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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方過柳梢頭,燕國公主府內,已然酒宴正酣,樂舞水袖,絲竹聲聲。

長史一臉嚴肅的推門而入,語氣中隱有不滿,“殿下,晨起便笙歌飲宴,是否有些過了?”

蕭郁蘅半瞇著桃花眼,手中的食箸停留在銅鍋的紅湯裏,水霧清揚氤氳了她迷離的眸子,話音亦然寡淡無奈,慵懶的拖著尾音道:“長史有事?”

長史拍了拍手掌,朝著一眾教坊伶人沈聲道:“都退下去歇著。”

蕭郁蘅見素來板正規矩的長史竟少有的行起了越權吩咐的做派,一時心下狐疑,遂收起了疲態,端坐主位,正色道:“何事?”

“臣才得了消息,蘇侍郎被安置在禁中翔雲閣多日了。她已是從三品,與臣同階,竟輪番留宿內衛和禁中,此事未免蹊蹺。殿下,您現在不該如此混日子,朝局晦暗,該為自己考量鋪路才是。”長史滿目憂心的勸諫。

蕭郁蘅一直清楚,這人是舒淩指派下來的。但是目前來看,這人絲毫不知舒淩隱忍不發,逢場作戲的籌謀。

她哂笑須臾,覆又夾了一片肥牛在小碟子中,悠然出言,“今日的膳食尚可,長史若是勞碌,該未曾用飯,不若一道?”

長史臉色鐵青,恨鐵不成鋼的留下一聲長嘆,連禮數都顧不得,直接冷著臉拂袖離去。

他大步流星的走到殿門口,到底忍不住倏地頓住了腳步,又補充道:“蘇侍郎昔日確與您交好,可今時回來的待遇,實在令人生疑。殿下還是好自為之,多加留心才是,臣言盡於此。”

長史等了須臾,除卻酒水灑落杯盞裏的輕響,便再無旁的聲音入耳。他攥了攥拳頭,閃身離了大殿。

見人走遠,蕭郁蘅忽閃著羽睫,沒了裝模做樣的興致,軟如無骨的癱靠在椅背上,活像個被人拋棄的小傻貓兒。

蟬蛻爬上了蒼勁的老樹幹,紅白相間的漿果墜於翠色盈盈的綠蔭之下,又是一年夏日濃。

五月方至,自從搬入了大內,蘇韻卿被舒淩看得嚴嚴實實,再未踏出過宮門,與寧翊再未謀面,蘇旻的後文得不到,蕭郁蘅的消息也未曾獲悉。

直到端午之日,舒淩大宴群臣,蕭郁蘅入宮來赴宴,蘇韻卿才得了機會與人相見。

禦園的槿花樹下,一襲冰臺色軟煙羅的俏影透著些許落寞,眸光虛離的好似那繁茂的花朵並不能引起她的留意。

蘇韻卿遠遠瞧見,本就如遠山霧霭的容色上再添一層孤絕的冷艷。

她輕移碎步,立在這人身後,叉手一禮,溫聲道:“殿下千秋。”

熟悉又日思夜想的嗓音入耳,蕭郁蘅有須臾的怔楞。她的頭回擺的幅度很輕,只垂眸低語,“蘇侍郎有禮了。”

身側的隨侍離著頗近,蘇韻卿轉眸瞧了一眼,無有離開的打算,只安靜的站在一旁,視線森然,令這些礙眼的隨侍頭皮發麻,識相的不待蕭郁蘅吩咐,就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見人走遠,蘇韻卿這才難掩憂心的開口,意圖開解:“瘦了,憂思傷身。”

蕭郁蘅仰首望著滿樹柔軟的花瓣,只低聲感嘆了一句,“松樹千年終是朽,槿花一日自為榮。”

“慎言。”蘇韻卿冷了語氣,蕭郁蘅怎會在這個關頭生出了此等思量?“你非槿花,莫要自殤。”

“聽聞你一直被留在宮裏不得自由,”蘇韻卿的嗔怪入耳,蕭郁蘅的眉目便自花間離開,一直低垂著落於腳下的雜草間,“是以你約莫也不知陛下查到何處了吧。”

“今日她心情好,去見一面?”蘇韻卿趁人不備,奪去了她手中握著的木槿花,不悅道:“這花只一日的芳菲,不襯你,莫看了。”

話音散去,等來的卻是對方良久的沈默,但蘇韻卿有的是耐心和她耗著。

二人相對而立,蕭郁蘅卻不肯正視須臾,亦然不曾瞧見蘇韻卿驟然散開的瞳孔和微微翕動的唇緣。

“見了說什麽?”蕭郁蘅的眉頭輕微扭曲了須臾,一雙流波的桃花眼中眸光總在閃躲,壓了嗓子愧疚低語,“我的司馬昭之心皆在明面,她見我這個白眼狼做什麽?”

