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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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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夏青海是專門過來找她的, 不太可能為了這件事幫趙志強撒個謊,所以夏青棠絞盡腦汁,托著下巴想了好一會兒, 但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自己究竟什麽時候欠下了趙志強那麽大的一個人情,足以讓他用來幫自己的兒子討要一個正式工作。

夏青棠又捏破了一顆炒花生, 悻悻道:“我估計你也不會用這種事撒謊騙我, 但我確實想不起來自己到底什麽時候欠他一個人情了。你也不用跟我賣關子了, 話都說到這裏了, 你就直說吧。”

夏青海便說:“你五歲那年, 夏天特別熱, 當時媽帶著我們倆回外婆家玩兒,我們幾個孩子熱得受不了, 外婆就說附近的小河裏面可以游泳解暑,就讓我媽帶著我們幾個過去了。當時我也還沒學游泳, 所以我們倆就在淺水區域待著, 不敢往河裏走。但你當時年紀太小了,可能也不明白河水有多危險, 所以一個不留意,你就自己走到比較深的地方去了。當時的情況還是比較危險的,我發現你過去的時候就開始大喊大叫,但咱媽不會游泳,也不敢過去,附近的其他大人也離得遠,所以是大舅當時從岸邊跳進河裏, 把你救上去的。你喝了一肚子水, 上岸後又給你拍打,等你吐出水, 才活過來的。這件事,你肯定是不記得了,但我跟媽當時都在現場,所以都能記得。”

夏青棠的表情看上去非常好笑,她盯著夏青海的眼睛,冷笑道:“你認真的嗎?”

她五歲時候被趙志強給救了,所以現在要她來還這個救命之恩?

那可是五歲時候發生的事情!這些人真的沒瘋嗎?

何況,她當時是去趙志強家裏做客的,硬要說起來,他一個主人家救客人不是應該的嗎?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剛開始聽到的時候也覺得很可笑,但大舅一家人顯然是認真的。而且,不管當時你是不是五歲,他救了你一命,總歸是真的。如果當時不是大舅撲進去把你撈上岸,還給你拍水,你怕是早就沒了。當然了,你要是實在不想搭理這件事,也沒關系,我回去跟他們解釋一下就行。”夏青海道。

夏青棠說:“如果我不還他這個人情,他打算怎麽辦?讓我把五歲的命還給他?”

救命之恩自然應該要報答,可夏青棠上輩子已經報答過他們家裏,何況,她被救的時候只有五歲,非要說的話,這個救命之恩應該是她的父母去償還,因為沒有保護好了自己的孩子,這是趙美珍的問題啊,讓她來還債就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了。

“你這就是在說笑了,再怎麽樣,也不可能讓你把命還給他呀。再說了,我相信當年大舅救你的時候是發自內心的,也沒有想過什麽壞心思。”夏青海低聲說:“我是這麽想的,你們未來電器廠,之後不是還要擴大生產規模嗎?那就等於還要繼續招工。大表哥第一次沒被錄用,是因為跑步那一關沒過。但如果他從現在就開始每天跑步,把身體鍛煉好了,不就增加了錄用的機會?只要跟他強調一下鍛煉身體的重要性,逼著他自己開始鍛煉,到時候就算你不幫他在廠裏走關系,他自然也能被錄用的。只要等他錄用了,就可以說是你幫忙他才能進廠的。這樣一來,人情債不就還清了嗎?”

夏青棠說:“你說的我都聽懂了,也明白你是想幫我。但我根本不打算跟大舅二舅那邊有任何來往的,為什麽還要做這麽麻煩的事情呢?”

