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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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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謝琰擡手指向沙盤中代表‘中央軍團’的黑色棋子,神色凝重道:“情報顯示,苻堅領中軍坐陣後方,任命了苻融、慕容垂、張蠔、梁成四員大將為先鋒軍。這四股先鋒軍堪稱秦軍中最精銳的部隊了,兵力加在一起超過二十萬,來勢兇猛啊。”

“秦國最精銳的部隊,應該是目前尚未集結起來的‘涼州軍團’。”容樓嫌謝琰對情報分析得不夠透徹、仔細,糾正他道:“向我們撲來的四股先鋒軍中,值得密切關註的是苻融和慕容垂率領的部眾,他們麾下充斥著氐人的精銳騎兵,實力不在‘涼州軍團’之下。”言下之意,張蠔、梁成的部隊尚在其次。

被個沒有官職的,類似謝玄個人參謀的家夥挑了刺,謝琰心下火燒火燎的一陣不痛快,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又道:“總之,我們不能操之過急,必須把所有防禦措施健全,方可應對強敵。”他以為這話總不會錯了吧。

“瑗度此言差矣。”謝玄略略皺眉。

瑗度是謝琰的字。

謝玄道:“‘中央軍團’的兵力已是我軍的三倍有餘,更不用說其中猛將如雲,謀臣似雨,還有苻堅親自坐陣中軍,絕對是有史以來最強的敵人。要是再等到呂光的‘涼州軍團’和苻堅會師成功,只怕更加難以應對。”

容樓的目光從黑壓壓的眉毛和睫毛下直射向沙盤,仿佛要將其洞穿,突然沈聲道:“所以最關鍵的問題是時間。一定要快,一刻也不能再拖!務必要在會師之前就擊潰他們。”

聞聽此言,謝琰和桓伊都詫異地看向他,他這才意識到這裏不是以前的燕軍大帳,自己也不再是定謀決斷的大將軍,這種話本該是由謝玄來說,他如此這般未免喧賓奪主了。

謝玄倒是渾然不覺,不過也是僅視容樓為特例,換成別人早就火冒三丈了。他也死死地盯住沙盤,果斷道:“看來要修改一下作戰計劃了。”

說話間,他把沙盤上代表南晉軍隊的兩顆白棋中的一顆,向前推進。這顆白棋代表他的‘北府軍’,另一顆則代表桓沖的‘荊州軍’。

他用力地搖了一下頭,道:“絕不能等苻堅的兵馬推進到長江,再與之決戰!真到他屯兵北岸的時候,恐怕‘中央軍團’就和其他幾個方向的部眾會師了。”

“這種可能性不大吧?”謝琰暗裏算了算時間,小聲道:“前面苻堅的‘中央軍團’到達項城時,呂光的‘涼州軍團’還在鹹陽,按照這個速度……”

謝玄揮手打斷他,儼然道:“這種可能性即使再小也不能允許!”

謝琰幾次發言都吃了癟,頓時成了鋸了嘴的葫蘆。

這時,桓伊轉頭瞧向謝玄,道:“都督的意思是,決戰地不能在這裏,必須向前推進至淮水,是嗎?”

“是。”謝玄斬釘截鐵道:“要推進到淮水,在那裏攔截秦軍。”

“可是,淮水比長江的水面要窄得多,於我們而言,地勢並非很有利。若是失去了長江天塹之利,選在淮水與敵人進行決戰,是否不太明智?”容樓不適時宜的提出了異議。

謝玄不以為意,道:“你雖精通兵法,卻不如我熟知南方的地形。”

他說的這一點,容樓是承認的。

謝玄胸有成竹道:“從長江到淮水,一山一川,一湖一城,我無不爛熟於胸。此地有長江天險阻隔,敵人的確難以攻過來,但同時,我們也難以攻過去。反過來看,淮水雖窄,不似長江易守,但卻易於反攻。”

總規做決策的是都督,自己把該說的說了就算到位了,是以容樓聳了聳肩,沒再說什麽,轉而俯身於沙盤上,細察各個城池的位置,並按照謝玄的既定方針,在腦中計劃著接下來該如何調配兵馬部署。

“壽陽城,要怎麽辦?”當容樓說出這句話時,謝玄的目光正好落在沙盤上的壽陽城上。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無奈,“要在淮水抵擋秦軍,壽陽城便成為戰略要地,不能有失,如果被攻破,它的後面就是號稱‘吳楚要沖’的一大片平緩地帶,極利於北方的騎兵戰術。秦軍的沖鋒騎兵一晝夜便可行軍幾百裏,加上那時我已將大部分兵馬調往淮水,想要追擊,談何容易。”

