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討好

關燈
討好

秋老虎名不虛傳,大殿外的石階烤的火熱,蕭郁蘅嬌弱如水,只一會兒就悄咪蹭去了陰涼處,靠著廊柱熬時間。

一刻後,蘇韻卿將自己收拾幹凈,重新盤發上妝,將腰間的束帶勒得緊緊的,這才回了宣和殿。

那個氣人的小祖宗已在殿內吃冰酪了。

名為伴讀,自要隨侍在側,她沒有自己的桌案,宮人只在蕭郁蘅的身側給她放了個蒲團。

只此一處可坐,蘇韻卿小心翼翼地將蒲團扯遠了些,保持著和她的安全距離。

她垂首候著,眼眸放空,落入視線的是地板方方正正的縫隙。

忽而唇邊一抹冰涼,令她不由得向後退去。她於驚詫中擡眸,便見一白瓷湯匙舀了一勺子冰酪,懟在了她的唇齒間。

蕭郁蘅不覺異樣,忽閃著一雙桃花眼瞧著蘇韻卿,俏皮道:“張嘴,甜的,玫瑰茉莉和紅豆沙,很好吃。”

蘇韻卿閃身避開,以衣袖拂去化開的冰露,低垂的眉眼處隱隱透著不悅。

“蕭郁蘅,”舒淩冷眼瞧著,沈聲警告,“你來此是做什麽的?忘了自己的承諾了?”

蕭郁蘅長嘆一聲,將碗丟給了宮人,朝著蘇韻卿嘟囔了一聲,“不識好歹,”覆又規矩的端坐矮幾前,扯出一抹格外乖覺的笑意來,拱手低眉道:“請母親賜教。”

舒淩自知這人是被寵溺壞了,也懶得費心計較,只鋪陳開書卷,正色與人講起經文道理來。

蕭郁蘅倒是難得的乖覺,畢竟眼前人不是尋常可以拿捏的夫子。

穩穩當當的撐不過一刻,她又開始活潑好動起來,轉眸去瞧身後斂眸不動的蘇韻卿。

她將小爪子背到後面,幾個手指頭胡亂的飛舞著,意圖逗弄起這人的註意。

蘇韻卿全神貫註的聽講,根本無暇留心這人胡鬧些什麽。

見人不為所動,蕭郁蘅幹脆動手,蠻力下去,一把將蘇韻卿拉了個趔趄,擡手攬過她的肩頭,耳語道:“坐近一點,看不到書豈非白混?”

勾肩搭背,交頭接耳。舒淩看的真切,揚手便丟了支毛筆,直奔蕭郁蘅的面門。

哪知這祖宗頭頂長眼,身子靈巧的後仰,堪堪避開了。

“咚”的一聲悶響,蘇韻卿鼻梁一痛,只見一狼毫細筆落在自己的腿邊。

???

蘇韻卿愈發委屈,這一記飛刀的力道不輕,摸不準陛下的脾氣,她只得俯身在旁,大氣都不敢出。

舒淩面色有些尷尬,中傷蘇韻卿是個意外。她憤然凝視著蕭郁蘅,眉眼滿布霜色,沈吟良久,冷聲道,“你滾出去。”

蕭郁蘅發覺母親當真動怒,滾是不可能滾的,便自作主張的老實坐好,裝得格外乖巧。

蘇韻卿見人不動,便以為陛下這話是沖她說的,她慌亂的爬起身來,快步便朝著殿外跑去,頓覺滿臉炙熱,如火烤一般。

蕭郁蘅的伴讀,誰愛做誰做,她蘇韻卿再不與人為伍了!

倉皇出逃的殘影令舒淩血脈噴張,她一拳砸向桌案,沈聲命令,“來人,送公主回去自省,抄百遍孝經。”

“母親?”蕭郁蘅傻了眼,百遍吶,手會斷的。她擠著眼睛,囁嚅道:“孩兒錯了,您息怒可好?”

“是朕錯了,”舒淩冷笑一聲,“明日朕會為你擇選新先生,日後無召不準來宣和殿。紅鸞,把她轟出去!”

少頃,蕭郁蘅被紅鸞領著三五黃門給“請”出了宣和殿,送往千秋殿,前腳踏進宮門,後腳便傳來落鎖的脆響。

乳娘不解,“殿下不是去上學了嗎,這麽快就放課了?”

蕭郁蘅丟給了人一個哀怨的白眼,咬牙道:“全,都,給,我,滾!”

說翻臉就翻臉,乳娘嚇得一哆嗦,領著一群小丫頭飛快地溜了。

宣和殿後的值房內,蘇韻卿趴在一張小方桌上嗚咽不停,今日的事委實太過憋屈,令她深覺沒臉見人了。

藍玉四下巡視著宮人灑掃,立在廊下聽得些微隱忍的哭聲和咳嗽聲,出於好奇便破門而入。

見到躲在房間角落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人,藍玉拍了拍她的脊背,柔聲問道:“今日不是要你去殿前侍讀麽,怎在此哭鼻子?”

蘇韻卿抹了淚痕,哼哧哼哧的喘了半晌,起身叉手一禮,“姑姑,婢子被趕出來了。”

藍玉滿目不可思議,這人自打來了宣和殿,處處省心規矩,怎會被趕出來呢?

正想多問兩句,一小宮人推門入內,輕聲道:“姑姑,陛下傳話,讓卿兒過去呢。”

“可說緣由?”藍玉追問道,她還是挺喜歡眼前的孩子的,生怕這人受了磋磨。

“婢子不知。”小宮人年歲尚輕,並不是個七竅玲瓏的。

藍玉掏出絲帕給蘇韻卿擦了臉,柔聲道:“我隨你去,送你進殿。別再哭了,有錯就認,態度要恭順,可明白?”