經歷過那些事情了之後,她怎麽可能還會跟大舅二舅那邊來往啊?她又不是傻子。

“你可以不用來往,但妹夫將來是要做人的。我這麽說,沒有別的意思,可大家都清楚,妹夫本來就很有能力,等大學畢業後,一定會受到重用。大舅那一家子都不是什麽省油的燈,你現在固然可以不搭理他,也可以不認這個親戚。但要是有一天,你們家老爺子退休了,妹夫的職位又處在上升的關鍵期,要是這個時候被大舅找上工作單位大鬧個幾次,影響還是很壞的。我當然知道你什麽都不害怕,也沒什麽顧忌,但總歸還是要考慮一下妹夫的。何況,我幫你想的這個主意不是挺好的嗎?只要你願意去敷衍一下大舅一家人就行了。為了妹夫,做這點事情,我認為還是值得的。”夏青海說得很誠懇,也很真實。

夏青棠嘆口氣,道:“我對你的提議沒什麽意見,我只是覺得,我有這樣一個母親,真的是太可怕了。不光她自己是個大麻煩,她的所有親戚也都幾乎都是大麻煩。事到如今,我居然要為了五歲那年的事情去敷衍他們家……”

謝瑾萱從廚房走出來,然後輕聲說:“青棠,你要是不想做,也沒關系的,我的未來你不用擔心,就算他們以後真的找去鬧事,對我也不會有什麽影響的。”

夏青棠笑了一下,道:“算啦,其實我哥說的也有道理,只是敷衍他們家一下,又不是真的要幫他們解決工作。反正,我們廠後面確實還要招工,只要大表哥自己符合要求,被錄用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到時候,就讓大哥去騙他們,說這個工作是我在廠裏走了關系才確定的,還要他們保守秘密,不要說出去了,這事兒就算是解決了。至於我自己,就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

夏青海也跟著笑:“你現在倒是越來越聰明了。”

“你還不是一樣?”夏青棠說:“就你現在這個腦子,比我的好使多了吧?”

“你在電器廠那邊怎麽樣?聽說你們創建工會了?”

“你消息真靈通,這個也知道了?”

夏青海說:“全市都知道了,我那天遇到秦主席,她還跟我說話了,說不知道你會不會被派去新工會上班。”

“秦主席猜對了,我真的被派去新公會上班了。”夏青棠說:“我現在就在廠工會。”

“怪不得你下車的時候看上去有些疲憊呢,創建新的部門,一定是很辛苦的。”

“還行吧,萬事開頭難,後面就好了,慢慢來吧。你呢?現在做了幹事員,工作都順利嗎?”

夏青海說:“剛開始的時候很多東西都不會,都是同事們一點一點教導我的,現在我也算是可以獨當一面了,黃主任也算喜歡我,跟同事們的關系也相處得不錯。不過,等過兩年,還是要想辦法讀個夜校,拿一個文憑。要不然,我可能爬不上去了。要是一輩子只做一個小小的幹事員,那可不行。”

夏青海始終是個有野心的人,要不然,他也不會為了家族背景就娶了一個吳金鳳,他在婚姻上付出了這麽大的努力,到最後要是還沒有一個好前途,那他肯定是不依的。

夜校的傳言已經流傳了一兩年了,但現在各家大學都還沒有開辦夜校的消息,所以社會上的很多人都很著急。

謝瑾萱說:“我們學校目前也沒有消息傳出來,不過,大哥要是著急的話,可以先讀一個出納班或者會計班,拿一個證書。”

“這個我也聽說了,但我也不怎麽想做會計,所以還在猶豫。”

“拿了證書不一定非要去做會計,只是作為一個保障罷了。將來實在不行,做財務也是一個好出路的。”

夏青海琢磨了一下,笑著說:“妹夫說得有道理,那我就先問一問會計班的事情,今年先拿一個會計證書再說。”

夏青棠說:“你家孩子怎麽樣了?”

