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肉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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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肉葡萄
扮過兩次大學生之後，陳珂在混進學校這件事上已經輕車熟路了。他把車子停在學校附近的停車場裏，再走到學校。謝謝那些頭發英年早逝的真大學生們，陳珂今天甚至還穿著平時的酷蓋黑色長風衣，走到門口的時候保安絲毫沒有懷疑他的年齡，看了他一眼就任由他大搖大擺地走進學校。
時候已是冬天，饒是在這個溫暖的南方城市，校道兩邊的樹都已經變得光禿禿的。陳珂踩著一地的幹枯落葉，憑著記憶往教學樓方向走去。一路上他心裏莫名有些期待，不知道等會兒肖與哲下課，正打著電話死皮賴臉求接送的時候，一擡頭看見自己就在面前時，會是怎樣的反應。
一邊想著，不知不覺地教學樓的輪廓已經出現在視線之中。走過這排籃球場，再拐個彎，就到教學樓了。陳珂一路沿著球場邊上的深綠色鐵網往前走，人都走過去了，腦海裏忽然冒出剛才無意中瞄到的，球場裏的畫面。他停步，忽然往回看去。
往回看還不夠，他再往回走了幾步。人停在倒數第二個籃球場的鐵網邊上，他往裏面看。十二月份時候，大家都穿著厚衣服，唯有球場上幾個男生，還穿著球衣，在場上打球打得熱火朝天。陳珂幾乎沒費多少工夫，就從幾個穿得都差不多的人裏找出了他家肖與哲——肖與哲確實是校園裏紮眼的存在，倒不是因為他五官長得多麽出眾，主要是因為他的氣質。他整個人看起來就有種幹凈陽光的氣質，加上體育生出身，身形頎長身姿挺拔，就算站在人群中，也很難不註意到他。
肖與哲打球打得可專心了，場邊幾個圍觀的新生妹子，連帶著站在鐵網外看他的男朋友本尊陳珂，他都沒看見。陳珂看他利落地傳球、上籃，看他得分後自然而喜悅地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不覺對那些喜歡在場邊看人打球的妹子們產生些理解之心。確實是挺好看的，陳珂心想，只可惜自己讀書的時候沒享受過有人拿著水壺迷妹盯的待遇。
這自然不是因為他不帥，陳珂在心裏爭辯，這當然是因為他只踢足球不打籃球，踢足球常年弄得一身臭汗一身泥，觀看足球危險性還很大容易吃波餅，要是他和肖與哲同一個學校，他也巴不得肖與哲別來看他。雖然他心裏清楚，像肖與哲那樣的家夥，哪怕他平地摔，肖與哲也會覺得他摔得好摔得妙不愧是我偶像連摔跤都這麽帥。
陳珂就這樣扒在鐵網上看，看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想起來一個嚴重的問題。他從口袋裏摸出手機看時間，五點二十八分，明明肖與哲平時都在五點半左右打電話給他，告訴他下課了，讓他開車過來接他一起回家。從陳珂來到這裏，到現在，肖與哲已經打了快二十分鐘的球了。他今天下午……沒有課嗎？
陳珂狐疑地往場上看去，只見肖與哲這邊的中鋒在籃下攔下對方一次投籃，他把球傳給肖與哲。肖與哲人在三分線外，兩邊防守還沒跟上，正是進攻的好時機，就在這一刻，就在五點二十九分踏入五點三十分的這一刻，陳珂面前肖與哲的書包裏，忽然爆發出一陣極其刺耳的iPhone默認雷達鬧鈴聲。
肖與哲聞聲，果然一楞。
一旁隊友比他還急：“肖與哲，投了再說！”
肖與哲轉瞬反應過來，只見他起手一投，球往籃筐飛去，以一個漂亮的穿針進筐，籃下幾個隊友這才歡呼起來。得分的肖與哲這時候卻匆忙跟隊友道別，他跑到場邊自己的書包旁，掏出手機，把鬧鐘摁掉。後面有八卦隊友問：“餵，肖與哲，你次次都五點半調鬧鐘，給人打電話，到底打給誰啊？”
幾個看戲不嫌事大的同學跟著一起怪聲怪調地重覆：“誰啊？誰啊？”
肖與哲對此的回答顯得有些蒼白有些無力還有些欲蓋彌彰：“沒有……沒打給誰。”
