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長壽面

關燈
宋氏抱住吐地慘烈的女兒。裴瓊縮成冰涼的一小團, 在娘親的懷裏極其輕微地顫抖。

她咽下宋氏餵的一口溫水,又立刻吐出來,幾乎是抖出了一句話。

“娘,我,我去,應,應山。”

她要去應山。

宋氏臉上的淚止不住地流,裴瓊說完這句話,搖搖欲墜地要站起來,但下一刻, 她虛弱的身體就支持不住,軟倒在宋氏懷裏。

太醫一直在外面候著, 此時一經傳喚, 即刻進去給裴瓊把脈。

厲風淒楚,冷雨瀟瀟, 徹夜不熄的燈燭竭力照亮滿室漆黑,卻無法照進裴瓊的心。

她昏迷了一夜。

這個晚上,京中很多府邸中的燈也燃了徹夜, 有的人尚蠢蠢欲動, 有的人已經先一步下手了。

第二日, 陜城大雨未歇,禦林軍仍在全力搜救。

情況可以說是很危急了。五千禦林軍,一天一夜的搜尋,就是在山上找只鳥都該找出來了, 可太子卻還是音訊全無。

寶芙院中一片沈寂,藥爐上裊裊的煙霧聚著化不開的哀愁。

灌進裴瓊嘴裏的粥和藥都被她吐出來了,她身上也開始發熱,一家人急得束手無策。

裴大哥把哭了一夜的母親扶回正和院休息,他看著悲傷得仿佛失去了全世界的妹妹,狠下了心。

“你再不起來,太子便要被你害死了。”

他說了這句話,見妹妹對此有反應,於是貼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地重覆,殘忍至極。

這句話何其誅心,裴瓊昏昏沈沈中聽到阿恒哥哥要被自己害死,拼命掙紮著睜開眼睛,如看仇人般死死盯著說出這句話的人。

裴大哥見她這樣,又心疼又生氣。

眼淚刷地就從裴瓊的眼裏流出來,她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大哥:“我,害死,阿恒哥哥?”

裴大哥向來最疼自己這個妹妹,如何舍得看她這樣哭,可這不是心軟的時候。再拖,太子生還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他道:“糖糖,你可曾想過,應山沒有官道,太子殿下為何要從那裏過?”

“應山山路危窄,可要是想趕路,從那裏走能提早一日回到京城。太子他是。”說到此處,裴大哥不忍地頓了頓,“他是為了能早日回來見你,才……”

裴瓊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大哥,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卻什麽聲音都聽不到了,除了眼角的淚還在往下流,幾乎已經失去了全部的生氣。

是她害了阿恒哥哥。

若不是她日日在信中寫想早日見到阿恒哥哥,他不會趕路,不會路過應山,也不會遭逢山崩。

是她害了阿恒哥哥!

見妹妹這副生無可戀的樣子,裴大哥一咬牙,又接著下了一劑猛藥。

“他現在還沒死,可若你一直躺在這裏,他就真的要被你害死了。”

裴瓊的淚悄無聲息地落,她伸出蒼白的手抓住大哥的衣袖,仿佛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對,對,他還沒,還沒……我不能躺在這裏,我要去應山。”

她掙紮著虛弱的身子,就要坐起來。

裴大哥把她扶起來,讓她倚在枕頭上,認真地同她說:“你去了又能如何?今早秦王派出他的親衛去應山搜救太子,連敬王怡王也摻和進來,禦林軍的搜救被擾亂地無法正常進行。禦林軍晚一分找到太子,太子就多一分危險,若是讓其他人先找到太子,那他便有性命之危了。”

裴瓊聽到後面,一口氣都要喘不上來,她拼命咽下喉口的血腥,眼裏出現恨意,倒是有了些生機。

“我,我去殺了他們。”

