有宋浮雲在，他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比從前緊張，難得有人願意來陪他比賽，他不想讓這個人失望。
“別有心理壓力。”宋浮雲給他倒了杯水，“反正你彈得好不好我都聽不出來。”
舒游意：“……”
還真有點被安慰到……
舒游意抽到的比賽順序很前面，是第三位，他們匆匆吃了飯就回去做準備了。
後臺有更衣室，宋浮雲在走廊裏背了會兒英語單詞，身後舒游意叫他：“這麽吵都能學得進去？”
宋浮雲把手機放進口袋裏，回頭時目光停滯了一下。
舒游意身上的白色襯衫加了巴洛特風的銀色重工刺繡，尤其是衣領到肩膀的一圈還鑲嵌了如繁星般的小水鉆，袖子為了不妨礙彈琴，把原本影響行動的花瓣袖改得小了一點，只和立領上一樣縫了荷葉邊，衣料相對厚實，但又有絲綢的垂墜感，這一身如同中世紀的貴族少年，高貴優雅。
“不好看嗎？”舒游意看他有點發楞，皺眉問道。
“……挺好看的。”宋浮雲收回視線，“跟你平時很不一樣。”
他心想：應該說是人模狗樣的，差點以為認錯人了。
作者有話說：
別的同學：最討厭開家長會了。
兩個崽：開家長會好有意思！
今天留評都有紅包哦~感謝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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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浮雲走到初一十二班外時, 班主任蔡老師正好走過來，對他應該還有些印象，問道：“誒同學, 你是不是舒游意的哥哥？”
“啊, 我是。”宋浮雲捏著書包帶，第一次面對老師時有點緊張，主要是心虛, “那個老師……我是來替舒游意開家長會的, 他父母都不方便來。”
蔡老師自然對舒游意的家庭情況非常了解，也知道舒文揚把兒子拜托給宋浮雲看著了, 並沒多說什麽, 點點頭：“好的，那你快進去吧。”
宋浮雲長舒一口氣，後知後覺地又笑了一下，自己前面真的夠慫, 但多半還是因為自己座位上坐著舒游意這件事。
由於宋浮雲身上穿著校服，走進班時立馬就吸引了大家的註意, 於是不少人認出了他是何許人也, 看他的眼神更加探究，目送他一路走向舒游意的座位。
魏正明等人也看傻了, 過了會兒才湊上前來說：“雲哥怎麽是你來啊！”
“嗯。”宋浮雲已逐漸麻木，“就是我來。”
“原來舒少說的就是你啊！”舒游意的同桌恍然大悟，迅速接受了這個事實，“舒少也太爽了，以後他爸豈不是都可以不用管他了。”
宋浮雲在心裏嘆氣：可不是嘛, 舒文揚算盤打得全國人民都能聽見了, 他當初為什麽要救舒游意啊, 簡直是送上門的大冤種。
舒游意桌肚裏的書擺放得倒是很整齊，但宋浮雲翻了翻，發現這是基本就沒寫過幾個字，估計除了上課拿出來擺擺樣子，其他時候都不會去動，也難怪如此整齊。
桌上和他班裏要求的一樣，放了這次期中考試的試卷和平時的作業本，他閑著也是閑著，且不做點什麽就要忍受被人圍觀的尷尬，就從最下面一本作業本開始翻看。
舒游意做作業非常誠實，秉持從不抄作業獨立完成的優良習慣，數學作業本一頁大半是空著的，不會做就是不會做，會做的也正確率堪憂，老師零星打幾個對勾就開始畫叉，最後再在空白的地方打個“？”，猩紅刺目，看得宋浮雲很能共情老師的怒火。
本子上還從不訂正，做了也是白做，宋浮雲搖搖頭，放下數學，又拿起英語，這回基本是選擇題，寫得挺滿的，但也都是紅叉，作文就更氣人了，經典的幫Li Hua寫封信介紹家鄉，舒游意答曰：“我跟他很熟嗎？他為什麽不自己寫？”
英語老師批註：“拿到作業本後來我辦公室。”