新來的同學很快替代了肖與哲的位置，肖與哲從書包裏掏出一條毛巾擦汗，一邊擦臉，他一邊打通了陳珂的電話。平時這會兒陳珂都在走去停車場的路上，電話打過去，到他接起來，總有一小段時間。但今天，兩個人好像有什麽感應似的，肖與哲這邊剛撥電話，陳珂立即就接了起來。
“怎樣，肖同學又有什麽指教？”
肖與哲被毛巾捂剩下的下半張臉在笑：“沒什麽指教，看看你要回家了沒有。”
“哦？”陳珂發出一個疑問的單音，把問題轉回去，“你下課了嗎？”
“嗯。”
平時這時候陳珂就該給一句“那我過來你在門口等我”，接著把電話掛掉。但今天，他破天荒地多問了一句——
“你剛剛上的什麽課？”
“……啊？”
在肖與哲編出來一個課名之前，陳珂已經補上了他的下半句。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陡然變大了，或者準確點來說，是變近了。
“體育課？”
肖與哲忽然意識到什麽，他把遮在臉上的擦汗毛巾拿下來。
眼前是球場深綠色的鐵網，和鐵網那邊拿著手機，看著他，神情略顯微妙的陳先生。
“我還以為現在的大學生生活這麽艱苦，每天滿課下午上到五六點才下課。”陳珂把電話掛掉，“原來你每天都在這裏‘上體育課’？”
肖與哲被拆穿了，幹脆放棄抵抗，抗拒從嚴坦白從寬：“也不全是，考四級之前，我還在圖書館上上‘英語課’。”
見陳珂盯著他，肖與哲忙又補充一句：“我沒想著故意騙你，就是……就是之前想跟你一起回家，怕你嫌麻煩，才在學校等到你收工，再給你打電話。”
“你這是怪我怕麻煩了？”
“！不敢！”
陳珂見他一副小心翼翼生怕把人惹毛了的樣子，終於繃不住他故作嚴肅的神情，他笑了起來，道：“我知道你不敢，快點換衣服，走了。”
今天陳珂出現在球場邊上，確實很讓人驚喜，以至於肖與哲過於興奮，上車之後化身一個人形收音機，不停地在陳珂旁邊叭叭。
“你今天怎麽這麽早過來？”
“看看你一天天的都在上什麽課。”
“我們今晚吃什麽？”
“你想吃什麽？”
“我都行。”
陳珂伸手要去解他剛系好的安全帶：“那你下車，回去吃飯堂。”
“餵！”肖與哲雙手護住安全帶卡扣，“我說都行，不是真的都行。”
“那你說個屁！”
……
某些時候兩個人似乎真有些奇怪的默契，就好像今天，兩個人準備去家對面的商場吃飯。商場這麽大，裏面的餐館這麽多，兩個人卻都默契地想起了他們第一次認出彼此的時候，去的那家自助餐廳。
從商場的手扶電梯上去的時候，陳珂遠遠地就看見了餐廳門口的服務員小哥。他“咦”了一聲，望向小哥所在的位置，語氣有些驚喜：“快看，”他喚肖與哲，“我們上次來的時候，門口的是不是也是這個紅毛小哥？”
肖與哲循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幾個月過去，小哥的頭發長長了，又剪掉，原本的一頭紅毛，現在只剩下發梢的一點點，還殘留了原本張揚得來又有點非主流的火紅顏色。走到餐廳門口，紅毛小哥熱情地招呼他們，他自然不知道自己也成了他們倆共同回憶的一部分。正好餐廳裏還剩下一張小桌，兩個人跟著紅毛小哥進去，這時候臨近聖誕節，店裏都是花花綠綠閃閃發亮的裝飾。和現在的店面相比起來，他們的記憶顯得有些過於陳舊，過於平淡了。
兩個人在一張小桌旁邊停下，肖與哲坐下了，陳珂卻還站著。肖與哲見他站在那裏似乎在回憶什麽，他擡頭看他，問道：“怎麽了？”
陳珂笑笑：“好巧，我上次來，好像就坐在這張桌子。”
肖與哲聞言，也站起來。這時候店裏的人還沒有坐滿，不算擁擠的店裏，他輕易地找到了上次他和張家俊他們坐的那張桌子。原來兩張桌子離得那麽近，不過是一擡頭一放眼就能望見彼此的距離，那時候的他們，卻在人來人往中，將彼此錯過。
肖與哲把目光收回，他擡頭看對面陳珂，陳珂緩緩坐下，也看向他。時隔半年，故地重游，肖與哲心裏不免有些感慨。命運真是好神奇的東西，兩個人住在對面小區，這麽久了卻從沒見過面。半年前兩個人在這小小的店裏都能將彼此錯過，而如今，他們竟又成為戀人，面對面坐著一起吃晚飯。因緣邂逅，或是久別重逢，好像都是命中註定的事情。
