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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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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三千精騎就這樣莫名奇妙地無功而返了。查問下來,將士們說冠軍侯令他們原地不動,先一人縱馬去了敵陣,而後又一人折返,直接領著他們調頭回營了。其實,沒能當場開戰,大多數將士都長舒了一口氣,畢竟對面的都是之前坊頭一役中曾經並肩戰鬥過的戰友,和相互守望的戰友以死相拼,是他們最不想做的事之一。當然,也有少數想憑借此戰之功去蹭些晉升的將官則憤憤不已,因為以這次十倍於慕容令的兵力,再加上‘冠軍侯’容樓壓倒性的武力優勢,得勝簡直易如反掌。不管底下的兵將對容樓此舉是慶幸,還是怨念,那三千雙目睹他臨陣退兵,放跑了敵軍的眼睛都是明證,這違抗聖旨的死罪鐵證如山,是任誰都無法撼動的了。燕王慕容暐氣得恨不能叫人把他拖出去斬了。

從容樓走進大殿覆命,坦言沒動一兵一卒,再到燕王勃然大怒,下旨將他削去爵位、撤掉軍職,即刻押送大牢,到最後幾個侍衛上前把容樓五花大綁推出去,大司馬慕容沖從頭到尾都牙關緊咬,一言不發。那雙藍色的眼睛被熊熊燃燒的怒火燎得發紅,目光如利箭般牢牢釘在容樓那張英俊明朗的臉上。如果目光可以殺人,容樓早死一百八十回了。而容樓眼簾微垂,自始至終只落在腳前面的地上,不曾往慕容沖這邊瞧上一眼。他越是如此,慕容沖越是生氣,幾乎被他氣得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恨不能沖上去一把掐死他。但在大殿之上,他什麽都不能做,只能瞪著像要噴火的眼睛目送著容樓被押出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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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沖鐵青著臉,獨自進去刑部大牢時天色還不算晚。通過常年陰暗的甬道,他疾步來到容樓被單獨囚禁的那間牢房門前。命令獄卒打開牢門後,他不耐煩道:“下去!沒我的吩咐不準任何人前來打擾。”

獄卒唯唯諾諾地領命而退。

慕容沖走了進去,到處都是一股陰濕的黴味。那個手腳被鎖上了幾十斤重鐐的家夥,正靠著墻角坐在稻草堆上,閉著眼睛,安然地睡著了,間或發出低微的鼾聲。昏暗的火把光線下,他的臉部線條顯得異常柔和,沒了戰場上刀砍斧削般的利落輪廓,看上去居然像個無辜的孩子。

幫助吳王逃離燕國再回來欣然領罪這件事,容樓自覺無愧於心,至於之後是生是死,就丟給老天去定奪吧,反正他已經豁出去了,就好像之前每一次在戰場上他都是如這般豁出去的。既然無愧於心,自然坦蕩,睡得也香。

看著這樣的容樓,慕容沖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怒火又重新竄了上來:‘捅了這麽大的紕漏,偏只有我為他著急心痛,他居然能沒心沒肺地睡大覺!’

想到這裏,他撩袍幾步沖上去,擡腿照著容樓身上狠命踹了下去。

容樓在睡夢中吃痛地皺了皺眉頭,斜了斜身子,沒醒過來。他的這種反應仿佛捅了馬蜂窩,慕容沖惱羞成怒,一把揪住容樓的衣領,舉臂而起,將他貼墻拎了起來,大聲吼道:“為什麽?!為什麽要放走慕容垂?!你說!”

被吼聲驚醒,容樓睜開眼看見的就是面目猙獰的慕容沖,被嚇了一大跳,愕然道:“鳳凰?”

