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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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瞬時,鮮血染紅了刀刃。

但,不是容樓的血。

血是滾燙的。

手是蒼白的。

一只右手緊緊握住了慕容暐的刀刃!

是慕容沖的手。

“你?”慕容暐的臉色頓時黑了下來。

逢此突變,慕容評嚇得差點兒叫出聲來。

原來,慕容沖出現在牢門外時,見燕王揮刀砍出,驚魂落魄間連想都來不及想就一下子急掠進來,迅雷疾電般擡手抓住了即將砍到容樓脖子上的利刃。頓時,鮮血順著他的手流下來。

“鳳凰?”容樓猛然睜開眼見慕容沖受傷,立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顧不得重枷在身欲對罪魁禍首有所舉動。真要是得逞,他忤逆犯上的大罪就算是坐實了。

“閉嘴!別動!”

慕容沖一邊喝止,一邊左手疾點容樓身上的幾處大穴。容樓自然料不到剛替自己擋了一刀的慕容沖,會突如其來再對自己出手,當即中招,無法行動言語。

“我是大燕的皇帝,你竟敢和我動手?!”慕容暐的面頰肌肉抽動,怒眉睜目道。

說話間,鋼刀上更加了幾分勁力。

慕容沖只有更緊地攥住利刃才能令它不可移動分毫,血也流得更厲害了,自刀刃上撲簌撲簌地滴落,染紅了他腳下的縱橫著稻草、汙跡的地面。

聽見動靜太大,特地跑來查看的牢頭見此情景渾身直打顫,調頭想偷摸著溜走,卻一時間膝彎打軟動彈不得,後悔地恨不能扇自己幾十個大嘴巴:‘裏頭的都是大燕國數一數二的頭臉人物,哪一個在我這地頭上擦破一丁點兒皮,大卸八塊了我也賠不起。不管他們說什麽幹什麽,我這種小角色本該聽不見看不見才對。他們的秘辛,哪怕知道一星半點,搞不好就得腦袋搬家,可我倒好,居然顛顛跑來找麻煩,真他奶奶的四方的棒槌蠢到家了!’

“臣不敢!”

慕容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一樣,但因為失血過多有點兒惡心,也有點兒疲憊。

他確實不敢,或者說不能,否則腰間便是配劍,何須用肉掌去攔?

“不敢你還不快讓開?!”燕王暴跳如雷。

“萬望陛下息怒。”慕容沖的手反而握得更緊了,傷口也更深了,“我願代他一死,只求聖上能赦免他。”說話時,他刻意讓自己表現得心平氣靜。

慕容暐聽他這麽一說更加怒不可遏,嘶吼道:“一個亂臣賊子何德何能,你堂堂燕國大司馬居然願意替他去死?!”

“是啊,大司馬何苦為個叛徒與自家哥哥起爭執?不過一個外姓漢人而已,難道咱們的一國之主想殺還殺不得了?”慕容評冷眼看了好一會兒才上前道。聽上去是好言相勸,實際上是火上澆油。

“你是嫌人死得、血流得還不夠多嗎?”慕容沖意味深長道:“可還記得‘五石散’這種東西?” 他轉頭,雙目如電射向慕容評,瞳孔收縮,藍色的眸子裏淩厲的光芒一閃而過,發出魚死網破的警告。

慕容評不禁暗裏打了個寒戰。

他向景召帝推薦‘五石散’一事,除了死掉的慕容俊,就只有慕容沖知道了。慕容俊在位時是燕國最強盛的時期,若非他英年早逝,燕國也不可能淪落到現在這般境地,甚至可以說就是因為慕容俊死了,才使得燕國衰弱若此。是以,即使慕容俊之死與“五石散”的慢性毒效有無關系未有定論,但只要慕容沖將此事宣揚開來,很多人就會懷疑前燕王的死和他慕容評有所關聯,而他必將成為眾矢之地。