“難為你知道自己是白眼狼。”

一聲低沈隱忍的斥責聲將蕭郁蘅驚得身形一震,神色支離,垂落的芊芊玉手抖動的分明。

她滿眼惶惑擡眸的剎那,便見蘇韻卿面露苦澀的闔眸一嘆,朝著她的身後恭謹地叉手一禮,便別過了視線。

“過來。”

二人靜默相對之時,舒淩悄然立在了她們的身後,淩厲的眸光制止了蘇韻卿意圖提點的舉動。待聽得蕭郁蘅頹唐的口吻,她丟下兩個字便拂袖向前,身側只有紅鸞和藍玉隨侍。

蕭郁蘅宛如一尊石像,仿佛方才路過的人帶走了她的三魂七魄一般。

蘇韻卿轉眸望著那橝紫紗袍上的龍鳳刺繡飄然遠走,擡腳近前拉了拉蕭郁蘅的披帛,輕聲哄慰:“我隨你去。”

驚魂未定的人呼吸雜亂無章,蕭郁蘅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她拉住了蘇韻卿的手,手心裏的汗漬冰涼,黏在了蘇韻卿的手掌心,竟分不出是二人誰出了這許多虛汗來。

許是為了分散恐慌,蕭郁蘅大抵自己都不知,她握著蘇韻卿的力道有多大。

蘇韻卿隱忍著蹙了眉頭,就由著她死命的攥著走了一路,直到這人移去了宣和殿的廊下,她才將紅的發紫的手強行抽離了出來。

蘇韻卿白皙的手掌心裏,蕭郁蘅的長指甲掐出來的紫痕顯得有些猙獰。

二人一前一後地入了大殿,紅鸞甚有眼色的帶走了所有的宮人,將殿門合攏的嚴實。

這可是舒淩與蕭郁蘅母女二人,在彼此盡皆知曉底細的情形下的初次見面,紅鸞方才分明感受到,舒淩慣常平和的容色上展露了些微的慌亂與難掩的拘謹。

舒淩在裏間瞥見緊隨蕭郁蘅身後的這一抹戰戰兢兢的紫衣,直接厲聲呵斥,“你外頭站著!”

蘇韻卿呼吸一滯,入了大殿,她竟然比蕭郁蘅還緊張了幾分。聽得斥責,她頓了腳步,悄然躬身退去了殿門外,卻是固執的不肯多走一步,耳朵就差貼在門邊了。

“摻和什麽?”紅鸞將人拉遠了些,低聲嗔怪,“攛掇人來見還不夠嗎?陛下動怒你還敢闖進去不成?”

蘇韻卿斂了眸色,貝齒悄悄咬緊了朱唇,藏在袖子裏的雙手兀自握緊,以指尖掐著虎口的軟肉,緩解著惶惶的心緒。

好在今日是宮宴,宮中百官宗親皆在,陛下該不會懲治蕭郁蘅的。

蘇韻卿如是想著,給了自己些許安撫。

大殿內,蘇韻卿的離去抽走了蕭郁蘅的半數勇氣。她立在原地,連靠近舒淩的力氣都沒有了。

先前本設想過千萬種二人相見的場面,可真的身臨其境,蕭郁蘅才驚覺自己是如何的懦弱與膽怯。

“不敢近前麽?”舒淩不屑的嗤笑,微微揚了下頜,垂眸俯視著她,不怒自威,“就這點兒膽量,朕借你個腦袋,你敢逼宮迫朕退位嗎?真到那日,話可能說的利索?結巴的君主,可是會成為臣民的玩笑。”

身子泛起一陣陣的寒顫,蕭郁蘅雙腿一軟,便垂首跪伏在了敞亮的大殿裏,顫抖的聲音微弱難聞,“臣知罪。”

稱呼都改了。

舒淩眸子裏的寒意與這初夏的熱烈分外違和,冷肅的眉目間一道溝壑愈發深沈。

她立在原地默然須臾,而後快步走近了地上顫抖不止的人,有力的手掌迅捷地穿過這人的肩膀窩,強拖著沒了骨頭的蕭郁蘅入了大殿幽深的內間。

被拖拉著滑了一半的路,蕭郁蘅的眼波裏就已然湧起了淚花來,模糊了自己的視線。

蕭郁蘅隱隱覺得,她非是被嚇哭的。舒淩身上熟悉的熏香氣味漫過鼻息,她頓覺眼眶酸澀,心底空落落的,擰來扭去,疼得難受。

是依戀不舍裏摻了九成的畏懼,是惶惑愧疚裏含了三分的僥幸,是懼怕,是可憐,是難言的苦澀…

偌大的宣和殿內寂寂無聲,外間的人更是只能聽見臨近正午的蟬鳴聲聲,吵得人愈發焦灼難耐。

“哐當”一聲響,舒淩抽出了內殿裏懸著的寶劍,給人丟在了地上,話音沈穩:

“恨朕,想殺朕?給你個機會,動手。今日朕命喪於此,你明日就可坐上龍椅,得償所願。朕倒要看看,你能坐穩幾日?”