但這不能解決問題,裴瓊不能殺光所有的人。裴大哥看了妹妹一會,見她意志堅決,幽幽地嘆口氣,帶她去正和院找裴父。

裴父正焦頭爛額,太子如今生死不明,對那幾位王爺來說是很好的時機,他們誰都想讓趙啟恒死在應山,好奪得這大好江山。

他們派人去應山,明著是救人,暗地裏卻想趁機殺了太子,今日在朝堂中,他們也借機結黨,處處針對裴父。

人性最是趨利避害,如今太子生還的可能性不大,裴家原來有多威風,現下便有多危險。

看著爹爹憂心忡忡的樣子,裴瓊第一次發現,爹爹已經不如自己記憶中那樣偉岸高大,無所不能了,他也長出了白發。

自己在哭泣,在絕望的時候,父親不僅要背負著家族的興亡,還要為她傷心。

為著阿恒哥哥的性命和裴家的安危,裴瓊不能再這樣被動絕望地等消息了,她必須做點什麽,阻止那些人。

裴瓊閉上眼睛,告訴自己要冷靜。她死死咬住舌尖,壓下那些心悸和悲傷,認真回想阿恒哥哥臨走前和她說的話。

她拷問完福安,在風雨飄搖中召見了暗衛處的幾位領頭。

……

兩個時辰後,陜城傳來喜訊,禦林軍已找到太子殿下,殿下被滾石擊中,多處負傷。

晚間,太子殿下被禦林軍護送回京,裴瓊入宮探望。

因為太子回宮,禦林軍均被調回京城,把整個皇宮牢牢護住,也鎮住了那些因為欲望而膨脹的心。

與此同時,裴瓊把兩千暗衛全數派往應山,自己身邊不留一人,讓暗衛悄悄把應山再搜一遍,並擴散到應山附近一帶接著搜尋。

這樣一來,所有人的視線一下就被聚攏到宮中,趙啟恒若還被困在應山,倒會更安全一些。

此時,裴瓊已經知道安九姐姐便是暗衛九處的處長暗九,擅易容。

她坐在那裏,眼睜睜地看著暗三在暗九的手下,一副面容逐漸變成阿恒哥哥的模樣。

一模一樣,卻又完全不同。

裴瓊撇過頭去,不願意再看。

太子生還的消息很快就被傳開了,各路人馬心裏忌憚太子,但又對此心存疑慮,於是不斷地派人去東宮試探虛實。

不過片刻功夫,宮中就有四五撥妃子來東宮探看,皆被裴瓊以太子正在休息的理由打發走了。

其他宮的宮女太監等更是小手段層出不窮,好在東宮內嚴實地如同一個鐵桶一般,丁點消息都沒走漏。

可暗衛那邊還是沒有趙啟恒的任何消息。

當夜,裴瓊歇在東宮,躺在她常睡的那張床上,地龍燒地很旺,衾被暖軟,可她的手腳依然一片冰涼。

裴瓊一個人在被子裏渾身發抖,卻連哽咽都不敢,死死地咬住被角,忍著不哭。

她不能哭。

她哭了,眼睛就會腫,那些人會因此起疑,阿恒哥哥的處境就更危險了。她不能哭,她要笑。

烏雲遮住鉤月,屋內死一般的寂靜,針落可聞。

天漸漸明亮起來,一縷白光照進黑壓壓的屋裏,裴瓊終於壓抑不住,悶在被子裏發出一聲嗚咽。

被遺棄的小獸一般,絕望而喑啞。

只一聲,裴瓊就緊緊攥住手,拼命忍著不敢再哭。

可這哪裏能忍得住,她眼裏的淚一開始流,就如水一樣停不下來。

她忍得渾身發抖,甚至咬破了唇瓣,才堪堪止住了眼淚。

天光大亮了,還是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裴瓊不願待在太子寢殿內,對著暗三那張和阿恒哥哥一樣的臉,可她只能坐在那裏。她慘白著臉直直地發楞,眼珠子都不眨。

終於,有人坐不住了。

快到中午時,秦王和怡王在東宮外求見,說是來探望太子。

東宮上下早已有所準備,福安公公先出去周旋,而暗九替裴瓊補了補妝。她巧手幾變,裴瓊憔悴的臉就重新水靈妍麗起來。

看著鏡中鮮活的姑娘,裴瓊嘲諷一笑,帶著裝扮成宮女的暗九去了正廳。

正廳中坐著兩個陌生男子,年輕些的那個應該是怡王,而另一個高鼻鷹目的,大約就是秦王了。

秦王見到裴瓊,眼前一亮,這樣的絕色,難怪能勾得冷心冷肺的太子對她癡迷不已。

“二嫂來了?快坐。”