容樓‘嘖’了聲,嘆道:“壽陽若是有失,苻堅當馬踏長江北岸,劍指建康。”

他是在提醒謝玄,如果苻堅馬上全力猛撲壽陽,在沒有外援的前提下,壽陽城的守軍平擄將軍徐元喜恐怕難以為繼。

這會兒,大帳中已變成了謝玄、容樓的‘二言堂’,謝琰、桓伊均只管聽,不管說。謝琰是怕再說錯了話,顯得沒見識,所以不敢說。桓伊則是覺得他二人分析到位,謀劃準確,沒有再發表意見的必要。

“你說的不錯。”謝玄將手負於背後,來回踱了幾步,道:“目前我大軍整頓,需待時日。唯一的辦法就是命一隊人馬,趕在苻堅之前,火速去壽陽支援。”

“就讓胡彬將軍去吧。撥他五千水軍,從水路急速開赴壽陽。”他認定龍鑲將軍胡彬是增援壽陽的不二人選,“之後,我大軍一旦準備妥當便盡早啟程,從陸路全速趕往壽陽。”

桓伊和謝琰都點頭,覺得此法可行。容樓卻擔心胡彬的五千水軍,即使在秦軍之前趕到了壽陽,但僅憑壽陽的守軍,加上這五千援軍,也抵擋不住秦軍的先鋒部隊。

“北府軍裏的騎兵太少,陸地上行軍的速度遠慢於以騎兵為主的秦軍。”容樓憂心忡忡地看著謝玄,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苻堅的先鋒部隊,集中騎兵的力量,日夜兼程猛撲壽陽,在北府軍的主力到達前,壽陽城就很可能已經淪陷了。”

“戰場上哪有百分百把握的良策?”謝玄凝視著沙盤,吞下了想要嘆出來的那口氣,毫不動搖道:“守護自己的城池本是將軍的職責,哪能去指望別人支援?派胡彬冒險從水路過去,是想盡可能幫壽陽一把。”下面的話,他沒有說出來,那就是他作為都督只能做到如此地步,至於結果如何,就要看徐元喜和胡彬他們自己的了。

言罷,他傳令下去,命胡彬率五千水軍即刻起程奔赴壽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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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後,整頓完畢的北府軍也浩浩蕩蕩向壽陽方向開進。

北府軍的騎兵很少,又到了初冬的天氣,天色黑得早,安營紮寨的時候也早,是以推進的速度委實快不起來。這不但讓慣於指揮騎兵作戰的容樓很不習慣,也使他第一次切身地認識到,南北軍事環境的差異之大。他在北方時的很多指揮方法,在這裏完全行不通。而謝玄顯然很適應這樣的行軍,一路上無論突發的大小事端,都能應付自如,同時還處理著前線各路斥候帶回的,真真假假的各種情報。

很多事情就算早已料到,但真正發生時,還是會讓你沮喪萬分。當案頭擺放上了胡彬的第一封求救急件時,謝玄就是這樣的心情。

原來,胡彬的水師沒到達壽陽,還在距離不遠的水道上兼程時,壽陽守將徐元喜就因無法抵擋秦軍的猛烈攻勢,而功虧一潰了。

壽陽城失守!

胡彬不得已,只能退守到壽陽北邊的‘硤石’,想順著淮水往東邊撤退。但是,他的意圖早被苻融猜透。苻融派出大將梁成,率領五萬精兵,仗著人強馬快,提前趕到硤石東邊不遠的‘洛澗’,在那裏沿淮水布下防禦工事。如此一來,不但切斷了來自東邊的晉軍後援,還斷絕了胡彬從淮水撤走的後路。就這樣,苻融帶領軍隊,猛攻硤石,準備一口氣吃掉胡彬的五千水軍。胡彬腹背受制,雖誓死抵抗,但形勢岌岌可危,只得向後方發出了十萬火急的求救信。

謝玄將胡彬的求救急件呈給名義上的征討大都督謝石後,由謝石召集眾將議事。

帥帳之中,謝石居於主座,愁容滿面地看著坐下一幹將領,嘆了口氣,道:“秦軍來勢兇猛,壽陽已經失守。敵軍前鋒苻融、梁成,一東一西圍住了胡彬將軍的五千水軍,意圖一舉殲滅。我們此時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他又嘆了第二口氣,道:“所以,我覺得眼下最好的辦法是穩守陣腳,以老秦師,單等秦軍久攻不下後,氣勢有所松懈,再圖反擊。”

眾將聽言無人回話,一些人只在心中暗忖:什麽久攻不下?別往臉上貼金了,怕是被一口吃掉吧。大家礙於謝石的身份,沒人願意插嘴。

謝玄深覺不妥,面上不禁替這個叔叔紅了紅,上前一步道:“話雖如此,可如果我們完全不加援手,一旦胡彬將軍撐不住,秦軍便會輕易越過壽陽。以秦軍的騎兵之利,無論我軍在哪裏防禦,他們都能快速地繞到我軍的後方,截斷糧草供應。那樣的話,我軍將完全陷入被動挨打的局面,就只有退守回長江以南,以拒秦軍了。”

謝石搖頭苦惱道:“但以我們行軍的速度,如何能夠插上翅膀,飛到硤石去援救胡將軍呢?”