“你不知道違抗聖旨,忤逆聖意是死罪嗎?!若你原本不打算與他父子二人為敵,為何要請命前往?!你領下聖旨,卻又抗旨不尊,是活得不耐煩了嗎!是中邪了!?被人下藥了?還是腦子進水了?!你說!你說!你給我說!”慕容沖氣得額角青筋迸現,揪住容樓衣領的手也越來越緊,幾乎遏住了他的呼吸。

驀然被弄醒過來,本來反應就有些遲鈍,容樓哪還聽得清他嘴裏說的什麽,只覺呼吸不暢,頭腦發暈,剛說話才發現脖子被慕容沖的手掐住了,只得用帶著鐐銬的雙手發力,一把將對方推開,彎腰深吸了幾口氣。

“為什麽要放走慕容垂父子?!”慕容沖又沖上來喝問,因為太激動,嗓子都有點兒破音了。

容樓直起腰,又喘了幾口氣,道:“因為我相信吳王不會背叛燕國。”

慕容沖不屑地‘哼’了聲:“你太天真了。”

“不是天真,天真是那些生活順遂的人才會的,我不會。”容樓摸了摸被勒出紅印的脖子,咳嗽了幾聲道:“是信任。如果他們父子是為‘助秦犯燕’而離開,我定然拼死一戰。但是,”他堅定不移地搖了搖頭道:“見了慕容令後,我確信吳王縱然投奔秦國,也不會做出愧對燕國之事!”

“你憑什麽相信他們?”慕容沖覺得自己簡直在對牛彈琴,怒道:“是慕容垂還是慕容令給你灌了迷魂湯?”

容樓被他激得也有些慍惱,“你們為何非要認定他們私通秦國,危害大燕?我只見到吳王忠肝義膽,為燕國隱忍負重。秦人與他接洽是秦人的自由,他又無法控制。他不見秦使,拒收禮物,做得難道不夠嗎?”他直視慕容沖,語氣裏有明顯的頂撞之意:“我倒覺得你們是想找個借口除掉他。”

“你懂什麽?對不對不重要,能不能才是關鍵。”慕容沖冷笑道:“這下我算是明白了,給他通風報信的人就是你。”

事到如今,容樓也不避諱了,坦言道:“不錯,就是我。”

“枉我那麽信任你,你反而利用我的信任。你不信任我,反而信任他們?”慕容沖的臉色陰沈得像要塌下來的天,“你待慕容垂父子倒是好啊,可偏生忘了身為人臣‘食君之祿,分君之憂’的起碼道理。不管什麽借口,就是王上要殺慕容垂,你還裝的什麽糊塗!”

容樓搖了搖頭,鐵了心般道:“我可以為燕國殺慕容垂,卻不能為皇帝除掉吳王。”

慕容沖沈默半晌,虎視眈眈地看過來,壓低聲音道:“為了我也不行嗎?”

容樓一時語塞。

慕容沖並不著急,瞇著眼等他的答案。

終於,容樓慨然道:“倘若吳王要害你性命,我自然不能放過他。但他對我恩重如山,若不是他就沒有今天的我,只為你們朝堂上那些爭權奪利,恕我下不去手。”

慕容沖氣極而笑:“我問你,你放他們走的時候,可有片刻想到過我?”

容樓閉嘴不答,只在心裏道:若不是為了你,我可能真的和慕容令走了也未可知。

慕容沖的嘴角一陣抽搐,“你所犯之罪,必死無疑!不怕麽?”

容樓把心一橫,淡淡道:“既是必死無疑,怕不怕都是一個‘死’字,又有什麽好怕的?”

“真是不知死活的東西!”慕容沖心頭一陣劇痛,脖子上如同掛了千金墜般點了點頭,背過身去狂笑起來。

容樓忽然感覺有些迷惑,依稀記得小時候也被人這麽說過,也許他真的就是不知死活。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好笑了,慕容沖連眼淚都笑了出來,可容樓只能看見他笑得止不住顫抖的肩膀,卻無法看見他流滿淚水的臉。

“不怕死?好得很!那你就快點兒去死吧!”說完這話,慕容沖用衣袖抹掉臉上的淚水,沒有再回頭看容樓一眼,打道回府了。

回到中山王府,他直奔臥房,關上房門,倒頭便睡。

牢房裏的容樓可以睡得香,他為什麽不可以?憑什麽不可以?