秦王這一句“二嫂”喊地不倫不類,十分輕浮,而怡王的眼睛從裴瓊出現之後,就一直黏在她身上,連話都沒多說一句。

按理說裴瓊還不是太子妃,見到王爺應當行禮的,可她卻冷著臉受了這個稱呼,順著秦王的手勢坐到最上首。

秦王眉毛一挑,有些意外,這小太子妃倒和傳聞中不太一樣,不像是個好拿捏的,行動間有幾分太子的氣勢。

只可惜她生得這樣艷若桃李,臉色再冷也唬不住人,反倒平添了幾分魅色。

幾人客套了幾句,多是秦王說話,怡王搭腔。裴瓊很少開口,也不接他們的話茬,任他們繞來繞去,就是不說太子的事。

這麽過去了小半個時辰,饒是美人再養眼,秦王也耐不住了,直言自己擔心太子安危,要進去探望。

聞言,裴瓊的眉眼一瞬間冷若冰霜,她拒絕道:“太子正在休息,秦王和怡王若無事,便請回吧。”

秦王哪裏會信她,反倒被她這副樣子勾起了興趣,故意往裴瓊處走近幾步,扶著她的椅臂笑道:“我們就進去看看,太子殿下若真是無事,我們也放心些。”

他這個動作極其暧昧,很不尊重人。

裴瓊從椅子上站起,居高臨下地看著秦王,一字一頓道:“你也配?”

不知是在說秦王不配看太子,還是說他不配靠近她。

這話說得囂張至極,倒讓原本懷疑太子根本沒回來的秦王心裏有些發虛。

這小太子妃這樣有底氣,莫非太子真的被找回來了?

怡王和他倆根本不在一個頻道,他癡癡地看著裴瓊,討好她道:“裴姑娘說的是。”

是個頭!

秦王回頭瞪了一眼自己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混賬弟弟,似笑非笑地對裴瓊道:“二嫂這麽說便傷人了,我是太子的手足兄弟,今日只是擔憂他身體,想探望他罷了。”

言罷,秦王見裴瓊臉色不變,試探地問道:“二嫂不讓我們進去,難道是因為太子殿下重病不治了?”

這話近乎詛咒,此時此刻,裴瓊哪裏容得下有人這樣說她的阿恒哥哥。

她垂下眼眸,扯出一個譏諷的笑,對福安劈頭蓋臉一頓罵:“你是死的嗎?眼睜睜見人詛咒太子?”

言罷,她看也不看秦王,對外喝道:“人呢?把他們二人拖出去。”

外面進來十幾個太監,卻沒制住秦王。

秦王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冷笑道:“裴瓊,你遲遲不讓我進去,恐怕太子早已喪命,東宮中根本無人。否則你何必攔我?”

說完,秦王便要往內殿去。

鏘地一聲,利劍出鞘,裴瓊手持尚方寶劍,攔在秦王身前,怒斥:“滾出去。”

秦王見她這樣,心裏對太子沒被救回來這件事越發篤定。他根本不怕這軟軟的小姑娘拿劍,三兩下間就躲開裴瓊往寢殿內走。

他一進殿內,見床上果然躺著一個人,有些好笑,“讓本王看看,是哪個奴才膽敢躺在太子的床上。”

趙啟恒撐起纏著繃帶的半個身子,從半掩的床帳中冷冷看了秦王一眼,露出的半張臉淩厲鋒銳地如一把刀。

只一眼,秦王就軟了腿。

果真是太子!

隨即,禦林軍就從外面進來,壓著秦王出去,路過殿外,把因為糾纏裴瓊而被刺傷手臂的怡王一道壓了出去。

這麽半真半假地演完一場戲,大部分人都相信太子是真的回來了。

可裴瓊知道,她的阿恒哥哥依舊生死未蔔。

她幾乎日夜不眠,每日只靠著妝容遮掩,去見一些打著探望太子的旗號,讓她不得不見的人。

夜裏,她洗去臉上的妝,蒼白憔悴地簡直就像個鬼。

聽不到阿恒哥哥的消息,她連飯都咽不下,但為了支撐下去,她必須逼迫自己吃。

吃完就吐,從無例外。

她吐得那樣慘烈,不要說紫雲等人,便是在一旁看著的暗九,都心酸不已。

好在她也不是什麽都吃不下,每每福安把趙啟恒臨走前準備的果糖拿出來,她總能吃下幾顆。

七日七夜,趙啟恒沒被找到,裴瓊不吃不睡,每日只靠一點糖來維持生機。

她越熬越熬不下去。

等到第八天的時候,裴瓊終於撐不住倒下了,好在此前他們裝得像,倒沒人發現這個破綻,只以為是她照顧太子過於辛苦了。

裴瓊躺在床上,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她緊緊閉著眼,胃疼地滿頭大汗,太醫給她開的藥都被她吐了。