慕容沖在這個時候說出這樣的話,意圖再明顯不過,就是讓慕容評知道自己並沒有忘記那件事,並以此要脅慕容評站在他這一邊。

“什麽‘五十散’?你們打的什麽啞迷?”燕王不明所以,疑惑又不耐地發問道。

慕容評趕忙圓話道:“是可以止血的藥。”又追加道:“大司馬現在流血過多,真的很需要啊。”

燕王“哦”了一聲,果見慕容沖一直在流血,不但浸透了衣袖,而且面色發青,唇色慘白,卻仍堅持著不肯撒手。畢竟是親弟弟,而且還是自己委以重任的大司馬。他執意為容樓出頭,想是念及師兄弟的情份。連師兄弟的情份都如此珍視,更不用說親兄弟了,又想到他的以往種種,包括多年前畋獵大會上虎口救下自己的事,燕王心軟了。

“還不快撒手?!小心右手廢了!”慕容暐心頭發慌,收了手中大部分力氣。

慕容沖額頭上虛汗涔涔,緩緩順著他側臉的優雅輪廓滑落至下頜尖聚攏,再滴落到地上那灘已被他的血餵飽了的地面。他強撐著把持住鋼刀,呼吸沈重地為容樓說著求情的話:“聖上,容樓雖然犯下大錯,但之前軍功卓著,請聖上看在微臣的面子上,給他留一個帶罪立功的機會......”他還想繼續說下去,但張開的嘴卻因力竭發不出聲音了。

瞧著面前弱如扶病,別有一種楚楚可憐之態的八弟,慕容暐不由從心軟到心疼起來。他眉頭微皺,暗嘆了口氣,握刀的手松了下來。

看來燕王殺容樓的心思已經有了極大的動搖,只差一個臺階了。慕容評恰如其分地伸手輕輕將慕容暐的手從刀把上移開來,道:“陛下,依我看,容樓也是一時糊塗,被叛徒慕容垂父子所蒙蔽。目下他們已經投靠苻堅,將來必為燕國大患,我們正值用人之際,大司馬此舉實是惜才所致,還請陛下三思。”

燕王就勢丟開鋼刀,轉身來到牢門前,左右看了看,並沒見到別人。牢頭早回過味兒來,尋隙躲得遠遠的了。

他回首對慕容沖道:“罷了,看在大司馬的面子上,容樓的死罪暫且記下。日後若不能戴罪立功,或再陽奉陰為,一定數罪並罰,絕不輕饒!哼!我們走!”他在前,上庸王在後,二人趾高氣揚地走了。喘息之間,幾步之遙的過道裏又響起慕容暐大聲吩咐外面隨行侍衛的聲音:“叫禦醫來這兒處理外傷。”

慕容沖張了張嘴,顯出‘謝聖上’三個字的口型,同時勉力以左手解開容樓的穴道,而右手仍古怪地握著那把鋼刀的刀刃,應該是麻木了。

到這刻,慕容沖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他知道容樓的這條命算是保住了,不禁虛弱無力地笑了。笑容奇怪地定格在了臉上,不是他在保持笑意,而是無力的面部肌肉令得笑容僵住了放松不了。

方才的一切,容樓都看在眼裏,他早心如刀絞火焚,只是穴道受制,什麽也做不了。此刻穴道一解,便顧不得血脈運行不暢,蹦起來扶住搖搖欲墜之人:“鳳凰!”

慕容沖眼前一黑,倒在了容樓的懷裏。很快禦醫到了,止血包紮妥當後,又有中山王府的人來把慕容沖擡回家去休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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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餘後,太後可足渾楟生辰將至,燕王慕容暐借著這個機會詔告舉國同慶,頒大赦令。

那一天,蓬頭垢面、狼狽不堪的容樓終於走出了大牢,結束了戴朝廷枷鎖,吃大牢皇糧的日子。擡頭迎向刺眼的陽光,他覺得自由真好。他還是他,又回到了當初微不足道的馬前小卒的位置,好像回到了什麽都沒變的當初。

不過,還是有一些變了——遠處,一個火紅的身影佇立在陽光下,等著迎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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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慕容恪死後,秦王苻堅想要伐燕的心思就一直蠢蠢欲動,可又一動不能動,畢竟一方面國內有王公做亂,攘外必先安內;另一方面也是忌憚吳王慕容垂的威名。可今天慕容垂居然跑來投奔他了,實屬意外之喜,於是擺駕親自到郊外迎接。

