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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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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容樓回到揚州向謝玄報備時,得知晉帝已經下詔,任命謝石為征討大都督,謝玄為前鋒都督,加上謝安的兒子謝琰,和龍亢桓氏子弟桓伊等,共率部八萬餘眾作為主力,抵抗西秦入侵。

既然詔書下來了,相關事務不論大小,樁樁件件的都跟著來了,大帳裏來來去去的全是人。謝玄忙得在案桌後快擡不起頭來,雖然心急如焚的想知道勸降朱序的結果,但也顧忌人多嘴雜不便詢問,只管忙而不亂、按部就班地處理事務。他那邊耐得住性子,容樓心裏也存得住事,於是直到晚飯後,二人才拖手趕腳的跑去江邊僻靜處私下相談。

眼見長江趨大海,青天卻似向西飛。江邊的夏夜,明月當空,涼風襲襲,謝玄的白袍下擺被吹得‘撲棱撲棱’的,好似躲著的一窩小白鴿飛出來一樣。

“好消息,還是壞消息?”謝玄一邊借助月光,歪著頭觀察容樓的表情,一邊問道。

容樓故意緊繃起一張臉,伸到他面前,“你猜。”

“雖然你的臉上沒有提示,但我看你的面相,就知道必定是好消息了,是也不是?”

“你也會看面相?謝尚書把相人之術傳授給你啦?”容樓揉了揉鼻子,笑道:“其實,現在說好消息、壞消息還為時過早,但朱序已經答應會全力配合我們了。”

聽他說得這麽肯定,謝玄反而有所懷疑,皺眉道:“以你看,朱序這個人可靠嗎?”

“如果完全根據我的判斷,可靠度不超過七成。”容樓沖他眨眨眼,道:“但如果謝尚書的相人之術,當真百分百靈驗的話,那就是十成了。”

謝玄哈哈一笑,湊到容樓耳邊小聲道:“安石叔的相人之術當然不是吹出來的,可要說百分百靈驗,那就是百分百吹出來的了。”

他靠得太近,說話的氣流吹得容樓耳朵癢,容樓下意識地往旁邊挪開一步,縮了縮脖子,道:“你這麽說,小心被你叔叔知道。”

“你不說是我說的,誰知道?”謝玄嘿嘿笑道:“不過,你要是說了,我也不怕,反正打死我也不會承認的。”

“哎喲,想耍賴?”

“就耍賴就耍賴,你能把我怎麽樣?”謝玄說笑著竄上來,縮起兩只手去搔容樓的腋下、腰際,呵他的癢。

容樓也不甘示弱,反過來對謝玄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二人笑鬧成一團,短暫的把秦國大軍壓境的煩心事拋在了腦後。

他們鬧完了,又一起沿江而行,邊走邊聊。

月上中天時,江風變強勁了,吹得人睜不開眼,謝玄立定,背朝風頭,長嘆一聲:“小樓,我不敢和別人說,其實我心裏真的沒底。”

容樓跟著站穩腳跟,很想說點什麽來安慰他,但沒等開口,謝玄忽然又道:“張玄你知道嗎?他的棋藝非常厲害。”

對他沒頭沒腦的這句話,容樓本來不知該怎麽接茬,但好像在哪兒聽過‘張玄’的名字,努力回想了一下總算想起來了:“是那個和你並稱‘南北雙玄’的張玄嗎?”

“不錯。張將軍目前在我麾下,供我調遣。”謝玄點點頭,遺憾道:“前些日子,我命他去向安石叔請示機宜,可惜他無功而返。”

“一場戰役的方針、方向關乎戰略布置、戰局導向,這麽重要的事,你為何不在出發前直接找謝尚書面授機宜?”容樓認為謝玄在軍務上向來考慮周全,不該有這樣的疏漏。

“怎麽可能沒找。”謝玄無奈地苦笑道:“當時安石叔一個勁兒催我上路,誆我說稍後就會另行下達命令,可實際上到現在也沒有任何命令。所有的戰略布置都等著要確定下來,我這邊實在等不了了,才派張玄再去向他請示。”

“那你方才說張玄無功而返是什麽意思?難道快開戰了,上面的總作戰方針居然還沒下達到位?”容樓覺得不可思議。

“唉,祖希賢弟回來後,見我一次,抱怨一次,連著倒了好幾天的苦水,快把我淹死了,說被我叔叔敷衍得真是夠了。叔叔把他帶去郊外的別苑吃吃喝喝,閉門清談,還拿別苑的房契出來當賭註,讓祖希與之對弈。”謝玄不停地搖頭嘆氣,捶胸頓足。

張玄字祖希。

“我的天,賭註也太大了吧。”容樓乍舌道:“你不是說張玄的棋藝非常厲害嗎,他們倆誰贏了?”