“孩子很健康,我帶了照片,給你看看。”說著,夏青海就從上衣口袋裏面摸出一張兩寸的黑白照片遞給夏青棠。

夏青棠看了看照片上的胖娃娃,笑著說:“孩子越來越像你了,以後肯定是個帥小夥兒。不過,你變化挺大啊,你居然成了隨時帶孩子照片出門的父親……嘖嘖,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夏青海笑了:“我怎麽可能會是這樣的人?誰沒事幹會帶著孩子的照片到處走?只不過你也有一陣子沒看到孩子了,小孩子見風長,每個月都長得不一樣,所以就想把最新的照片給你看看。你要是有空,可以去我家裏看孩子。還有,爸爸也很想你,總說現在見不到你了,老是夢見你。他現在一直在看中醫,腿倒是沒什麽問題了,工作也輕松,唯一就是記掛你。”

“我最近挺累的,等工會的工作告一段落了,我就去你家看看孩子,然後再帶著謝瑾萱去看看爸爸。”夏青棠長出一口氣,“話說大舅的這件事,需要我自己跟他說話嗎?”

“我回去以後先幫你說說,就說你同意幫忙了,下次未來電器廠招工,就會幫大表哥弄一個崗位。不過,你也說了,廠裏招工非常嚴格,所以一定要讓大表哥好好跑步,堅持鍛煉,要不然,如果成績差太多,也是會引人懷疑的。大舅他們現在已經沒轍了,肯定會聽話的。要是我說了不管用,那就讓他們自己來跟你說。我想著,他們雖然不怕我,但總歸會怕你的。”

夏青棠的婆家太有實力了,除了趙美珍仗著親媽這個身份還敢跟夏青棠叫板,連陳紅星老太太都知道低頭做人的。

“那行,就交給你了。”夏青棠站了起來,“我去做飯,你留在這裏隨便吃一點再回去吧。畢竟,辛苦你今天跑這麽一趟了。”

“好啊,那我就打擾你們了。”夏青海說:“需要幫忙嗎?”

夏青棠斜眼看他:“你能幫什麽忙?你會做飯?”

“做飯還是會的,只是做出來的不好吃。”

“那就算了,你跟瑾萱說話吧,我一會兒就好。”夏青棠直接走進了廚房,開始做飯。

外面開始聊工作和社會上的一些新氣象,夏青棠一邊聽一邊煮了一鍋開水,然後將掛面丟下去煮熟撈出來過了一遍涼白開,然後滴了一點兒麻油攪拌均勻放在那裏備用。

接著將洗幹凈又掰斷的豇豆和泡好的木耳、蘑菇用同樣一鍋水焯熟了,然後撈出來放在大碗裏做涼面的碼子,之後調好一個調味汁,拿了兩顆雞蛋跟韭菜一起炒熟,就宣布開飯了。

如果不來客人,她跟謝瑾萱晚上也是吃涼面的,來了一個客人,家裏也只是多做了一個炒雞蛋。

這是夏青棠的基本待客之道,哪怕沒做任何準備,至少要讓客人吃上一口雞蛋,在這個年代,雞蛋就是很好的葷菜了。

夏青海跟著他們去了走廊,夏青棠給他拌了一大碗涼面,加了足量的碼子和炒雞蛋,就說:“你嘗嘗看,這個涼面應該不難吃。”

“你們晚上吃得挺簡單的。”夏青海道。

“今年夏天比較熱,我中午在食堂已經吃過正經飯菜了,所以晚上就只想吃些稀飯、疙瘩湯或涼面什麽的。”夏青棠說:“你們家不是這樣嗎?”

“我們家也差不多吧,不過金鳳家裏養成的習慣,晚上一定要做一菜一湯,所以我們晚上基本上還是吃米飯比較多。”夏青海吃了幾大口涼面,眼睛立刻一亮,“青棠,你這手藝越來越好了,這涼面做得非常可口,比棉紡廠食堂的大師傅手藝好多了,應該可以趕上國營飯店了。”

“多謝你的誇獎,我也不謙虛了,畢竟我這個涼面和涼拌菜的手藝確實很好,能達到開店的水平。”夏青棠倒是沒有吹牛皮的,其實上輩子,鄰居家的老師也建議她可以自己出去做個小吃攤,肯定比做保姆有前途。