也不知道英語老師教育了些什麽，但應該是用處不大，下一次的作文題直接空著了，堅決不幫Li Hua寫一個詞。
別的作業本也都相差無幾，一樣的氣人。
只有語文寫得還行，但閱讀理解也都空著，可能是嫌煩不想看文章，作文卻又寫得挺認真，字跡清晰，很賺印象分，行文流暢，語言優美，賞心悅目，不愧是範文。
宋浮雲又翻了翻他的期中試卷，果然都是蒙出來的，自己做出的題屈指可數，就連政治歷史這種相對簡單的科目大題都沒寫幾個字，選擇題看起來大多也是蒙的，可見平時一個字沒背過。
依然還是只有語文尚能入眼，舒游意要是能默寫出那幾句古詩文，閱讀理解願意做認真點，分還能再高點，不說110分，105分肯定不是問題。
班裏的學生基本都已離開了，家長陸續落座，舒游意同桌的媽媽落座時看見他面露驚訝，但禮貌地沒有多問，還笑著點點頭，他也報以微笑。
離三點鐘還有十分鐘，宋浮雲把舒游意的語文試卷翻了個面開始看作文。
瀾城中考語文以記敘文為主，議論文只偶爾出現，平時考試也大多出記敘文的題，這是步入初中的第一次大考，語文作文題出得比較簡單，算是給同學們一個過渡，題目是關於回憶的，美好的苦澀的皆是回憶，為什麽它讓你難以忘懷？
舒游意的作文題很文藝，叫“如夢之春”，開頭寫道：“秋天來了。很多人不喜歡秋天，每到秋天就開始期盼著越過冬天，去往生機勃勃的春天。我也不能免俗。望著窗外枯黃的落葉，我又夢入那年芳草無際，那時風箏漫天。”
寫出這樣文藝的詞句的舒游意很符合彈鋼琴時的他，有種淡淡的憂郁氣質，而且舒游意的文字明顯比他本人成熟太多，說是高中生寫的他也信。
宋浮雲又去看第二段，立馬明白了標題“如夢”的涵義。
“媽媽生病以後就不愛讓我黏著她了，但我不依不饒地纏著她，多跟她說說幼兒園的趣事，拉著她問這問那，她又會不忍心把我趕走。那年春天似乎來得要晚一些，她日日看著醫院樓下草地上遛彎的老人和孩子，破天荒地在一個早上買了一只可以自己塗鴉的燕子風箏。她用幹枯的手指顫巍巍地捏著彩筆給風箏上色，紅的，黃的，紫的……五顏六色，和她的心情一樣明艷，拉著我的手說要帶我去放風箏……”
後面的段落就是在寫他的媽媽帶他在醫院樓下放風箏，用細節描寫媽媽怎麽放線，怎麽在草地上吃力地奔跑，寫她額上的汗珠，隨風飛揚的裙子，她笑得很開心，是生病以後最開心的時候，年幼的他還什麽都不知道，也跟著開心不已，以為媽媽終於好起來了。
然而，然而……
“……那是她度過的最後一個春天，她在那年初冬時節離開了人世。第二年的春天漫不經心地就來早了，放風箏的人卻還和去年一般多，只是不見了她在草地上吃力奔跑的身影。我終於知道，以後的春天還會是一樣的春天，醫院的草地還會是那時的草地，可關於她的一切都將成為回憶。”
舒游意的文字感染力和他的琴聲一樣令人動容，融入了最細膩柔軟的情緒，鋪陳出一幅悲傷的畫面。
看到結尾時，宋浮雲心口悶堵，鼻子也忍不住地發酸。
“等秋天過去，冬天也過去，請讓我再一次枕著芳草無際、風箏漫天的夢去見一見那個回憶裏最美好的春天。”
舒游意的語文老師非常認真，拿到班級同學的答題紙後就把大家的作文都看了一遍，還寫了評語，老師給舒游意的評語只有十個字：“落筆見真誠，字句皆深情。”
作文滿分40分，這篇作文得了37分，幾乎可算作滿分作文了，宋浮雲的作文也是這個分，但他自覺沒有這篇寫得好，光是情感上就比較欠缺，他在學習上一直算是個技術流，擅長總結和歸納，為了作文拿高分去研究了歷年中考滿分作文，而後反推閱卷老師的喜好和評價標準，在結構和敘事上去迎合閱卷標準，再加上他還算可以的文筆和敘述能力才有這個分，可舒游意是完全靠實力取勝。