吃完飯，陳先生嚷嚷口渴，非要喝喜茶。今天是星期五，聖誕節又快到了，甜蜜的閑人們哪有嫌節日多的，盡管聖誕節跟他們沒什麽關系，今天逛街的人還是很多。本來就多人的喜茶門前排起了隊，陳珂和肖與哲兩個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著，漫長等待。好不容易到了店裏，兩個人選飲品，櫃臺上方的菜單掛著好大一個新品廣告。肖與哲要嘗嘗新的，陳珂說他是小孩子，並且嫌棄新品花裏胡哨甜甜膩膩，看著就不好喝，然後點了他的最愛，萬年不變多肉葡萄。
肖與哲好心提醒：“今天冷空氣，你還點冰的啊？”
陳先生表示肖與哲不懂：“哪有人多肉葡萄點熱的，熱的多肉葡萄它沒有靈魂。”
拿完飲品，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陳珂捧著杯子走出店門，撲面而來的冷風讓他失去了喝的欲望。與此同時看旁邊人一眼，肖與哲手裏的奶茶在冒熱氣，看著就很香。
肖與哲瞥了瞥旁邊人，陳珂像個犯饞又擱不下臉去討吃的貓，就這樣一邊假裝不太想喝，一邊忍不住往他手裏的奶茶看。就知道是這樣，肖與哲心覺好笑，然後貼心地在陳珂提出要嘗一嘗之前，把自己的杯子遞了過去。
陳珂伸手接過，順便人也跟著湊了過去，湊到吸管跟前，喝了一口。這裏高樓林立，夜裏風大，吸一口熱奶茶，溫熱的感覺從口腔一路落到胃裏，整個人都跟著變暖了幾分。他喝了一口還要再喝一口，人就賴在肖與哲身前不走了。
“好喝嗎？”肖與哲問。
“還不錯，就是太甜了點。”陳珂認真評價，說完又趁機吸了一大口。
他把奶茶遞回給肖與哲的時候，肖與哲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陳珂常年手冷，拿著的還是一杯冰的多肉葡萄。肖與哲有個毛病叫容易心軟，其中最大的毛病叫容易對陳珂心軟，那一刻他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十二月底，冷空氣殺到的日子，他主動請纓，伸手過去：“你的多肉葡萄，我幫你暖暖吧。”
陳珂沒想到他會這樣，楞了一下，才笑起來，眼裏微微有些赧然，有些回避他溫柔的目光。他還以為肖與哲只是嘴上說說，沒想到這傻孩子真雙手捧著杯子，拿體溫去熱那杯正常冰沙多肉葡萄。看他這麽努力地在融化冰沙，陳珂沒忍心喊停，任由他在那裏暖了一會兒，才說道：“來，我嘗嘗？”
肖與哲這才松開手，把杯子遞了過去。陳珂這次沒拿手去接，他直接把腦袋湊過去，喝了一口。他忽然的動作讓肖與哲猛地一頓，明明兩個人已經是戀人了，兩個人靠得這麽近的時候，肖與哲還是不由得有些心跳加速。他僵硬地保持著拿杯子的姿勢，用眼光去俯視身前的陳珂。這角度只能看見他毛茸茸的腦袋，還有脖子上同樣毛茸茸的長圍巾。
他假裝關心多肉葡萄：“暖了嗎？”
“暖了，”陳珂回答的時候語氣有些驚喜，“你也嘗嘗？”
肖與哲信以為真，十分高興，捧著杯子來了一大口。肖與哲三十七度，能把一大杯冰沙暖到哪裏去，一大口喝下去，他的口腔喉嚨連帶食道都被表面麻醉了。他眉頭皺成一團，幾乎跳起來：“哇！”跳起來的時候看見旁邊陳珂在笑，又被騙了！他怒斥：“陳珂！”喊完就要把手裏冰冷的多肉葡萄往陳珂懷裏塞。
陳珂靈活躲過，肖與哲拿著杯子追著他跑。聖誕節前夕的廣場，四周店鋪外面都裝飾上了花花綠綠的彩燈。兩個人在五彩的霓虹燈光裏，像小孩子一樣追逐。
最後當然是陳珂認輸：“好了好了，跑不動了。”
說完他站在那裏等著肖與哲把手裏的多肉葡萄塞給他，但肖與哲看了他一眼，滿臉寫著“這人雖然好煩但是是我對象只能寵著唄我還能怎麽的”，把熱奶茶塞到了他手裏。
肖與哲認真教育：“陳珂，看到沒，這就叫‘以德報怨’。”
陳珂笑起來，把熱奶茶遞到肖與哲面前：“來來來，喝一口，我‘以德報德’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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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候已是冬天，饒是在這個溫暖的南方城市，校道兩邊的樹都已經變得光禿禿的。陳珂踩著一地的幹枯落葉，憑著記憶往教學樓方向走去。一路上他心裏莫名有些期待，不知道等會兒肖與哲下課，正打著電話死皮賴臉求接送的時候，一擡頭看見自己就在面前時，會是怎樣的反應。