但當時的夏青棠顧慮太多,再加上她不敢一個人搬出去租房子住,更不敢買一輛小三輪車自己做買賣,所以就放棄了這個建議。

但是現在想一想,上輩子但凡豁出去做了小吃攤,她的日子也早就熬出來了。

所以人哪,無論任何時候都要充滿勇氣地活著,一旦自己都放棄自己了,那旁人就算給了有用的建議,也都是白搭。

夏青海一邊大口吃涼面,一邊說著一些棉紡廠的瑣碎事情,比如誰家裏快要辦喜事啦,誰家裏的孩子也回城了,還有誰家鬧離婚了……事無巨細,夏青海全都知道。

不過,夏青棠也知道這個人說這些都是給她聽的,畢竟,他提到的那些人,基本都是夏青棠的熟人,不是工會的同事們就是以前二車間的工友們。

夏青棠倒是領了他的這個人情,默默聽完之後也發表了幾句看法,還說自己要是有空,一定要回去跟大家好好聚一聚,可惜現在沒有時間。

“你現在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相信大家也可以理解的。我作為你的親人,這麽說或許有些幫自家人說話了,但我覺得,按照你的能力和拼勁兒,你早晚是可以升上去的。何況,我聽說新電器廠最看重的就是有能力的人,不怎麽管關系不關系的。對你來說,新廠就是最好的地方了。”夏青海笑了起來。

夏青棠擡了擡眉頭,道:“還算你有眼光,我自己也是這麽認為的。雖然不知道新廠的未來會如何,但對我來說,總得做出一點成績來,給我自己看看。”

“那你就好好努力,將來,我也可以跟我們家兒子說,要做一個像姑姑這樣厲害的人。”夏青海說完,把碗裏的涼面全部扒拉幹凈。

吃過晚飯,又續了一次茶水,夏青海看了看時間,就說自己要回去了。

他的自行車就停在門衛室的旁邊,因此也不用別人送,夏青棠陪他一起走到小院子的門口,看他一個人大步流星往前走,就轉身回來了。

謝瑾萱收拾好廚房出來,就趕緊去給夏青棠準備洗澡水。

夏青棠洗了澡就躺在床上發呆,謝瑾萱洗好澡進來,就看見夏青棠瞪著窗戶一動不動的樣子。

“今天更累了?”他輕聲問道。

“那倒也沒有更累,我只是在琢磨一個問題,現在已經想明白了。”

“什麽問題?大舅那事兒?”

“不是不是,大舅和大表哥那算什麽事兒呢?那都是小問題,就算真的要我幫他解決工作,我也可以幫他應聘我廠。畢竟,我知道廠裏要的是什麽樣的員工,只要按照我說的去做,他就一定可以順利進廠。”夏青棠小手一揮,盤腿坐了起來。

謝瑾萱笑著說:“那你在琢磨什麽事兒呢?”

“我在琢磨廠裏的事情呢,我一開始就覺得有點兒奇怪了,就咱們工會現在這些員工,擺明了就不是最優人選啊,但嚴建順安排了這些人過來,很明顯,他要麽是不希望工會做起來了,要麽呢,就是不希望現在的這個工會主席一直留在廠裏。不管是哪一種,他都在針對工會主席。”

“那你在其中,會有麻煩嗎?”