宋浮雲想起書架上的那張照片，照片上的秦書柔在樹下抱著一本書，陽光自樹葉間灑落，她擡眸一笑，溫柔恬靜，也許舒游意真正的性格更像的是媽媽，適合做一個自由的藝術家，閑來時寫寫文章，彈彈鋼琴，而不是在紙醉金迷的豪門裏過著喘不過氣的生活。
只可惜那樣的舒游意可能也留在了回憶裏，留在了他說過的七歲那年在臺下看著舒文揚和阮雁辦婚禮的那天，此後，他用滿身的刺掩蓋孤獨與悲傷，成為了一個矛盾體，多數時候乖張叛逆，只在少數時候還能流露出內心真實的他。
宋浮雲輕輕嘆了口氣，這篇作文看得他很不是滋味，也勾起了他很多同樣孤獨悲傷的情緒，末了只能嘆一句“許是眾生皆苦”。
初三十班的家長到齊得很早，三點還沒到就已都坐在了座位上，老師也早早進班來了。
家長們看著唯一一個稚嫩學生模樣的人很是不解，面面相覷又沒好意思問，班主任是個男老師，進班時看到舒游意也神情一怔——經過上次鄭思陽那個事，他當然認識舒游意。
班主任走到後排來問道：“你是初一十二班的舒游意吧？請問宋浮雲的家長呢？”
迎著四十幾個家長的目光，舒游意坐直身子，說：“程老師您好，我哥他有些特殊情況，大人不方便來，怕家長會有重要的事要說，就讓我來聽一聽，回去以後我會轉達給家裏的大人的。”
當初舒文揚的人來辦學籍的時候班主任就知道一些宋浮雲的情況，後來學校領導也跟他再次打過招呼，他猜測應該是宋浮雲的監護人不方便過來，現在住著的舒家也不太可能有人會來，估計平時也就跟舒游意比較親近，大人讓舒游意過來聽一聽說了些什麽也正常。
班主任點點頭，走回了講臺，宣布家長會開始。
家長會先是總結初三開學以來班級的各方面情況，同學們的學習狀態如何，平時各科作業完成情況如何等，著重表揚了幾個同學，有每次作業都做得特別認真的，有上課發言特別積極的，有為班級建設做了很多貢獻的班幹部，其中宋浮雲當然的是那個作業最認真的同學，舒游意翻過他的作業本，幾乎沒有塗改，字寫得漂亮，準確率也極高，老師打的勾都透露著欣慰。
老師怕家長們不知道宋浮雲，還專門介紹了一下：“這是我們這學期新轉過來的同學，每天都非常自律，做事有規劃，學習也很高效，之前各科老師征得他的同意還覆印了他的筆記和歸納總結的知識點分享給班裏同學。這次期中考試他是我們班的第一名，也是年級第一名，所有科目加一起只扣了11分，數學和化學獲得了滿分，是咱們學生學習的榜樣。”
聽老師當眾表揚宋浮雲，舒游意還真有與有榮焉的感覺，嘴角不自覺地勾起，想告訴所有人宋浮雲不僅是個學神，還有他們意想不到的技能，單手就能撂倒一片人。
坐在前排的一個家長開玩笑地說：“之前每次都會讓第一名的家長分享教育心得和孩子學習的經驗，這次我們班出了個年級第一，但好像沒有這個環節了？”
班主任看了眼舒游意，說：“宋浮雲同學家裏情況特殊，家長不方便來參加家長會，以後有機會咱們再交流。”
坐舒游意這列的一個家長也回頭看了眼，笑著說：“這是宋同學的弟弟嗎？讓弟弟說說看哥哥的學習方法和經驗也是可以的吧？”
家長們這會兒氣氛放松，都跟著笑了起來，紛紛看向舒游意。
成為焦點的舒游意絲毫不慌，反而覺得還挺有意思，大大方方地站起來，對大家禮貌地微微鞠躬，說：“老師其實已經說過了，我哥就是一個非常自律的人，從沒有人盯著他學習，也沒有人跟他反覆強調學習的重要性，同時他最重要的品質是足夠堅定，每天都會堅持完成當日學習計劃，過程中再苦再難也不會放棄。如果人人都有他的自律、毅力和決心，我想大家都有機會成為第一名。”
有幾個家長認出了舒游意就是那個明外名人，再說起宋浮雲都對之前聽到的一些八卦心裏有數了，三三兩兩交頭接耳起來。