吃過這個路數蘇韻卿是熟悉的,可她不曾與蕭郁蘅提過。

現下的蕭郁蘅卻是嚇傻了眼,瑟縮著身子離著那把劍遠遠的,嗚咽著呢喃,“…沒有,蘅兒沒想殺您,沒想…”

清淚兩行,眸色支離。

舒淩冷眼瞧著,只悵然一嘆。蕭郁蘅是她一手帶大的,這人心性如何,她果然一猜便知,一眼洞穿。

舒淩緩緩背過身去,語氣中難掩失落,“自你出生那日就來了朕的身邊,朕第一個抱你,陪你咿呀學語,蹣跚學步,開蒙認字…十七年,整整十七年…朕都險些忘了你非我所生,如今倒要謝你提醒我,別人的女兒終究養不熟麽?”

蕭郁蘅癱坐在地,只顧自己垂淚,抽咽不止。

即便心底不願承認,可她的腦海深處,哪怕是身軀的每一根汗毛,肌膚的每一個縫隙,都與舒淩有著難舍難分的親近,貪婪的奢求著這人的愛憐。

舒淩自一密匣中取出了一道帛書,遞到了她的身前,軟了語氣:

“若不肯認朕這個養母,這是準你回到平婕妤名下的制書。改回你先前的宛平封號,到你的封地去,那裏的宅邸朕給你置辦妥貼了,衣食用度皆是現狀,此生不必再歸京。”

明晃晃的制書垂落眼前,蕭郁蘅徹底懵了。她存了篡位的異心,舒淩就這般輕拿輕放?

和著淒迷的水霧,蕭郁蘅茫然無措的擡起婆娑的淚眼,第一次正視了舒淩的視線,卻半晌都沒有接那制書。

良久的對望,舒淩坦坦蕩蕩的回視著她,平和的視線裏尋不見怒火。

蕭郁蘅不解的問道:“您不殺我?為什麽?和音說,那啞婆婆騙我,您能告訴我真相嗎?我想聽您親口說。”

“接是不接?”舒淩覆又將制書往前送了送,冷聲道:“你既不要這母女情分,朕無甚與你談的。在朕沒反悔之前,拿了旨意走人。”

“…不,”蕭郁蘅胡亂的搖著腦袋,身子向後躲去,直接以頭搶地,悲戚道:“求您告訴我真相,我不想不明不白的被人利用。您準我知曉了原委,蘅兒任您處置,絕不後悔。”

“咚咚咚”的觸地聲振聾發聵,舒淩眉目一凜,將帛書扔去一旁,急切地擡腳近前,卻又在與人相隔咫尺的位置頃刻頓住了腳,最後只滿是怒火的斥責道:“夠了!”

蕭郁蘅的額頭已然通紅一片,險些就要流血了。

“想知道也可以,平婕妤死因成謎,你自己去查,”舒淩負手立在她的身前,眼底劃過一抹狡黠,視線卻落在了別處,輕緩的語氣裏滿是懸念,“但朕有個條件,你若不應,……”

“我答應,我都答應。”蕭郁蘅急不可耐的打斷了舒淩的話。

舒淩哂笑一聲,“還是聽完再應不遲。朕要你繼續做朕的女兒,此後再不準提你的生母。自然,若再起反心,朕會賜你一條白綾了結。不過,做舒淩的女兒,下一步該當如何,你可有數?若是做不到,也不必應。”

蘇韻卿:苗苗,你把我的手攥成了豬蹄

蕭郁蘅:豬蹄?好吃耶,紅燒了吧

蘇韻卿:信不信我把你先紅燒了?

蕭郁蘅:略略略,你才舍不得

舒淩:美滋滋,一個兩個的,終於又被我拉回來了,不光人回來了,心也被我捏住了

蘇韻卿&蕭郁蘅手扒門框偷聽ing

蕭郁蘅:邊上靠靠,聽不見她說得啥了

蘇韻卿:傻不傻,拿捏了咱倆,她正高興呢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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