“麻煩肯定是少不了的,但廠辦那邊不準備招新幹事員了,如果將來要整垮工會,那就說明那個空位置還是給我留著的。如果只是想趕走馬春花,那可能性就多了。”夏青棠說:“但我既然琢磨出了嚴建順的用意,就沒什麽好害怕的了,只要好好跟著廠裏的規定走就行。而且,我想過了,嚴建順那麽厲害的人,他肯定會在關鍵時刻給我提示的。現在什麽都沒跟我說,那就還不是時候,我只要按兵不動就行。”

謝瑾萱忍不住笑了:“一個新電器廠,也弄得這麽覆雜,真是辛苦你了。”

“還行,一開始會覺得有些討厭,但現在琢磨清楚了,也覺得挺有意思的。人活著嘛,多經歷一些事情是好事,就當是看戲了。”夏青棠說完,就往謝瑾萱懷裏一鉆,“好啦,今天咱們回房間早,就不要聊這種煞風景的話題了。”

謝瑾萱迅速領悟了她的意圖,把人往懷裏一抱,就隨手關了燈。

之後,夏青棠每天依舊高高興興去上班,然後認真做好安排給她的工作,等跟廠辦那邊交接完畢了,她就帶著劉丹丹和巫磊兩個人開始做各種文件的備份。

這會兒可沒有什麽覆印機、打印機,所有的備份都是純手寫,好在巫磊和劉丹丹的字跡都算工整,所以都很適合做這項工作。

夏青棠也會考慮到他們倆的身體狀況,上午十點就會招呼大家一起活動一下身體,下午三點半也會重覆一次,這樣一來,他們三個人之間的關系倒是越來越好了。

鄭開宇則像是馬春花的秘書一般,他每天就是跟著馬春花到處跑,說是要去了解職工們的情況,所以也會抱著一個筆記本裝模作樣,但具體做了什麽工作,他本人也說不上來。

巫磊跟劉丹丹已經確定鄭開宇是關系戶了,倆人現在雖然也會給馬春花拍馬屁,但也知道在有關系戶的情況下,他們就算拍馬屁也沒什麽太大的作用,還是得靠好好工作才能保住自己的鐵飯碗。

因為他們倆願意好好配合工作,所以夏青棠倒是省事了不少。

一個禮拜很快就結束了,禮拜六的下午,臨近下班,馬春花又給大家開了一次小會議。

她說:“這個禮拜真是辛苦大家了,交接工作完成後我也看過了,小夏做得還是很仔細的,應該沒有什麽缺漏。後面你們做文件備份,也要註意多次檢查,千萬不要有什麽錯誤留在裏面了。這些都是要留存很多年的重要資料,對我們工會今後的工作也有很大作用,所以一定要謹慎謹慎再謹慎。”

“是,我們會的,請馬主席放心。我們每天都會互相檢查,發現錯誤就會第一時間改正。”夏青棠輕聲道。

巫磊跟劉丹丹都是比較細致的人,特別是巫磊,他考大學的時候錄取的是中文系,對文字的敏感度很高,一些罕見的錯別字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還是很有用的。

馬春花說:“那你估計,做完這些大概還需要多久呢?我倒不是在催促你們,不過備份的工作可以慢慢完成。但下個禮拜,我想著要找一天時間給全廠職工開一次工會為代表的大會,想正式介紹一下咱們工會。要不,就禮拜六下午開會吧,小夏你幫我準備一份五分鐘的發言稿,下個禮拜一的早上放在我的桌子上交給我。”

夏青棠眼睛一瞇,下個禮拜一的早上?

現在已經是禮拜六下午臨近下班的時間了,這就是要她禮拜天別休息了,犧牲自己的私人時間給她加班唄?

她從棉紡廠工作到這裏,經歷過秦主席、柴巧英和馬春花這三個領導,還是頭一回遇到這麽離奇的要求。

就算是剛來電器廠最忙的那段時間,柴巧英也絕對不會讓他們禮拜天回家還要工作的。

因為這個年代的休息時間本來就很少,一個禮拜只能休息一天,大家忙了六天,好不容易遇到一天休息時間,誰不需要休息一下放放松?

就算是謝爺爺這樣的大領導,他也不是個個禮拜天都要加班的,總有休息的時候。

而且他老人家配備了秘書和司機,家裏還有保姆,衣食住行都已經被照顧得很妥帖了,所以就算加班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可夏青棠他們這樣的普通幹事員,回家還要做飯洗衣服做家務,禮拜天光是洗洗刷刷就要半天時間,憑什麽用來給她馬春花寫發言稿?