蘇韻卿平覆著嗚咽,點了點頭。

她並不知蕭郁蘅已經走了,小腦袋裏還在思量,不知這人又在耍什麽花招。

藍玉送人走到前殿的廊下,便見陛下負手立在那兒,好似是在等人。她不便上前,只推了推蘇韻卿,“去吧。”

蘇韻卿趨步走近,正欲行禮,舒淩擡手將人攔住,“免了。”話音方落,她的餘光瞥見蘇韻卿紅桃一樣腫脹的眼眶,哂笑道:“氣哭了?昔年都是苗苗哭,這也有風水輪流轉的一日?朕將她打發回宮了,天色不錯,你陪朕散散心?”

蘇韻卿哭得缺氧,腦子發懵,聽得陛下好似逗弄的語氣,面露茫然。

舒淩擡腳便走,紅鸞給蘇韻卿遞了個眼神,示意她近前去跟著。

這是玩兒的哪一出?蘇韻卿一頭霧水。

“前兩日朕看了苗苗的功課,”舒淩緩步走著,繞過回廊,垂眸瞥了眼蘇韻卿,“你的心得倒是別出心裁,但有些晦澀之處的理解未免稚嫩偏頗,還是年歲輕淺了些。”

蘇韻卿在後面亦步亦趨的跟,暗暗揣度著陛下言語的用意。她的話音輕柔,不似責怪,反倒有提點的意味。

“不說話是不服?”舒淩哂笑,定睛望著她,索性頓住了腳步。

“婢子沒有,”蘇韻卿趕緊接話,“陛下,婢子不敢胡為了。”

陛下嗤笑一聲,繼續朝著北苑的方向走去,“就不想知道何處偏頗,不想有所進益麽?朕的閑心可不常有。”

蘇韻卿眸光一轉,好似懂了什麽,懇切道:“婢子求陛下賜教。”

舒淩在前頭怡然自得的散步,走了許久,她凝眸望著高處盤旋的一雙雄鷹,自言自語般輕喃:“怎聽著你這話別別扭扭的?”雄鷹遠去,她的眸色轉回來,打趣道:“有帝王教宮人學問的規矩麽?”

蘇韻卿心底暗誹,舒淩的脾氣未免太過古怪。這人出爾反爾,實在難纏,和她那個女兒各有各的糟心處。

紅鸞伴駕多年,反倒聽出了話外音,不安分的腳尖輕勾了蘇韻卿纖細的腿窩,低聲提點道,“還不謝恩?”

蘇韻卿身子不穩,向前撲去,以手撐地跪在那兒,惶惑的望著紅鸞,不知恩從何來。

陛下要臉要面子,如此一鬧,她不大喜歡僵持的氛圍,沒好氣的睨了紅鸞一眼,“多嘴。”

紅鸞斂眸輕笑,索性送佛送到西,“傻丫頭,陛下不教宮奴,卻樂意教你呢。”

蘇韻卿纖細的眉毛學著大人的模樣擰在一處,沈思良久才猛然頓悟,叩首道:“韻卿謝陛下聖恩垂憐。”

舒淩並未回應她,只淡然吩咐紅鸞,“回去叫藍玉把她的宮籍提出來換了。”

紅鸞應聲稱是,伸手去將人撈起,“蘇姑娘,快起來吧。”

“明日記得來宣和殿,莫誤了時辰。”舒淩幽幽的拋下一句話,便快步離去。

蘇韻卿沒有再跟,轉身回了值房。

宣和殿處有好些蕭郁蘅收買的小宮人,這消息長腿兒了一般傳的飛快,不過當晚就入了蕭郁蘅的耳朵裏。

聽聞母親開恩,赦了蘇韻卿的宮奴身份,蕭郁蘅大喜過望。如此一來,蘇韻卿自由多了,也無需她日日絞盡腦汁地籌謀與人相見,生怕那人受委屈了。

她大手一揮,叫來滿宮侍從,會寫字的人手一紙一筆,吩咐道:“都給我抄孝經,抄得越多賞賜越多,今晚抄完百遍才好。”

是以第二日大清早,滿宮熊貓苦澀的甩著酸脹的手腕子,唯有蕭郁蘅撒著歡砸門,“外頭的,把門打開,我抄完了。”

侍衛兩兩對望,這公主是章魚還是蜈蚣,長了多少只手,能一夜抄經百遍?

不過當差而已,他們明知有詐,也只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拿著筆跡雜七雜八的文稿覆命,將人放了出來。

蘇韻卿搬入了自己獨立的房間,離著宣和殿有一段距離。

彼時她正在收拾久無人住的屋舍,蕭郁蘅領著一眾宮人烏泱烏泱的前來,將小小的房間圍堵的水洩不通。

這是打架的陣仗麽?

蘇韻卿叉手一禮,“見過殿下。”說罷便倒退三步遠,警覺的望著她身後的隨侍。

“上!”蕭郁蘅洋洋得意的擡手一揮,身後的人張牙舞爪的就撲了上來。

蘇韻卿大驚失色,意欲奪門而逃。

蕭郁蘅一把扯過人的衣領,嬌嗔道:“唉,你還真是愈發沒良心了,聽你喬遷新居,我帶人給你收拾,一個謝字都沒有?”

帶人收拾房子麽?姑奶奶,我還以為你腦子錯亂,要收拾我呢!

蘇韻卿瞧著那夾槍帶棒的人,暗暗腹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