謝玄鄭重其事道:“我們當然救不了胡將軍,但是卻不能不派出援軍,用以牽制敵軍。否則,苻融、梁成兩面夾擊,胡將軍就是有三頭六臂,也難以招架。目現下梁成占領了洛澗,無論救不救得出胡將軍,洛澗我們必須拿回來。不拿回洛澗,一旦敵軍穩固住壽陽一帶,則後面大片的吳楚要沖就盡歸敵手。而奪回洛澗,我們至少還可以建立一條從洛澗到廬州之間的防線,再圖抵擋秦軍。”

謝石聽得深以為是,道:“那依你之見,我們怎樣才能奪回洛澗?”

謝玄目光銳利,環視帳中,道:“洛澗為敵將梁成所占。梁成,號稱有鄧羌之勇,誰人敢去挫其鋒芒,以振我軍威!?”

他的目光掃到之處,眾將都低下頭去,顯是知道此仗極其難打,是以無人願意在此時出頭。畢竟主動請纓,萬一吃了敗仗,被砍了腦袋都無話可說。

謝玄的面子有點兒掛不住了,在帳下轉過一圈,擡手一指下手處一名身材瘦小,面似豬肝,紫中透紅,看起來像個鄉巴佬的將官:“劉將軍,你素有萬夫不擋之勇,此番出馬必手到擒來!”

此人姓劉名牢之,彭城郡人,出身將門,驍勇善戰,是謝玄一手提拔起來的,官拜鷹揚將軍。

劉牢之面有難色,欲言又止了幾次,在謝玄炯炯的目光註視下,終究沒敢吐出一個‘不’字,領了兵符,出得帳去,點了五千精兵,火速趕往洛澗。

眾將散後,謝玄心情煩悶地處理完事務,跑去偏帳抓了容樓來,要他陪自己出去走幾步,散散心。

容樓邊走邊道:“今日帥帳中的事,我已經聽說了。”

謝玄無精打采道:“那又怎樣?”

“瞧你心煩意亂的樣子,是還不想放棄壽陽吧。”容樓耐人尋味道。

謝玄的身軀微微一震,分明被說中了,卻不肯承認:“壽陽已經丟了,胡彬也極可能要全軍覆沒,哪裏輪到我放不放棄?”

“你以為我看不明白嗎?”容樓瞅他一眼,搖頭道:“秦軍只是進了壽陽城,還未穩固下來,而胡彬的五千水軍在北面的硤石。所以,只要胡彬這個眼中釘不被拔掉,秦軍就還不算拿下壽陽,也不可能以壽陽為基地,隨意向南用兵。”

謝玄撇下嘴角,顯出一個苦笑,“你沒聽說苻融派了梁成占據洛澗嗎?這一部署,於東邊而言,切斷了我們去救援胡彬的路線,於西邊而言,可以和他一起夾擊胡彬,足見苻融是知兵之人。”

“你不是也派了劉將軍去洛澗嗎?”容樓淡淡道:“我才不信你是想建立從洛澗到廬州的防線。這種鬼話,只有大都督才信你。那樣的防線太長,中間漏洞百出,加上洛澗窄小,根本無力阻擋秦軍的鐵騎。”

謝玄哼哈了聲,道:“我的心思,終究還是瞞不過你。”

“只是……”容樓似是想到了什麽,道:“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希望是我沒有猜對。”

“哦,什麽事?”

容樓臉上陰晴不明,道:“你是不是暗中派人,傳了密函給劉牢之將軍?”

謝玄輕嘆了一口氣:“這方面,你真是鬼精鬼精的,什麽都瞞不過你。”

容樓忙道:“你的密函不是令他僅僅駐守洛澗東岸,不許與梁成交手吧?”

謝玄聽言全身巨震,半天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從喉嚨裏蹦出幾個苦澀的字句:“幸好,這次來得是苻堅,不是你。”

容樓知道已經料中了謝玄的心思,卻殊無喜意,哀嘆一聲,也道:“幸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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