謝玄驚訝於他的關註焦點居然轉移到了賭資和輸贏上,答道:“祖希的棋藝堪稱下遍江左無敵手,一般人根本不敢跟他下。安石叔的棋藝本不如他,但那天祖希卻先平後輸,有史以來第一次成了安石叔的手下敗將。”

“哈,這真是喜鵲落在謝尚書的頭頂上了。”容樓嘴裏打了個胡哨,道:“打敗了無敵手,謝尚書肯定得意壞了。”

“是啊,贏了祖希以後,他就跑去游山玩水,直到深夜才回,其他的仍舊只字不提。”謝玄咬著牙,有氣無力道。

容樓好奇問道:“幼度,你說謝尚書能贏張將軍,是他天降神助,還是張將軍心神不寧造成的?”

“別管他倆了,你還是關心關心我吧。我才是真正應該心神不寧的人,好不好?”謝玄緊皺眉頭,道:“不說別的,光是怎麽用朱序這顆棋子,就夠讓人傷腦筋的了。你有什麽看法?”

容樓思忖心道:如果我是統帥,這麽重要的棋子,最好的用法當然是不用。只要朱序能在苻堅耳邊煽風點火,保持苻堅自信心爆棚,就是最大的勝利了。不過,這麽說畢竟過於務虛,不便建議,是以他口中只道:“你是南晉抗秦的前鋒大都督,這等軍機大事,怎的反倒來問我?”

謝玄裝出愁眉苦臉的樣子,道:“非也,此次抗秦的擎天柱是安石叔,大都督是石奴叔,我在這裏不過是雞抱鴨兒枉操心罷了。”說完他嘿嘿笑起來。

當然是玩笑話。

玩笑歸玩笑,謝玄接著收起笑容,道:“你去的這幾日,我一直在想怎麽用朱序的問題。他這樣的關鍵人物,也算是進入苻堅軍團的決策群了,雖然不一定被看重,但在某些時刻,甚至可以起到決定性的作用。所以,最好的用法就是不用。只要他能不停地在苻堅耳邊貶損我們晉軍的實力,誇大秦軍的優勢,令秦軍保持輕敵的心態,就已是最大的用處了。”

言畢,謝玄轉過頭來,見容樓滿臉驚訝之色,忽然領悟其意,呼道:“你也是這麽想的?!哈哈。”

二人同時伸手,用力拍了一下對方的肩膀,一起放聲大笑,心中均升起“英雄所見略同”的感慨。

笑聲漸止,容樓一本正經地向謝玄提出了一個問題,“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朱序不降,或者臨陣倒戈要怎麽辦?”

謝玄面向滔滔江水,傲然一笑,振臂高呼:“萬裏長江今我有,百年堅壁非他守!”再轉過身來,向容樓冷靜自若道:“有朱序,按有朱序的方法打;沒有朱序,這仗該怎麽打還是怎麽打!想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縱使苻堅真的聚集起百萬雄兵,又談何容易!”

容樓意外地望著面前的謝玄,詫異於一向風流儒雅的他能說出這般豪情萬丈的話來,再看星月光芒下,面前挺拔站著的那個人,頓時生出他真不愧是繼桓溫之後,南晉軍隊裏叱詫風雲的名將、北府軍中無可代替的領袖之感。

發覺了容樓的神色變化,謝玄轉而溫柔一笑,道:“沒見過我發狠的樣子,嚇到你了吧?”

容樓搖頭又點頭,道:“想帶得好兵,先要做他們心目中的神。我今日才知道,你是憑什麽做得這八萬北府兵心目中的戰神的!”