一邊想著，不知不覺地教學樓的輪廓已經出現在視線之中。走過這排籃球場，再拐個彎，就到教學樓了。陳珂一路沿著球場邊上的深綠色鐵網往前走，人都走過去了，腦海裏忽然冒出剛才無意中瞄到的，球場裏的畫面。他停步，忽然往回看去。
往回看還不夠，他再往回走了幾步。人停在倒數第二個籃球場的鐵網邊上，他往裏面看。十二月份時候，大家都穿著厚衣服，唯有球場上幾個男生，還穿著球衣，在場上打球打得熱火朝天。陳珂幾乎沒費多少工夫，就從幾個穿得都差不多的人裏找出了他家肖與哲——肖與哲確實是校園裏紮眼的存在，倒不是因為他五官長得多麽出眾，主要是因為他的氣質。他整個人看起來就有種幹凈陽光的氣質，加上體育生出身，身形頎長身姿挺拔，就算站在人群中，也很難不註意到他。
肖與哲打球打得可專心了，場邊幾個圍觀的新生妹子，連帶著站在鐵網外看他的男朋友本尊陳珂，他都沒看見。陳珂看他利落地傳球、上籃，看他得分後自然而喜悅地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不覺對那些喜歡在場邊看人打球的妹子們產生些理解之心。確實是挺好看的，陳珂心想，只可惜自己讀書的時候沒享受過有人拿著水壺迷妹盯的待遇。
這自然不是因為他不帥，陳珂在心裏爭辯，這當然是因為他只踢足球不打籃球，踢足球常年弄得一身臭汗一身泥，觀看足球危險性還很大容易吃波餅，要是他和肖與哲同一個學校，他也巴不得肖與哲別來看他。雖然他心裏清楚，像肖與哲那樣的家夥，哪怕他平地摔，肖與哲也會覺得他摔得好摔得妙不愧是我偶像連摔跤都這麽帥。
陳珂就這樣扒在鐵網上看，看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想起來一個嚴重的問題。他從口袋裏摸出手機看時間，五點二十八分，明明肖與哲平時都在五點半左右打電話給他，告訴他下課了，讓他開車過來接他一起回家。從陳珂來到這裏，到現在，肖與哲已經打了快二十分鐘的球了。他今天下午……沒有課嗎？
陳珂狐疑地往場上看去，只見肖與哲這邊的中鋒在籃下攔下對方一次投籃，他把球傳給肖與哲。肖與哲人在三分線外，兩邊防守還沒跟上，正是進攻的好時機，就在這一刻，就在五點二十九分踏入五點三十分的這一刻，陳珂面前肖與哲的書包裏，忽然爆發出一陣極其刺耳的iPhone默認雷達鬧鈴聲。
肖與哲聞聲，果然一楞。
一旁隊友比他還急：“肖與哲，投了再說！”
肖與哲轉瞬反應過來，只見他起手一投，球往籃筐飛去，以一個漂亮的穿針進筐，籃下幾個隊友這才歡呼起來。得分的肖與哲這時候卻匆忙跟隊友道別，他跑到場邊自己的書包旁，掏出手機，把鬧鐘摁掉。後面有八卦隊友問：“餵，肖與哲，你次次都五點半調鬧鐘，給人打電話，到底打給誰啊？”
幾個看戲不嫌事大的同學跟著一起怪聲怪調地重覆：“誰啊？誰啊？”
肖與哲對此的回答顯得有些蒼白有些無力還有些欲蓋彌彰：“沒有……沒打給誰。”
新來的同學很快替代了肖與哲的位置，肖與哲從書包裏掏出一條毛巾擦汗，一邊擦臉，他一邊打通了陳珂的電話。平時這會兒陳珂都在走去停車場的路上，電話打過去，到他接起來，總有一小段時間。但今天，兩個人好像有什麽感應似的，肖與哲這邊剛撥電話，陳珂立即就接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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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陳珂發出一個疑問的單音，把問題轉回去，“你下課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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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這時候陳珂就該給一句“那我過來你在門口等我”，接著把電話掛掉。