見到風塵仆仆的慕容垂一行後,苻堅絲毫沒有君王的架子,主動上前一把握住慕容垂的手,肺腑之言盡數道出:“卿天生賢傑,今日前來與我共成大事乃是天意。若日後有幸攜手平定天下,我定與卿一起上泰山封禪,再把燕國的領地歸還給卿。使卿‘去國不失為子之孝,歸朕不失事君之忠’!豈不大好?”

不愧一代仁君,想得不可謂不周到。

“呵呵,大王實在是過獎了。”慕容垂低頭表示感謝:“我逃亡在外,如喪家之犬,只想尋一處安生之所。能得大王不怪罪已是榮幸,並沒有其他想法。”

以仁厚愛才著稱的大秦天王當即挽著慕容垂的手將他引進城中。關中百姓、各路將帥都聽聞過慕容垂父子的威名,聚集在街道兩邊,就想瞧瞧這鮮卑族裏的武神到底長得什麽樣,是以這一路如同過節一樣,當真熱鬧非凡。到了大殿上,苻堅一如繼往虛懷若谷、禮賢下士,大手一揮當場就任命慕容垂為冠軍將軍,封賓都侯,食華陰五百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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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國尚書左丞府的後花園裏有座小涼亭,裏面有一張石桌,四個石凳,不算多寬敞,但平時賞個小景,喝個小酒什麽的還是很自在、很開心的。

王猛一個人坐在裏面喝一口酒,抹一把胡子,不自在也不開心。對於慕容垂的到來,他不像苻堅那樣興高彩烈,反而隱隱生出很多擔憂。

“丞相,一個人喝酒多悶啊。還是我來陪你一起喝吧。”王猛擡頭,發現秦王苻堅已笑嘻嘻地站在他身後了。

“大王什麽時候來的?”王猛作勢要站起身,卻被苻堅按著肩膀壓下去了。

苻堅大剌剌地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給自己倒上一杯酒,慢慢地品了一口。瞧他這副安閑從容的樣子,肯定不是第一次自說自話跑到王猛家裏坐客了。王猛也沒顧及什麽君臣之禮,由著他自給自足。

二人東拉西扯地閑聊了片刻後,苻堅道:“丞相近日明顯心緒不佳,為何?”

王猛沒想隱瞞,道:“因為慕容垂。”

苻堅把玩著手裏的酒杯,搖頭道:“人家說女人心海底針,我覺得丞相的心思也差不多了。那‘離間之計’是丞相想出來的,慕容垂中計投奔我大秦天國來,豈非正中丞相下懷?不是應該高興才對嗎?”

王猛撣了撣沾在胡須上的酒水,搖了搖頭道:“我本來以為計謀如果奏效,慕容垂要麽不幸被燕國除掉,要麽逃回北方老家去自立,怎麽也想不到他會跑來我們這裏。”

“丞相越說寡人越聽不懂了。”苻堅更為不解道:“既然讓人接觸他就是想把他招攬過來,而他來了,不是最好的結果嗎?”

王猛將酒杯推至一邊,道:“大王你有所不知,慕容垂此人胸有雄略,武力絕倫,我怕將來引以為患。”

“丞相何以這麽說?”

王猛站起身,向苻堅行了一個大禮,道:“慕容垂是燕國的皇族,世代雄居東夏,根深地固,影響力極大。他為人胸有城府,擅於隱忍,才能方面又出類拔粹,堪稱人傑……”

苻堅忍不住插嘴道:“這不就對了嘛,可見他是個曠世難得的人才,能為寡人所用豈不大幸?”

王猛的目光銳利起來,“正因如此,他絕非池中之物,必然心向天下。他此番不取道北上,而是西進我大秦,可見不甘退守,志向尚在天下。這樣的人如蛟龍猛獸,非可馴之物。大王如果肯聽我一句,不如找個機會將此人除掉,是為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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