舒游意聽到了一耳朵，沒有回避，聲音更清晰了一些，說：“我哥之前並不在明外上學，他的起點比學校每一個同學都差很多，我哥的家長也沒有所謂的教育心得跟各位叔叔阿姨們分享，因為他從始至終都靠的是他自己的努力，他能取得這樣的成績，其中付出的努力是我，是大家都想象不到的，他是讓我相信知識確實能改變命運的人，是我……非常敬佩的人。如果有機會，大家可以聽我哥自己說他的學習經驗。”
班主任對今天舒游意的表現很是詫異，在他的印象裏，有舒游意在的地方必然不安生，前面舒游意站起來時他還緊張了一下，生怕舒游意要亂來。他鼓了鼓掌，說：“舒同學說得非常好，有機會我請宋同學自己來說說他的學習經驗，我相信大家都會很佩服這樣的一個孩子。”
大家跟著鼓掌，班主任略過這個話題，開始對這次期中考試的情況進行總結和反思。
舒游意跟著大家翻看期中考試試卷，即使知道宋浮雲的分數，看了試卷還是會嘖嘖感嘆：雲哥真的牛。
最後班主任說：“現在我們都用手機用電子郵件，很少會再用手寫信，但對於我們這一代人，手寫信還是有很多記憶，承載著特殊的情感。我知道很多家長朋友平時工作繁忙，也許會缺乏跟孩子之間的溝通，這次我讓我們的同學給在座的家長朋友都寫了一封手寫信，把平時你們沒有溝通過的話題，沒有說出口的心裏話都寫在了上面。父母與孩子之間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要互相了解，現在就請大家一起去了解一下孩子們的心聲，看看我們平時是不是都遺漏了一些什麽。”
在班主任的指引下，家長們陸續拿起桌上的信封，拆開來取出裏面的信紙，低頭看了起來。
舒游意早就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宋浮雲寫了什麽，三下五除二就拆開了，定睛一看，宋浮雲居然就寫了半頁紙，再看看周圍家長手裏寫得滿滿當當有些甚至不止一頁的信紙，他撇撇嘴有點氣悶。
不過他們就相處了一個多月，少寫點字也算正常？
說服了自己的舒游意終於認真去看信上的內容。
“其實我都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你，平時跟著管家叫你‘少爺’是開玩笑的意思居多，有點生氣的時候就叫你‘舒游意’，所以就不寫稱呼了，忽略吧。
在會所見到你的時候，沒想過後來會有這麽多事，那會兒覺得自己跟你是兩個世界的人，不可能會有交集，而且你看起來還是那種最煩人的小孩，尤其是讓我去買咖啡的時候。世上有些事確實就是陰差陽錯，命運使然，我正好想逃走，你又正好被綁架了，於是我們就這樣有了交集（我單方面認為這個交集也是被迫的）。
跟你同住一個屋檐下後才對你有了更多的了解，有時覺得你也沒那麽煩人，有時覺得你還是那麽煩人，但目前已經是不煩人的時候更多了。每個人都是覆雜的個體，也許你也會看見我不同的一面，那麽我也同樣看見了你不一樣的一面。
沒什麽沒說出口的心裏話，要不就再謝謝你吧。謝謝你給我買衣服買鞋子買電腦，謝謝你在學校在朋友面前為我出氣，還去做你認為很幼稚的事（指告狀），謝謝你願意給我留一扇顯示‘營業中’的門，讓我可以聽你彈鋼琴，還願意教我彈琴，謝謝你跟我分享你的心事，謝謝你說我們是朋友。還有很多，可能都是細節，不列舉了，我記在心裏就行。
一般都要展望一下未來，那就希望你以後可以再少點傲嬌，少點幼稚，最好再多熱愛熱愛學習，當然了，天天開心也很重要，別總是生氣了。
最後，很高興認識你。
宋浮雲”
這信寫得措辭隨意，和宋浮雲本人沈穩冷靜的性格半點不像，反而顯得十分活潑，舒游意回想了一下，宋浮雲好像給他發消息的時候也會活潑一點，只有真人最冷淡老成。
看完信的舒游意現在也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這用詞當真是很直接，宋浮雲果然從一開始就嫌棄他，還覺得他煩人，但慢慢地又對他有了改觀，後半部分看得他心裏還挺暖。