但今天，他破天荒地多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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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在肖與哲編出來一個課名之前，陳珂已經補上了他的下半句。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陡然變大了，或者準確點來說，是變近了。
“體育課？”
肖與哲忽然意識到什麽，他把遮在臉上的擦汗毛巾拿下來。
眼前是球場深綠色的鐵網，和鐵網那邊拿著手機，看著他，神情略顯微妙的陳先生。
“我還以為現在的大學生生活這麽艱苦，每天滿課下午上到五六點才下課。”陳珂把電話掛掉，“原來你每天都在這裏‘上體育課’？”
肖與哲被拆穿了，幹脆放棄抵抗，抗拒從嚴坦白從寬：“也不全是，考四級之前，我還在圖書館上上‘英語課’。”
見陳珂盯著他，肖與哲忙又補充一句：“我沒想著故意騙你，就是……就是之前想跟你一起回家，怕你嫌麻煩，才在學校等到你收工，再給你打電話。”
“你這是怪我怕麻煩了？”
“！不敢！”
陳珂見他一副小心翼翼生怕把人惹毛了的樣子，終於繃不住他故作嚴肅的神情，他笑了起來，道：“我知道你不敢，快點換衣服，走了。”
今天陳珂出現在球場邊上，確實很讓人驚喜，以至於肖與哲過於興奮，上車之後化身一個人形收音機，不停地在陳珂旁邊叭叭。
“你今天怎麽這麽早過來？”
“看看你一天天的都在上什麽課。”
“我們今晚吃什麽？”
“你想吃什麽？”
“我都行。”
陳珂伸手要去解他剛系好的安全帶：“那你下車，回去吃飯堂。”
“餵！”肖與哲雙手護住安全帶卡扣，“我說都行，不是真的都行。”
“那你說個屁！”
……
某些時候兩個人似乎真有些奇怪的默契，就好像今天，兩個人準備去家對面的商場吃飯。商場這麽大，裏面的餐館這麽多，兩個人卻都默契地想起了他們第一次認出彼此的時候，去的那家自助餐廳。
從商場的手扶電梯上去的時候，陳珂遠遠地就看見了餐廳門口的服務員小哥。他“咦”了一聲，望向小哥所在的位置，語氣有些驚喜：“快看，”他喚肖與哲，“我們上次來的時候，門口的是不是也是這個紅毛小哥？”
肖與哲循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幾個月過去，小哥的頭發長長了，又剪掉，原本的一頭紅毛，現在只剩下發梢的一點點，還殘留了原本張揚得來又有點非主流的火紅顏色。走到餐廳門口，紅毛小哥熱情地招呼他們，他自然不知道自己也成了他們倆共同回憶的一部分。正好餐廳裏還剩下一張小桌，兩個人跟著紅毛小哥進去，這時候臨近聖誕節，店裏都是花花綠綠閃閃發亮的裝飾。和現在的店面相比起來，他們的記憶顯得有些過於陳舊，過於平淡了。
兩個人在一張小桌旁邊停下，肖與哲坐下了，陳珂卻還站著。肖與哲見他站在那裏似乎在回憶什麽，他擡頭看他，問道：“怎麽了？”
陳珂笑笑：“好巧，我上次來，好像就坐在這張桌子。”
肖與哲聞言，也站起來。這時候店裏的人還沒有坐滿，不算擁擠的店裏，他輕易地找到了上次他和張家俊他們坐的那張桌子。原來兩張桌子離得那麽近，不過是一擡頭一放眼就能望見彼此的距離，那時候的他們，卻在人來人往中，將彼此錯過。
肖與哲把目光收回，他擡頭看對面陳珂，陳珂緩緩坐下，也看向他。時隔半年，故地重游，肖與哲心裏不免有些感慨。命運真是好神奇的東西，兩個人住在對面小區，這麽久了卻從沒見過面。半年前兩個人在這小小的店裏都能將彼此錯過，而如今，他們竟又成為戀人，面對面坐著一起吃晚飯。因緣邂逅，或是久別重逢，好像都是命中註定的事情。
