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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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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樂章

舒游意在後臺的候場區候場, 宋浮雲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是一個相對中間的位置,旁邊坐著兩個金發的外國姑娘, 笑容很熱情, 還跟他打了招呼。

今天的抽簽順序很有意思,第一位選手一上來就貢獻了一首著名的高難度鋼琴曲——李斯特的《匈牙利第二號狂想曲》,觀眾裏有不少懂音樂的, 聽到報幕同時發出驚嘆, 氛圍一下就被炒熱了。

宋浮雲是那個不懂的,聽前面覺得曲子似乎比較緩慢, 像莊重的交響曲, 感覺沒有那麽難,但到了後半段他就被好幾處跨八度、跨十度給嚇到了,選手的雙手好似都要在琴鍵上快出了殘影,對雙手的靈活度考驗極大, 結尾處還有炫技的部分,反正他看得是很佩服。

結束後觀眾報以了熱烈的掌聲, 比賽是現場直接打分, 還有評委點評,看觀眾的反響宋浮雲以為第一個就會出一個高分, 但評委居然對選手剛才的演奏並不算很滿意,挑出了很多不足之處,說他對節奏的把握還不夠準確,後半段的一個八度大跳在前面彈得太快了,後面的速度反而提不上去導致後續節奏雜亂, 一些細碎的地方處理得也不夠幹凈, 不過最後評委還是給予了肯定, 還笑著說主要是因為他手還是太小了,長大以後再彈會好很多。

這位選手年紀跟舒游意差不多,可能還要大一兩歲,宋浮雲仔細看了他的雙手,發現他的手掌還真不是寬大的類型,在彈這種高難度的曲目時確實有很大的限制,剛才他已經用盡全力了,而且選曲這麽大膽估計也是想拼一把。

評委給的分中等偏上,比較中規中矩。

第二位選手選的曲子相對簡單,聽評委後來的點評,這首曲子應該是很多人比賽的常選曲目,難度中等不容易出錯,但同樣也容易千篇一律,很難有自己的特色,不過評委給的評價還可以,最後的得分也比第一位選手高一點。

舒游意候場前囑咐他記得錄像,說之後回去要覆盤一下,因而在主持人報幕時,他就拿出了手機,選好角度穩穩舉著。

旁邊的金發姑娘用英文笑著問他是不是來陪這位選手比賽的,他點點頭,姑娘又問那是他好朋友嗎,他頓了下,說:“He is my younger brother.”

舒游意從舞臺一側走上來,面向觀眾鞠躬,走向鋼琴坐下。

外國姑娘眼睛一亮,對宋浮雲說:“Wow! He is so cute!”

宋浮雲以為自己聽錯了,反問道:“Cute?”

“Yes!”姑娘指了指自己的臉,“He has a little baby fat in face! Just a little!”

宋浮雲楞住了,下意識從手機的鏡頭裏去觀察舒游意的臉,發現自己還真的一直忽略了舒游意臉頰上沒退去的微微嬰兒肥,但因為他下頜線那裏比較鮮明,使得整體五官線條冷硬,那點嬰兒肥並不是那麽引人註目。

看著鏡頭裏舒游意的臉,宋浮雲不禁笑了一下,心想舒游意自己知道嗎,等比賽結束他要問問。

誰知姑娘看著他又來了一句:“You alao have a little baby fat.”

宋浮雲:“……?”

不會吧!要是他當初沒晚一年上學,現在都是高中生了!他哪來的嬰兒肥!

但這話說得讓他打消了去問舒游意的心思,還是別坑了自己的好……

他松開一只手戳了下自己的臉,沒感覺出來什麽。

真的有嗎?如果真有,這玩意兒什麽時候能退?!

舞臺上舒游意已經坐在了鋼琴前,先試了幾個音找到手感,而後對負責音響設備和燈光的工作人員方向一點頭,舞臺大燈熄滅,只留下一束冷光照在鋼琴和選手身上。

舒游意起手彈下第一個音,隨後是舒緩流暢的音符自琴鍵上傾瀉而出。

肖邦一生中創作過很多首夜曲,其中最膾炙人口的一首是《降E大調夜曲》,但這首《升F大調夜曲》卻被很多人認為是最優美的一首。

曲子是甚緩板,經典的三段式,第一部 分基調靜謐柔緩,似乎還有一些低吟婉轉的憂傷情緒在漆黑的夜晚湧上心頭,舒游意的演奏技巧與氣質和肖邦都很適配,沈浸入音樂中的他與生俱來的帶著幾分孤獨,像是在通過自己的琴聲訴說著心中不為人知的悲傷心緒,但這樣的悲傷並不濃重,淡淡的,輕輕的,在月光下流動,最後組成的曲調仍是契合了人們對這首樂曲優美的評價,裝飾音的加成還增添了典雅與華麗。

漸漸地,憂傷淡去,樂曲轉入升F小調,如同月亮在夜間撥開雲霧,灑落下銀色的光輝,大地萬物都陷入了清朗柔和的氛圍之中,情感在加深與推進,在之前情感的基礎上多了一些豐富的幻想成分,自然地過渡到了中間段。