旁邊一些家長有看得滿臉感動的，也有一臉嚴肅的，還有的媽媽已經拿出紙巾擦眼淚了，他一臉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表情的樣子實在很違和。
他把信紙放回信封裏去，拿出手機給宋浮雲發了條消息。
【C小調：我也很高興認識你。——舒游意】
初一十二班家長會的流程也是先介紹這學期的情況再說期中考試的成績，不過這些都和宋浮雲沒什麽關系，反正表揚的名單裏沒有舒游意的半點影子，他還慶幸老師沒列一個批評名單，不然舒游意一定榜上有名。
中間還有家長分享心得的環節，宋浮雲聽得無聊，翻出舒游意的數學試卷，在每道大題上都留下了解題思路和大致步驟。
到了單科老師進班來具體說各科的情況時宋浮雲總算覺得自己沒白來，語文老師很高興地說這次期中考試十二班的平均分是年級第一，又說：“咱們班作文分也都很理想，其中還有一篇37分的高分作文，這次我們年級最高就只打到了37分，就是我們班的舒游意同學，他平時的練習作文也都寫得很好，我已經把他這次的作文印出來發給班裏每一位同學欣賞了。他的作文出彩在情感細膩，感染力強，不是在寫一看就是假的故事，而是在寫他所經歷過的記憶，非常感人，各位家長也可以看一看。”
宋浮雲偏頭一看，坐旁邊的家長從自己孩子的一堆試卷裏翻出了一份覆印出來的作文，可不就是舒游意的。
“寫得真好啊，我都有點想哭了。”同桌的媽媽看了之後對宋浮雲感嘆道，“你弟弟很有文采。”
宋浮雲笑了笑，說：“嗯，確實寫得很好。”
看大家都在欣賞舒游意的作文，宋浮雲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就看到了舒游意前面發的消息，他先是一楞，隨即反應過來這是看了他寫的信，輕聲笑了一下，回道：
【Cloud：你作文寫得不錯，現在所有人都在欣賞你的作文，剛剛你同桌的媽媽說要看哭了。】
【C小調：你居然會誇我？】
【Cloud：我難道之前沒誇過你鋼琴彈得好？】
【C小調：你作文也寫得不錯。】
【Cloud：沒你好，我自己有數。】
【C小調：難得，你這誇得都讓我不敢相信了。】
【Cloud：事實，我不是那種不願意承認別人比我優秀的人。】
【C小調：感謝誇獎。那我也說句實話，你這信寫得不怎麽樣。】
【Cloud：不知道寫什麽啊。】
【C小調：不過不矯情，也挺好。】
宋浮雲又笑了下，放下手機開始聽數學老師的總結。
兩小時左右的家長會結束後，很多家長都跑上去圍著老師繼續聊孩子的學習問題，宋浮雲看沒什麽事了，就幫舒游意把桌上的東西都收拾到桌子裏去，背上書包出去了。
兩人在校門口會合，交換了家長會的信息，上車後都松了口氣，有種總算完成了一件大事的輕松。
“下禮拜六要決賽了。”舒游意看向他，“你答應我要一起去海市的。”
“嗯。”宋浮雲應道，“什麽時候出發？”
“周五放學就過去吧。”舒游意說，“我讓舒文揚提前幫我們訂酒店。”
宋浮雲沒意見，又問：“曲子練得怎麽樣了？”
“還行吧。”舒游意說，“還有時間，再練練。”
宋浮雲便沒再問。
一些人在期中考試後的一段時間會因為終於結束了一次大考而散漫，不過也有因為沒考好而被刺激到開始發憤圖強的，但對宋浮雲來說，期中考試就真的只是一次考試而已，考得好也就過了，就算沒考好也不能怎麽樣，該怎麽學還是怎麽學，照樣按部就班地在前一天做好第二天的學習計劃，按照自己的節奏覆習和做題。
周一回學校時，不出所料地，當天學校最大談資就是他和舒游意兩人互相給對方開家長會的事。
不管是他認識還是不認識的人，在路上見了他總要對他說一句：“雲哥，你跟舒少牛哇！”