吃完飯，陳先生嚷嚷口渴，非要喝喜茶。今天是星期五，聖誕節又快到了，甜蜜的閑人們哪有嫌節日多的，盡管聖誕節跟他們沒什麽關系，今天逛街的人還是很多。本來就多人的喜茶門前排起了隊，陳珂和肖與哲兩個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著，漫長等待。好不容易到了店裏，兩個人選飲品，櫃臺上方的菜單掛著好大一個新品廣告。肖與哲要嘗嘗新的，陳珂說他是小孩子，並且嫌棄新品花裏胡哨甜甜膩膩，看著就不好喝，然後點了他的最愛，萬年不變多肉葡萄。
肖與哲好心提醒：“今天冷空氣，你還點冰的啊？”
陳先生表示肖與哲不懂：“哪有人多肉葡萄點熱的，熱的多肉葡萄它沒有靈魂。”
拿完飲品，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陳珂捧著杯子走出店門，撲面而來的冷風讓他失去了喝的欲望。與此同時看旁邊人一眼，肖與哲手裏的奶茶在冒熱氣，看著就很香。
肖與哲瞥了瞥旁邊人，陳珂像個犯饞又擱不下臉去討吃的貓，就這樣一邊假裝不太想喝，一邊忍不住往他手裏的奶茶看。就知道是這樣，肖與哲心覺好笑，然後貼心地在陳珂提出要嘗一嘗之前，把自己的杯子遞了過去。
陳珂伸手接過，順便人也跟著湊了過去，湊到吸管跟前，喝了一口。這裏高樓林立，夜裏風大，吸一口熱奶茶，溫熱的感覺從口腔一路落到胃裏，整個人都跟著變暖了幾分。他喝了一口還要再喝一口，人就賴在肖與哲身前不走了。
“好喝嗎？”肖與哲問。
“還不錯，就是太甜了點。”陳珂認真評價，說完又趁機吸了一大口。
他把奶茶遞回給肖與哲的時候，肖與哲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陳珂常年手冷，拿著的還是一杯冰的多肉葡萄。肖與哲有個毛病叫容易心軟，其中最大的毛病叫容易對陳珂心軟，那一刻他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十二月底，冷空氣殺到的日子，他主動請纓，伸手過去：“你的多肉葡萄，我幫你暖暖吧。”
陳珂沒想到他會這樣，楞了一下，才笑起來，眼裏微微有些赧然，有些回避他溫柔的目光。他還以為肖與哲只是嘴上說說，沒想到這傻孩子真雙手捧著杯子，拿體溫去熱那杯正常冰沙多肉葡萄。看他這麽努力地在融化冰沙，陳珂沒忍心喊停，任由他在那裏暖了一會兒，才說道：“來，我嘗嘗？”
肖與哲這才松開手，把杯子遞了過去。陳珂這次沒拿手去接，他直接把腦袋湊過去，喝了一口。他忽然的動作讓肖與哲猛地一頓，明明兩個人已經是戀人了，兩個人靠得這麽近的時候，肖與哲還是不由得有些心跳加速。他僵硬地保持著拿杯子的姿勢，用眼光去俯視身前的陳珂。這角度只能看見他毛茸茸的腦袋，還有脖子上同樣毛茸茸的長圍巾。
他假裝關心多肉葡萄：“暖了嗎？”
“暖了，”陳珂回答的時候語氣有些驚喜，“你也嘗嘗？”
肖與哲信以為真，十分高興，捧著杯子來了一大口。肖與哲三十七度，能把一大杯冰沙暖到哪裏去，一大口喝下去，他的口腔喉嚨連帶食道都被表面麻醉了。他眉頭皺成一團，幾乎跳起來：“哇！”跳起來的時候看見旁邊陳珂在笑，又被騙了！他怒斥：“陳珂！”喊完就要把手裏冰冷的多肉葡萄往陳珂懷裏塞。
陳珂靈活躲過，肖與哲拿著杯子追著他跑。聖誕節前夕的廣場，四周店鋪外面都裝飾上了花花綠綠的彩燈。兩個人在五彩的霓虹燈光裏，像小孩子一樣追逐。
最後當然是陳珂認輸：“好了好了，跑不動了。”
說完他站在那裏等著肖與哲把手裏的多肉葡萄塞給他，但肖與哲看了他一眼，滿臉寫著“這人雖然好煩但是是我對象只能寵著唄我還能怎麽的”，把熱奶茶塞到了他手裏。
肖與哲認真教育：“陳珂，看到沒，這就叫‘以德報怨’。”
陳珂笑起來，把熱奶茶遞到肖與哲面前：“來來來，喝一口，我‘以德報德’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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