的確可以。

只是,這一夜,他夢魘不斷,幾次眼見容樓在法場上被劊子手手起刀落,身首異處,人頭滾落到他腳邊,也幾次驚呼著“刀下留人”驚坐而起,冷汗淋漓。

原來睡著比不睡還辛苦。

好不容易熬到清晨,心亂如麻的大司馬稍加整理後,又向刑部大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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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沖走後,容樓卻是一夜未眠。在大殿上請罪時,他不敢看鳳凰,是因為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雖然問心無愧,卻肯定會令鳳凰憤怒、傷心,所以下意識地選擇了逃避。見到鳳凰後,那種自責、困惑、焦慮、痛苦等之前不曾出現的紛繁覆雜的情緒,須臾間全都爭先恐後地向他襲來,令他難受得再無法平靜下來,也就更不可能睡得著覺了。

這一夜,他滿腦子想得都是鳳凰,對於自己那將近的死期卻是毫不在乎。

‘死’對於容樓而言本沒有什麽。作為一名戰士,他見識了太多的‘死’,與之零距離接觸也不下上百次了,既然已經那麽熟悉了,縱然還有恐懼,也不至於太當回事。無論多麽可怕的事,人只要適應了,就會變得堅強而無畏。只是,他希望看到那只鳳凰能為他的死傷心落淚,而不是大笑著叫他快點兒去死。一想到這裏,他的心就鈍痛不止。還好,他隨身帶著慕容瀠送的‘水月鏡’,總算能恢覆鎮定,不至於太傷心神。沒想到這玩意兒真有奇效。

這時,牢門又打開了。

居然是一身便服的燕王慕容暐駕到了,身後跟著緩步走進來的上庸王慕容評。

“容卿在這裏感覺可好?”慕容暐咬著牙,笑得有些惡毒,“朕這幾日正想要怎樣寫詔治你的死罪。你說哪種死法比較好?”

容樓平淡道:“但憑陛下作主。”

“斬首、縊首、鴆毒比較常用,是朕比較中意的。不過,剝皮、車裂、俱五刑、淩遲、棍刑、活埋等等......”他看了看容樓,作出一副愁苦狀道:“朕以前只從書上讀到過,還沒有機會實踐,也十分好奇。卿要不要從其中選一樣出來,好讓朕開開眼界?”

發現燕王在消遣自己,容樓索性盤膝坐在稻草上,閉上雙目如老僧入定般不再回答了。

慕容暐驟然變了臉色,怒目戟指道:“你知不知道,這幾日上奏折替你求情的有多少位?”

容樓不問不聞。

慕容評低頭行禮勸慰道:“陛下消消氣,不值得為個死囚慪氣,陛下要是氣壞了身子可是咱們大燕的社稷大事。”

燕王對容樓是恨入骨髓,看表情好像生吞活剝了都不解恨似的,咬牙切齒道:“居然有一大半的武將或單獨,或聯名遞折子上來意欲為你開脫!而我的好弟弟,大司馬,直接把那些個礙眼的玩意兒一份不拉地呈給了我。現在,那些折子已經堆滿了朕的書桌!”

他以足跺地,手指容樓,氣得聲音都有些發抖了:“慕容垂叛國而逃。你領的旨!你請的命!然後你回來說不打了?!你當朕是黃口小兒任你戲耍的?能殺掉他的最好時機就這樣被你輕而易舉地放棄了!而,而朕這個一國之君,居然還受制於那些奏折,不能爽快地下詔治你的死罪!你,你......”燕王氣得一時間說不下去了,慕容評連忙上來替燕王順氣。

容樓睜開雙眼道:“臣子的命不值什麽,聖上不是想殺就殺嗎?吳王就是最好的例子。”

“你說的不錯。”慕容暐的上齒緊咬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狠聲惡氣道:“既然不能堂而皇之地賜你一死,今日朕便微服前來,親手結果了你!看誰能攔得住!”言畢,腰上懸著的刀鞘寒光乍現,三尺鋼刀已握在他手中。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容樓深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又閉上了雙目,引頸以待。

不反抗,是死路一條;若然反抗,又坐實了大逆不道的弒君之罪,必被亂刀砍死。

燕王要殺他,他除了死還能怎樣?

慕容暐的刀法不算精純,但力道剛勁,勇猛無比,割下一兩顆人頭絕對小菜一碟。

他運起了十分力道,刀風淩厲,虎嘯著橫砍向容樓的腦袋。

皇帝的刀只要砍出去,是一定要見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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