宋浮雲：“……”
搞得他如今都沒了當時的尷尬，還覺得這些人小題大做：開個家長會而已，至於嗎？
學校已經宣布期末考試將和瀾城市區及下屬縣市的九所初中一起采用統一試卷，這種統考的難度反而不如明外自主命題的難度大，但也告誡他們不能掉以輕心，還說這關乎學校榮譽，要為學校爭光。
本來這學期學校該辦一年一度的秋季運動會，但下半年明外操場在翻新，學校把運動會挪到了明年三月初，班主任跟他們開玩笑說，想參加的同學寒假可以利用起來練一練，咱們初三也要勞逸結合。
為此體育委員還在班裏提前征集了大家的報名意向，問到宋浮雲這兒的時候，周圍一圈男生都說：“雲哥必須參加啊，看起來就很猛！”
宋浮雲：“？”
體育委員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過來，宋浮雲無語，說：“都行吧，可以參加。”
“雲哥你長跑怎麽樣？”體育委員問，“你要不要去試試1500米？”
高中部那邊最長有3000米，但初中部只有1500米，宋浮雲耐力還不錯，1500米應該沒什麽問題，點頭道：“可以。”
“期末體育有測試，可以統一再看看大家的情況。”體育委員想起這個事，“我要看看雲哥到底有多猛。”
宋浮雲：“……”
到底是哪裏傳出的流言說他很猛的？
看體育委員準備下學期的運動會都這麽賣力，文藝委員也不甘示弱，開始準備元旦晚會的節目，學校為了讓初三年級多點時間學習少花時間排練，只要求每個班出個唱歌節目，而大多數班級為了留點紀念就約定成俗地統一出合唱節目。
文藝委員也跑過來問宋浮雲：“雲哥你唱歌怎麽樣？你形象好氣質佳，去領唱吧！”
宋浮雲趕忙搖頭：“這個真不行，我完全不會找調。”
最近他跟著舒游意學琴就被舒游意吐槽，說他只能找準“Do Re Mi”三個音，從“Fa”開始就日常找不到調，還不會數節拍，一數就亂。
以前他們鎮上那種教育條件，沒什麽音樂課，在這方面他確實一竅不通，缺乏相關知識，也從來沒唱過歌，可以想象自己應該是那種開口就能把人嚇跑的。
文藝委員看宋浮雲不是在推脫說謊，失望地走開了。
因為這個事，宋浮雲晚上放學還專門問了舒游意：“你要參加元旦晚會嗎？”
“不參加。”舒游意說，“我們班演小品，我才不去。”
宋浮雲心想，好可惜，你們班損失了一個絕美的鋼琴演奏節目。
“運動會呢？”宋浮雲又問，“這個你參加嗎？”
舒游意奇怪道：“不是改下學期了嗎？這麽早就開始準備了？”
宋浮雲：“啊，可能初三是最後一次了吧，而且那會兒快一模了，就想提前準備，現在就很積極。”
“我無所謂，都行。”舒游意想了想，看他一眼，“不過要是你參加我就參加。”
“我應該要跑1500米。”
“哦，那我也報1500米。”
宋浮雲好笑道：“為什麽？”
舒游意哼了一聲：“你行我也行。”
宋浮雲無奈搖頭，再一次被這人奇怪的勝負欲幼稚到了。
兩人去海市就住兩晚，帶的東西不多，舒游意直接扔給他一個行李箱，把自己要帶的衣服塞進去了，他看了看空間，把自己的東西也放了進去，還好心地把舒游意疊得亂七八糟的衣服褲子重新收拾了一遍，看了天氣預報，他又放了兩把傘。
舒游意比賽當天要穿的衣服是一件定制的襯衫，管家在周三取來了，熨好後掛在了一邊，到時會單獨放在一個布袋子裏提著，以免弄皺。
這算是宋浮雲記事以來第一次離開瀾城去別的城市看看，縱使面上不顯，心裏還是有些憧憬的。
周五一放學兩人就坐上了車，司機早已把行李放在了車上，到海市雖然晚了點，但酒店可以單獨為他們準備餐食。
路上舒游意玩手機玩累了就睡著了，隨著車子拐彎又往宋浮雲身上倒去，宋浮雲把他的腦袋移到座椅上，自己擠在車門旁一小塊地方休息。
下了高速進入海市市區後，車速明顯地降了下來。