旋律加快,回到升F大調,心緒像是被什麽東西觸動,悉數翻湧起來,華麗的五連音在琴鍵上滑動,宋浮雲想到的是情緒激烈時人們在腦海中臆想出的代表情緒的小人,它在腦海中快速奔跑,將心中不明的、晦暗的、無法言說的思緒都發散出來,去感受一個人在夜晚在月光下獨自感傷又自我療愈,他的心在激蕩,在沸騰,在沈溺於思想的海潮。

情緒小人跑動的速度又慢了下來,再次回歸第一部 分的舒緩柔美,但因情緒激蕩的餘韻又給夜晚多了明亮的色彩,最後進入尾聲,連續的分解和弦後節奏漸弱,如行路的旅人偶然聽到的自夜風中傳來的琴音在漸漸遠去,再遠去,消逝在今夜輕柔的微風之中,留下回味悠長的餘音還在耳畔纏綿不絕。

一曲畢,舒游意起身鞠躬,襯衫上的銀色水鉆熠熠生輝。

宋浮雲結束錄像,觀眾似是還沈浸在夜曲中沒有完全回神,場中安靜了數秒才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兩個外國姑娘全程安靜聽著,一邊鼓掌一邊像是還沒從樂曲中描繪的靜謐夜晚裏走出來,說話聲音都輕了許多,連表達驚嘆的詞句也因情緒未完全恢覆而變得異常簡潔:“The little prince!”

小王子。

他想起了聖埃克蘇佩裏的那本書,在充滿幻想的瑰麗色彩中,又有著無法抹滅的孤寂與憂傷。

如果她們見過平時的舒游意,大概就不會發出這樣的驚嘆,但此時此刻,他又無法找出反駁的詞語,甚至第一反應是同樣的讚同——好像沒有比這個簡短的評價更合適的了。

他對兩個姑娘笑了笑:“I thought the same thing.”

第一位評委評價說比賽選這首曲子其實也很大膽,不同於活潑激烈又有很多炫技的曲目的大膽,這種基調安靜憂傷的曲子更難出彩,但舒游意剛才處理得很好,尤其對節奏的把控非常到位,張弛有度,過渡自然,彈出了夜曲本身的魅力與味道,更賦予了自己的理解和情感。

第二位評委說五年前在深市時他擔任過一場比賽的評委,舒游意也參加了,那時候舒游意也選了首舒緩的曲子,他評價說演奏者的心境與曲風略有不符,雖然處理得很好,但還是能聽出一點浮躁還有悲觀。

“今天我一下就認出你了,雖然你長高了很多,也變帥了很多……”觀眾聽得一起大笑,有人直接大喊道“小弟弟確實很帥”。

評委也笑了下,他是這裏面最年輕的評委,說話自帶一種文藝氣息:“你是那場的最高分,選曲很不符合少兒組的氛圍,再加上你的名字比較特別,所以我印象深刻。今天我聽的過程中還挺驚訝的,比起當年,那種浮躁和悲觀已經幾乎沒有了,說明你在成長的過程中還是有很多變化的,你對生活又多了一些樂觀的情緒,表現在肖邦夜曲中的憂傷也是優美動人的憂傷,而不是悲觀絕望的憂傷。音樂是美好的,你今天表現的就是一種美好。”

宋浮雲靜靜看著臺上的人,五年前的舒游意居然彈出的樂曲是悲觀絕望的,他很難把這樣的詞和他認識的舒游意掛鉤,即使舒游意不止一次表現過悲傷沈悶的情緒,但都不是悲觀和絕望。

五年前,秦書柔去世應該還不到兩年,這樣想想,他又可以理解。

成長的過程中,舒游意又是怎樣消化掉悲傷與絕望的呢?

是隨著歲月慢慢淡去,還是麻木地接受了那個家裏的一切,不再有任何幻想,所以無論是悲傷還是絕望都變得沒有必要了。

可是……他還那麽小。

那麽小就學會了自我療愈,失去了屬於孩童應有的幻想。

其實舒游意的內心應該也比同齡人成熟,只是家庭和生長環境讓他在青春期多了很多叛逆,這種叛逆是成長的必經,但由於他沒經歷過,所以下意識覺得這是一種幼稚。

而他呢?

他又何嘗不是在時間的流逝中麻木地接受了命運的殘忍與不公,不再去幻想那些遙遠還沒用的東西。

第一次聽舒游意彈琴他就被深深觸動,可能還是因為兩人心境有所相同,那樣的孤獨與感傷在音樂中碰撞交融,產生的觸動會更激烈。

後面的幾個評委也給出了很高的評價,都說舒游意這個年紀能把肖邦這首夜曲彈出豐富的情感層次很難能可貴,這種對音樂的敏感度是生活的饋贈,他一定是個善於感受生活而內心敏感豐富的人。

比賽是百分制,第二位選手的87分已經是中上水平,但隨著主持人逐個報出評委給舒游意的分數,全場觀眾還是發出了驚嘆,除了一個88.3分,其他都在90分以上,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取平均分後,最終得分91.2!