夏青棠毫不猶豫地說道:“抱歉,馬主席,我禮拜天有事情要做,恐怕沒有時間寫發言稿。要是馬主席很趕時間,可以讓鄭幹事寫。鄭幹事一直說自己對工會的工作很有經驗,我想他一定能寫出質量很好的發言稿。”

“你禮拜天有什麽事情要做?”馬春花說:“年輕人正是為工廠做貢獻的時候,就算是休息時間,也應該拿來工作的。”

“但我沒辦法啊,我除了工作之外,我還有一個家庭,還有自己的父母和公婆,一個禮拜忙忙碌碌,我總得找時間陪著長輩去檢查身體,家裏也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去完成。何況,禮拜六下午才需要的發言稿,為什麽禮拜一早上就需要呢?我也不太明白為什麽。”夏青棠很直接地說了出來。

她語氣很好,態度也很好,聲音輕輕柔柔的,並沒有半點生氣的樣子。

馬春花看上去也還是很溫和的樣子,她甚至笑著說:“因為我對你的發言稿不怎麽熟悉,萬一你寫得不好,那就需要修改的。說不定要改上好幾次,如果不提前做準備,我怕禮拜六下午來不及。”

“那馬主席還是讓鄭幹事去寫吧,他可是工會十年老員工,再說這幾天他一直跟著馬主席工作,肯定知道馬主席的需求,他一定可以寫出讓馬主席和大家都滿意的發言稿的。”夏青棠很熱切地說道:“鄭幹事,你的能力那麽強,是時候展示出來,讓我們好好學習一下了。我這個人,才疏學淺,要是鄭幹事願意寫一個發言稿讓我們大家一起學習,那是多好的事情啊!”

巫磊跟劉丹丹全都低著頭,裝作自己不存在,生怕這場爭執會牽連到他們倆。

鄭開宇倒是一直笑呵呵的,聽見夏青棠這麽說了之後,他甚至說:“小夏幹事對我的能力這麽肯定嗎?你就知道我寫出來的發言稿能被大家學習?”

“那是一定的啊,鄭幹事在皮鞋廠工會工作了十年時間,本來就是老員工了,經驗豐富,何況,要是鄭幹事沒有能力,又怎麽會時刻跟在馬主席的身邊呢?我雖然年輕,但也知道,能時刻跟在領導身邊的,一定是領導最得用的助手,也是能力最強的一個。所以,鄭幹事你就不要藏私了,一定要請鄭幹事禮拜天寫出來一篇發言稿,禮拜一的早上讓我們全體幹事員都拜讀一下。”夏青棠用略微有些誇張的語氣說道。

馬春花微微皺起眉頭,她說:“夏幹事,你不是電器廠有名的筆桿子嗎?連皮特廠長都說你是‘作家’,現在讓你寫個發言稿居然還要推給別人去做。夏幹事,你這可是名不符實了。”

“因為我禮拜天真的沒有時間,如果馬主席非要我禮拜天寫出來的話,那我現在就寫申請,請廠裏的小汽車禮拜天中午去我家接我過來加班,晚上再把我送回家。”夏青棠道。

“什麽?寫個發言稿還要來廠裏寫?你帶上紙筆,在家裏不就可以寫了嗎?”馬春花道。

夏青棠笑著說:“馬主席,你們剛來,還不清楚咱們廠的情況,咱們廠啊,加班是有加班獎金的,但必須在廠裏完成,要不然,誰知道你是不是在加班啊?如果馬主席非要我來加班,那我現在就寫申請,請馬主席幫我簽上字,我立刻送去車隊和廠辦報備,這樣就不會耽誤了。”

馬春花當然不想這樣大張旗鼓地讓人知道她故意讓夏青棠禮拜天加班寫發言稿的事情,畢竟禮拜六下午的發言稿禮拜一早上就要,這事兒誰聽了都知道不正常。

聞言她面色微變,低聲說:“這就不用了。”