夜色已濃,二人不再逗留,並肩走上歸途,往燈火燦爛的北府軍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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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府軍大帳之中,圍著案桌上擺放的沙盤,一共站了四人。占據上手處的是謝玄。

沙盤是他親手制作的,而且剛剛完成不久。每次大戰前,他都會好好的下一番功夫去制作沙盤,這已經變成了他的習慣之一。沙盤上有高低起伏的地形、地貌,還有一些黑白棋子和線條,謝玄總是靠著這些具體而微的模型,來勾勒出他的作戰策略。

沙盤的左側站著柳葉眉、細長眼,身披明光甲的西中郎將桓伊;右側站著駝峰鼻、目字臉,套著環鎖鎧的輔國將軍謝琰。容樓在下手處,謝玄的正對面。

四人都低著頭,一邊全神貫註地註視著沙盤,一邊沈思著。

沙盤中有四枚黑色的棋子,分別代表苻堅伐晉的四路大軍。

最後方的那枚黑棋是呂光的‘涼州軍團’。他們剛剛平定了西域,目前正在趕來的途中。

前方的三枚黑棋,如同三個箭頭,東西相隔幾千裏,已直向南晉撲來。

其中一枚代表‘蜀漢軍團’,是從長江上游發兵,順水而下,意在進犯桓沖率領荊州軍鎮守的荊州;

第二枚代表‘幽冀軍團’,以重鎮徐州為據點,隨時準備南下;

第三枚就是苻堅親自掛帥的‘中央軍團’,以苻融、慕容垂、張蠔、梁成為前鋒,氣勢洶洶地從長安出發,經項城斜插而來,意圖跨過淮水,直撲晉朝首都建康。

在一片寂靜、鴉雀無聲中,容樓忽地擡起頭,道:“我覺得,來犯的這四路秦軍中,‘蜀漢軍團’和呂光的‘涼州軍團’目前可以不予考慮。”

另三人從沙盤中擡起頭來,轉向他這邊。謝玄微微歪頭,目光深邃的凝視他,道:“何以見得?”

容樓舒了一口氣道:“‘蜀漢軍團’是由龍驤將軍姚萇率領。此人的實力雖然不可小覷,但這支軍團的行進路線,卻正好要通過荊州軍所駐守的領地,是以我們完全可以把它交由荊州軍去對付,自然不必操心。

而‘涼州軍團’遠征西域,回程路途苦遠,想要趕上前軍,可謂遙遙無期。”說到這裏,他停頓片刻,似是斟酌了一番,才繼續道:“再者,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統領‘涼州軍團’的呂光驍勇善戰,但素來桀驁不馴,以他多年的征戰經驗,不會不曉得此次即使領軍趕到,也難以搶到任何卓著的軍功了。所以我瞧他未見得一接到苻堅的指令,就不顧一切的全速趕來。如此一來,涼州軍團來不及和前軍會師,也就無需太過擔心了。

桓伊聽他分析得透徹,不禁出言表示讚同,道:“正是。也就是說,目前我軍需要專註對付的,是苻堅的‘中央軍團’和東面的‘幽冀軍團’。”

謝玄嫌桓伊打斷了容樓,不滿地掃了他一眼,又沖容樓微點了下頭,道:“小樓,說下去。”

容樓面露不解之色,搖了搖頭,道:“奇怪的是,在我所掌握的秦國軍事情報中,對‘幽冀軍團’的描述總是不清不楚,連這個軍團的統帥到底是哪一位,都沒有準確的說明,也不知是不是我的情報出了問題,或是其他什麽原因。”

謝琰和桓伊對望一眼,均面露輕松的笑容,謝琰道:“這個你盡管問謝都督吧,他最清楚不過了。”

謝玄像是突然來了精神,伸手將代表‘幽冀軍團’的那枚黑棋掃落出沙盤,道:“這個‘幽冀軍團’是我的手下敗將,完全不必太過擔心。”

容樓聽言楞了楞:“真的?”

“這隊人馬算是我的老對手了,原先是由秦國的名將彭超、俱難二人共同率領。我的北府軍曾與他們交戰,一個月內先後四次將其擊潰。彭超落得個自殺謝罪的結局,俱難被貶官革職,那之後‘幽冀軍團’便一蹶不振,再沒出色的統帥了。”謝玄眉梢輕挑,嘴角微提,淡淡地解釋道。

謝玄素來不喜自誇,一句不痛不癢的‘一個月內先後四次將其擊潰’的背後,不知道發生過多麽慘烈的戰事,否則‘幽冀軍團’的主帥彭超怎麽會戰敗自殺?如此,既然他說出不必擔心這支部隊,料必可信。念及若此,容樓點頭道:“那麽,現下主要需要考慮的,就只剩下苻堅的‘中央軍團’了。”

包括謝玄在內,其餘三人都點頭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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