決賽有十八位選手,在第三位選手時出現了高分,全場都沸騰了,主持人也含笑說:“這是一個很高的分數,恭喜三號選手。”

舒游意表情還挺淡然,禮貌地鞠躬致意,順著主持人右手引導的方向走下臺了。

五分鐘後,舒游意一路對這一排觀眾低聲說著抱歉,彎腰穿行過來坐在宋浮雲身邊,兩個外國姑娘對他豎著大拇指,直說“Perfect”。

宋浮雲開了藍牙,把視頻投送到了舒游意手機上,舒游意戴上耳機看了一遍,說:“還行,今天發揮得不錯,比平時練習的時候都好點。”

“看來你是臨場發揮型選手?”宋浮雲也點頭道,“我也覺得比你在家裏彈得好。”

“在舞臺上彈和在家裏彈感覺完全不同。”舒游意說,“很多鋼琴家也是在舞臺上才彈出他們最好的作品。”

宋浮雲能感受到舞臺上那種與眾不同的神聖莊重感,對演奏者來說,應該確實是大為不同的。

現在坐得近,宋浮雲忍不住又看了看舒游意的臉,確認這人還真帶點嬰兒肥沒退,看久了也還真……有點可愛。

舒游意偏頭看他:“幹嘛?我臉上有東西?”

“沒。”宋浮雲湊過去輕聲說,“剛才外國小姐姐誇你cute。”

舒游意:“?”

雖然他英語差,但不至於這個單詞什麽意思都不懂。

看他臉上寫滿了莫名其妙,宋浮雲忍著笑坐直了,堅決不說小姐姐後來補的那句話。

後續十五位選手也都很優秀,除了一位選手因為相對緊張表現有失誤得分略低了點,其他選手有一半都集中在85~90分之間,還有兩位同樣上了90分,其中一位已經非常專業,應該是打算走這條路的,就連宋浮雲都能聽出他比其他人彈得更流暢自然,一位評委打出了95的超高分,最終平均分92.7分,是當之無愧的全場最高分。

舒游意還把這位選手演奏錄下來了,看起來是打算拿回去分析學習,對比賽的結果倒是不太在意。

十八位選手都比完了,工作人員再次審查了一遍分數,這個比賽不是只給一二三名發獎,而是分一二三等獎和優秀獎,之前分賽區被淘汰的一些優秀選手頒發優秀獎,所有進入決賽的選手最低也是三等獎,一二三等獎各三、六、九名,很符合國內官方主辦賽事時喜歡討吉利的風格。

舒游意分數全場第二,當然的是一等獎,頒獎典禮從三等獎開始頒,最後是請三位一等獎獲得者上臺領獎,與頒獎嘉賓合影留念。

獎狀是宋浮雲在舒游意書架上見過的那種裝在相框裏的大獎狀,還有一個刻了賽事名稱和名次的水晶獎杯。

在掌聲如雷中,宋浮雲望向臺上捧著獎狀和獎杯的舒游意,眼中帶著一點笑,舒游意也回望過來,與他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

舒游意應當是第一次在這種時候讓自己的目光能夠落在某個確定的方向,他盯著宋浮雲的方向一眨不眨,定定的,像是怕自己眨一下眼那裏又沒有人了,舉目四望都是陌生的人們,連榮耀和喜悅都無人分享。

過了許久,他輕輕眨了下眼,再次定睛,宋浮雲還坐在那裏,他又眨了下眼,有東西從他眼前飄過才發現舞臺上正飄下禮花,等他再看過去時,恰巧宋浮雲舉起了手機,對著他的方向拍了張照。

宋浮雲把鏡頭拉近,舒游意站得離旁邊的選手比較遠,正好可以只拍到舒游意一個人,他不太喜歡拍照記錄生活,但今天他突然間很想拍一張,這是他第一次來到海市,第一次進這麽大的音樂廳看鋼琴比賽,第一次看到在舞臺上彈琴的舒游意,也是第一次看到舒游意領獎,很多個第一次匯集在一起,除了拍照記錄下來,似乎也沒有其他更好的方式。

燈光打得正好,不暗也不過分亮,舞臺上禮花散落,照片裏的少年站在飛舞的禮花中捧著屬於他的榮譽,眼神定定看向鏡頭,眼眸清亮,嘴角有一點自然而然的笑意,發自內心,或許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宋浮雲的手機相冊裏都是學習資料,多出一張舒游意的照片很違和,他頓了頓,把這張照片設置了隱藏。

兩人在後臺會合,舒游意問他:“你剛才拍了什麽?給我看看。”

“沒什麽。”宋浮雲淡淡說,“我看禮花好看,拍一張。”

舒游意懷疑道:“你拍禮花?那不得拍到我?”

“臺上的人都拍到了。”宋浮雲強調道,“主要是拍禮花,人不是重點。”

舒游意不能想象,吐槽道:“這要怎麽拍才能表現出人不是重點……”

作者有話說:

小舒:靠,到底誰才是傲嬌啊!

小宋:我不是,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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