“啊,不用寫了嗎?那肯定是要讓鄭幹事寫了,果然,馬主席也知道鄭幹事能力很強,所以要讓鄭幹事給我們展示一下呢。”夏青棠很欣喜地說道。

這下鬧得馬春花和鄭開宇兩個人都騎虎難下,鄭開宇被夏青棠擡出來這麽多次了,要是還一味地退縮,那他就要承認自己沒有這個能力了,因此,他只能說:“馬主席,就讓我來寫發言稿吧,禮拜一早上我會準備好的。”

馬春花的表情很難看,她黑著臉說:“那好,那就交給你了。但是夏幹事,像你這樣消極怠工,可不是什麽好表現。”

“是,馬主席教育得是,但我禮拜天確實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要寫申請表來廠裏加班,馬主席你也沒同意啊,這怎麽是我消極怠工呢?”夏青棠一臉委屈,“要不,咱們還是去找嚴助理說一說吧。我在這裏工作了這麽久了,還是第一次被人說消極怠工。我工作這麽努力,這個禮拜的中午就沒有怎麽休息過,怎麽忙成這樣,卻被說成消極怠工了呢?馬主席,你這樣說,我可太傷心了,我要找嚴助理說說道理!不能因為我年輕,就欺負我吧!”

說完,夏青棠蹭的一下站了起來,就要出去找嚴建順。

馬春花嚇得臉都白了,她趕緊拉住夏青棠:“是我失言了,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的工作有多努力我都看在眼裏了,你肯定是非常努力的職工,是我剛才說錯話了。”

“真的嗎?馬主席你說錯話了?那你說,我到底是什麽樣的職工呢?”夏青棠理直氣壯地問道。

馬春花忍氣吞聲道:“你的工作態度一直很認真,中午犧牲了休息時間也在工作,我認為你是咱們辦公室最勤勉的職工。”

“多謝馬主席誇獎,之後,我在上班時間也會這樣好好工作的。”夏青棠輕輕一笑,又回到座位上坐下了。

馬春花瞪著夏青棠,完全失去了平時那副和藹可親的模樣。

“行了,我的話也說完了,你們準備下班吧。”馬春花轉身去了小辦公室。

大辦公室裏安靜了片刻,鄭開宇突然說:“夏幹事,你這個人倒是挺有趣的。”

“哦?有趣?這是怎麽說的?”夏青棠笑著看向他。

“你膽子很大,領導吩咐的工作,你也敢推出去。”

“合理的工作當然要做,不合理的工作那就問清楚啊。再說了,一個辦公室這麽多人,沒理由只讓我一個人做吧?何況鄭幹事你能力出眾,能者多勞就是為你準備的呀。”夏青棠笑呵呵地說道,就開始繼續收拾東西。

等她收拾好了,就看見師小雨背著包來門口找她了:“小夏,下班啦!”

後面跟著沈文,也笑著沖她揮揮手。

夏青棠便背起斜挎包,道:“那我就先下班了,禮拜一早上,我會等著拜讀鄭幹事的大作的。”

說完,她就走了出去。

辦公室裏又安靜了一會兒,劉丹丹跟巫磊也背著包出去了。

鄭開宇打開了小辦公室的門,然後說:“馬主席,之前不是說好了嗎?不要操之過急,你今天怎麽又針對上那個夏青棠了?她那人年輕氣盛,不知道天高地厚,你看,現在又碰了個軟釘子吧?”

“我怎麽知道她會這麽囂張?”馬春花皺著眉頭說:“我覺得這個人囂張得有點兒不像話了,就這麽一點點小事情就要哭著鬧著找嚴建順給她做主……難道她跟嚴建順真的是那種關系嗎?你在廠裏打聽了好幾天了,問出來什麽了嗎?”