等到夜裏,疼昏過去的小姑娘慢慢睜開眼睛,她看到紫雲在門邊和福安說話,卻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

她想開口喊人,還未說話,右牙便是一陣劇烈的疼痛,接著,她的頭也一起痛起來,這與胃痛不同,她越疼越清醒,連昏睡過去都不可能。

這些天裴瓊疼慣了,面色也一直很差,因此她沒出聲,誰也沒發現她牙疼。

次日,五月初八,是裴瓊的生辰。

那個被人精心準備好的盛大及笄禮並未如約舉辦,對外的理由是兗州大災剛過,不宜鋪張。

東宮中,裴瓊她不哭不笑,癡癡地坐在床上,手裏捏著那個平安符,幾乎已經感受不到身體上的疼痛了。

阿恒哥哥,說好了要陪糖糖過生辰的,你這個大騙子。

大騙子,大壞蛋,再不回來,糖糖就不要你了。

……

阿恒哥哥,糖糖不過生辰了,你回來吧。

夜漸漸變深,五月初八就要過去了。裴瓊就著那一個姿勢,枯坐了一整日,眼裏的神采一點點滅下去。

阿恒哥哥,你快回來,糖糖求你。

宋氏從外面走進來,看女兒這個樣子,放下手裏的長壽面,忍不住撇過頭哭了。

她一回頭,卻見女兒在吃面,她含著淚笑了出來:“好,願意吃東西就好,慢點吃。”

裴瓊麻木地往嘴裏塞面,聲音微弱而沙啞:“吃完面,糖糖就長大一歲,可以嫁給阿恒哥哥了。”

作孽啊。

宋氏哭花了眼。

誰知裴瓊多日沒用過半點東西,腸胃經不起這樣的折騰,只吃了幾口便撕心裂肺地吐了起來。

吐到最後,她生生嘔出一口血。

血濺到平安符上,裴瓊見荷包臟了,慌亂地去擦,越擦手越抖,這會兒她的牙忽然疼了起來,直疼得她一頭栽到了地上。

饒是這樣,她也緊緊捏住手裏的平安符,像是捏住最後一絲希望。

時間一點點過去,裴瓊就那麽躺在地上,眼裏的光也隨之暗下去,直至閉上了眼睛。

她的眼裏再也流不出一滴淚來。

死寂的屋內突然有了響動,福安連滾帶爬地沖進來,摔跪在地上對裴瓊喜道:“主子,太子殿下找到了,正往城內來!”

裴瓊依舊躺在地上,沒有任何反應,過了好久,她好似才聽明白福安的話,剛才任宋氏和太醫如何勸都不動的人,掙紮著爬了起來。

“備馬。”

她聲音微弱,連站都站不穩,卻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一刻也等不得地上了馬。

以前哪次騎馬不是趙啟恒抱著她,慣得她到現在都還學不會上馬,好在小蜜蜂對裴瓊很溫順,被她踢了幾次也沒發脾氣,裴瓊這才勉強爬到馬背上。

她騎著馬,不要命似的往城外趕,身後跟著的一大幫人看著她搖搖欲墜的身子,心驚膽戰。

白馬疾馳而出,可到了城門之後,裴瓊根本不知要往那裏走,她茫然地看著空蕩蕩的四周,忽然陷入一陣恐慌。

阿恒哥哥呢?

阿恒哥哥在哪?

一時之間,裴瓊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在做什麽。她手腳發軟,剛剛憑空生出的那些力氣瞬間褪去,幾乎要從馬上跌落。

正當這時,噠噠的馬蹄聲一聲比一聲近,很快,彎道處斜飛出一匹馬。

是趙啟恒。

看到阿恒哥哥的那瞬間,裴瓊流幹了淚的眼裏陡然滾出一滴熱淚,她模糊一笑,虛脫地滑落下馬。

她摔下馬的剎那,趙啟恒肝膽俱裂,棄馬飛身而去,緊緊抱住他的珍寶,墊在她的身下。

“唔。”趙啟恒的胸受到撞擊,他青白的臉色更白了些,忍不住悶哼出聲。

裴瓊閉著眼,她的胸口只剩下一點微弱的起伏,蒼白消瘦地幾乎沒有了人形,那滴滾燙的淚落在趙啟恒手上,燙地他心全酸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不可諼”、“久久”、“1728魚腥腥”、“啊啊啊噢噢噢呀”的雷,“一條魚”、“隔在遠遠鄉”、“葉長安”、“rua”、“寒珝”、“舉不起來”的營養液,麽麽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