海市是比瀾城更大的城市，夜晚燈火通明，高架橋上車水馬龍，很多地方車輛排著長隊緩慢前行。
車子走走停停把舒游意弄醒了，他睡眼朦朧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腿還在座椅外，人卻躺在座椅上，然後兩條腿麻得都動不了了。
他坐起來齜牙咧嘴地跺了兩下腳，往窗外看了眼，又看了手機，說：“還得一小時吧，你想吃什麽？我提前跟酒店說。”
“吃點熱的就行。”宋浮雲也累了，“不太吃得下了。”
舒游意點點頭，給酒店發了消息。
正逢周五晚上出來吃飯玩耍的人多，路上堵得厲害，一個半小時後才到酒店。
酒店在海市最繁華也幾乎是地價最昂貴的地方，裝修奢華，舒文揚給他們訂的是頂層套房，他們乘坐專用電梯直達頂層，服務生領著他們進入兩百多平的江景房，宋浮雲剛才查了下價格，一晚六位數，普通人一輩子都住不起。
套房有專門的餐廳，此外還有一個大客廳和裝了落地窗賞江景的小客廳，從裏到外分布了三個房間，各配一個浴室，司機打了招呼後住進了最外面的房間，宋浮雲考慮到舒游意明天要比賽，把最裏面看起來最安靜的房間留給了舒游意，自己去了中間的房間。
酒店準備了燉湯、餛飩還有湯面，適合長途趕路後用來暖胃，宋浮雲喝了湯，又吃了一碗餛飩，不知道是味道確實很不錯，還是現在那股餓勁兒又上來了，吃完肚子裏還是有點空，他又吃了半碗面。
“明天幾點出發？”宋浮雲問。
“早上就得過去熟悉一下場地，如果那邊開放比賽區域，可以先去試一下鋼琴。”舒游意說，“中午看看附近有沒有什麽吃的，隨便吃點吧。”
宋浮雲算了算時間，說：“那九點不到就得出發了，晚上早點休息。”
比賽是公開的，觀眾提前在平臺上搶到票就能免費入場觀看，每位參賽者可以帶一位親友，無需搶票，上報信息後由主辦方錄入系統，到時候直接在門口刷身份證就能進。
舒游意怕比賽的衣服會弄臟，第二天早上出門時還是穿著衛衣，把衣服提著帶上。
兩人到了比賽場地時，已來了不少參賽選手，舒游意去排隊等著鋼琴試音，宋浮雲坐在外面等，順便查了下附近吃飯的地方。
宋浮雲以為舒游意參加過那麽多比賽應該不會緊張，可中午吃飯時發現他不怎麽吃得下，才有點驚訝地問：“你緊張啊？”
舒游意當然不會承認：“沒有！”
其實他本來真不緊張，但這次有宋浮雲在，他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比從前緊張，難得有人願意來陪他比賽，他不想讓這個人失望。
“別有心理壓力。”宋浮雲給他倒了杯水，“反正你彈得好不好我都聽不出來。”
舒游意：“……”
還真有點被安慰到……
舒游意抽到的比賽順序很前面，是第三位，他們匆匆吃了飯就回去做準備了。
後臺有更衣室，宋浮雲在走廊裏背了會兒英語單詞，身後舒游意叫他：“這麽吵都能學得進去？”
宋浮雲把手機放進口袋裏，回頭時目光停滯了一下。
舒游意身上的白色襯衫加了巴洛特風的銀色重工刺繡，尤其是衣領到肩膀的一圈還鑲嵌了如繁星般的小水鉆，袖子為了不妨礙彈琴，把原本影響行動的花瓣袖改得小了一點，只和立領上一樣縫了荷葉邊，衣料相對厚實，但又有絲綢的垂墜感，這一身如同中世紀的貴族少年，高貴優雅。
“不好看嗎？”舒游意看他有點發楞，皺眉問道。
“……挺好看的。”宋浮雲收回視線，“跟你平時很不一樣。”
他心想：應該說是人模狗樣的，差點以為認錯人了。
作者有話說：
別的同學：最討厭開家長會了。
兩個崽：開家長會好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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