“暫時還沒問出來任何有用的消息,這個廠的工人也挺奇怪的,像以前在皮鞋廠,我這樣的幹事員願意跟他們套近乎,他們一個個都特別開心,也願意跟我聊天。可這裏的工人,看到我也沒什麽表情,我跟他們說話,他們也不怎麽願意說話似的。還有,我問他們夏幹事的情況,一個個說的都是沒用的話!”

“怎麽沒用?”

“說她長得漂亮,是廠花,還說她會說英語,外國人也喜歡跟她交談,還說廠裏的領導都很喜歡她,所有人都知道她又漂亮又有本事。”

馬春花說:“她在廠裏的口碑居然這麽好……所以嚴建順才會把這樣一個年輕的人放在這裏,就是故意沖著我們來的吧?”

“有嚴建順給她撐腰,再加上廠裏口碑好,她還真是無法無天了。”鄭開宇低頭琢磨了一會兒,突然道:“對了,他們最近不是在謄抄資料嗎?要是少了一些……”

說著,他就轉身出去了,開始去大櫃子裏找資料,可是翻來翻去,居然什麽都沒有找到。

“怎麽了?”馬春花出來問道。

鄭開宇說:“他們抄的那些東西,怎麽不在啊?”

“我看她下班前一直在收拾東西,會不會是收到她的辦公桌櫃子裏了?”

鄭開宇往夏青棠的桌子一看,每個抽屜和櫃子全都上了鎖,他罵道:“媽的,這人怎麽這麽奸猾?一個辦公室的還防得這麽緊?”

馬春花說:“你以為呢?她要是這點本事都沒有,怎麽會被嚴建順派過來?要我說,在這種事上下手沒什麽用處,丟了還可以繼續抄。”

“那從哪裏下手?我看這個人太不順眼了,我這麽風度翩翩的男人,前幾天下班路上一直給她獻殷勤,她居然一點都不上道,壓根不理睬我。”

“她可是嚴建順的人,你比嚴建順差遠了,人家怎麽可能看上你?不過……這個地方倒是可以下手的。”馬春花壓低聲音說:“她是結了婚的人,你把她跟嚴建順的事情透露給她愛人,她還能繼續在這裏待下去?”

鄭開宇立刻心領神會:“行,這件事交給我了,我先去打聽一下她愛人的情況,然後再看看怎麽辦。”

“那行,今天也不早了,趕快去趕班車吧。”馬春花說:“我可不能再用小車子了,今天嚴建順都敲打我了,說我沒什麽事就早點下班回家,車隊的人不是為我一個人服務的。”

“嚴建順果然不是什麽好東西!”鄭開宇也趕緊收拾好自己的東西。

門外,一直站在那兒悄無聲息的成雙民突然笑了笑,然後輕輕退後了幾步,回到廠辦的門口,才故意加重了腳步聲往這頭走了過來。

走到門口,成雙民跟屋裏的鄭開宇打了個招呼:“鄭幹事,還沒下班啊?班車快趕不上了。”

“我這就去了,成副主任,咱們一起啊!”鄭開宇拎著一個黑色大皮包走了出來。

他派頭一直很足,雖然只是個幹事員,但吃穿用度看起來就跟什麽大幹部一樣,比成雙民這個廠辦副主任更是強出好些倍了。

他們倆一直走到等車的地方,果然,車子都已經快要等不及了。

鄭開宇匆匆忙忙跑上班車,就看見夏青棠坐在一個俊朗的男青年身邊,兩個人正在有說有笑。

他忍不住罵了一句“biao子”,然後笑著走了過去:“夏幹事,這位是你朋友啊?”

“是啊,整個廠裏都是我的朋友,鄭幹事要是工作時間廠裏,肯定比我的朋友還多呢。”夏青棠笑呵呵的,卻並沒有打算介紹胡彥輝。

鄭開宇也笑,然後見到一個年輕女職工的身邊是空著的,就趕緊坐了過去,開始跟她打聽夏青棠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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