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燦爛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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燦爛花火

肖與哲至今還不知道,那段過分清晰的對白,還有那個過分真實的吻,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說是現實吧,這幾個下午收工回來的陳珂,只字未提那晚的事,他和平時一樣在下課時間開車過來肖與哲學校門口接他回家,肖與哲心裏有鬼,坐在副駕駛位,看都不敢看陳珂。而旁邊人,坦坦蕩蕩,完全沒事人似的。

可要是說是夢境,仔細深究,這幾天的陳珂,似乎又和之前不太一樣。具體怎麽不一樣,肖與哲也說不清楚,一言以蔽之,他就是比以前更肆無忌憚了。以前他都在廚房裏邊玩手機邊指揮肖與哲做飯,這幾天他都不玩手機了,就靠在洗手臺旁邊看人,肖與哲做飯做得像做賊,全程心跳如擂鼓,緊張到手抖腦子空,好幾次快要放錯調料,都被旁邊人喝止。

“你怎麽了你?”陳珂還問,“心不在焉的。”

你怎麽了你!

你怎麽還好意思問啊?

可不管怎樣,那天晚上的表白,被酒精弄得一塌糊塗。經過這幾天的思考,肖與哲還是決定,要再來一次鄭重的表白。大概是上次預備表白,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緊張,這一次,他反倒冷靜了下來,認真地設計了好幾天。在距離上次醉酒整整一個星期後的這個周五,肖與哲坐上陳珂車子的副駕駛位,他鼓起了他所有的勇氣,在車子開過兩個路口之後,終於開口喚道:“陳珂啊。”

“嗯?”

“你今晚有空嗎?”

“沒有誒。”

他這句話像天上掉下來一塊巨大的隕石,一時把肖與哲後面緊跟著一大堆話的路都封了。看肖與哲楞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什麽,某位惡趣味的人笑得很開心:“騙你的。”車子正好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他看向肖與哲:“怎麽,今晚有什麽安排?”

“沒什麽,”肖與哲心跳有些加速,“就是想帶你去一個地方而已。”

……

兩個人在小區停車場裏把車停好,接著便開了兩輛共享單車,一路騎到附近的碼頭。傍晚六點半,兩個人正好趕上了最後一班渡輪。他們推著單車,跟一眾下班回家的人一起上船。渡輪的船票價格和它本身一樣上了年頭,開船的時候除了聽見轟鳴的引擎聲,還聞得到引擎老哥散發出來的柴油味。船離港而去,陳珂和肖與哲兩個很少坐渡輪的人,好奇地找了個邊邊位站著。船上每天坐渡輪上班下班的人都在玩手機,只有他們倆放眼去看江上的夕陽。這會兒是十二月,太陽落得早,這個時間,大半輪落日已經隱沒在地平線之下,只剩下小小一塊太陽邊角,在周圍環繞的紅色火燒雲裏,寡不敵眾地冒出些昏黃的光來。江上的風因為混著水汽,不像陸上的風一樣幹燥又冰冷,吹在身上,倒是十分舒適。

肖與哲不由自主又往旁邊看了一眼,陳珂靠在欄桿上看江景,風把他的圍巾掀起,長長的一條拖在肩後。肖與哲伸手替他把圍巾搭回,手剛碰到圍巾,他就看了過來。他站的位置背光,昏黃的暮光裏,只看得清他頎長的輪廓,和一雙似乎帶著些笑意的眼睛。肖與哲的手在空中停住,楞了兩秒才把圍巾從陳珂背後扯回前面。陳珂說了聲“謝謝”,而後又轉過去看江。

看著他的側影,肖與哲忽然想,他溫柔了好多,好像……自己也記不清這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了。

下船之後,兩個人在附近隨便找了個飯館吃飯,之後又騎上單車,在夜色中趕路。陳珂跟著肖與哲後面,跟著他在小街巷裏東繞西繞,繞了好一會兒他終於忍不住了,在後面問:“我們要去哪啊?”

“等等你就知道了。”

“等等我就不騎了,快說!”

在陳珂的追問下,肖與哲終於松了口:“好好好我說,去‘軍火庫’。”

光聽名字陳珂就覺得他在胡說八道,但陳珂居然還真跟著去。他跟著肖與哲還繞了一段時間,昏暗的路燈燈光裏,一排關了門回家吃飯的小店中,現出一個燈火通明分外顯眼的所在來。店裏花花綠綠地掛了好多東西,不過是些掃把拖把水桶盆之類的生活用品。老板在燈下看報紙,見遠處陳珂和肖與哲停了單車,他立馬站起來,熱情地招徠:“兩位想買什麽?”

肖與哲來到店門,人家問話他不吱聲,老板登時明白,回到櫃臺後面,翻翻找找,翻出來另外一堆花花綠綠的東西。這會兒陳珂算是明白為什麽肖與哲說這裏是“軍火庫”了,因為老板翻出來一堆煙花爆竹之類的東西。肖與哲一看就是那種很久沒玩過煙花爆竹的人,因為他已經認不得這些換了包裝的軍火,既然一個都認不得,他幹脆各種要了一些,和陳珂一人提了一大袋,騎著單車又往前面去。

騎車的時候前面的肖與哲顯然有些興奮,他的聲音從風裏傳來:“整個廣州市區,就只有這裏管得不嚴。過年的時候除了白鵝潭,能看到煙花的就是這裏了。以前小的時候我們有個親戚住在這邊,每年過年我們來他家,都要違反一下管理條例,違規燃放煙花爆竹。前幾年他搬家了,我都快忘記這裏怎麽走了。”

陳珂在後面附和,人卻在肖與哲身後禁不住笑。肖與哲跟他住一起久了,都忘了他家不在這裏,而在天高皇帝遠的小鎮裏。每年過年,陳珂都被小孩子拉著一起去玩煙花,從小到大玩了二十幾個春節,他都快玩膩了。可現在肖與哲這麽高興,他沒忍心拆穿。

看著前面人的背影,陳珂忽然想,肖與哲真像個小孩子,他的喜歡也像小孩子一樣幹凈又純粹,把最喜歡最珍貴的東西分享給自己,這大概就是他表達喜歡的方式。

他們就兩個人,買的都是些便宜耐玩的小家夥。肖與哲說要帶人來玩煙花,他自己玩著玩著就玩上癮了,一個人在那裏拆包裝,包裝上的煙花名字都很誇張,同時又很寫實,有種真若假時假若真的魔幻。肖與哲點了個“飛天火箭炮”,地上的小東西滋啦滋啦幾聲,忽然沖天飛起,嚇得沒見過世面的肖土著險些跳起來,而後飛跑到陳珂旁邊。陳珂笑他:“你跑什麽跑啊這麽小一個。”肖與哲爭辯:“它忽然飛起來嚇人啊!”

點完“飛天火箭炮”,肖與哲又拆了個“霹靂風火輪”,因有了火箭炮的經驗,肖與哲點完人就跑老遠,地上的風火輪吱吱吱噴火花,而後高速旋轉起來,在地上亂竄。果不其然,肖與哲又被煙花追著跑,玩了一盒風火輪,肖與哲滿頭是汗,還把身上穿的外套脫下來,往一旁淡定得仿佛在看戲的陳珂手裏塞。

陳珂剛開始還陪他玩,後來就站在旁邊走神。看著肖與哲,他忽然想,不知道為什麽,跟他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感覺很放松,很開心。現在自己喜歡他,固然是如此,從前和他還是朋友,甚至還是偶像和粉絲的時候,似乎也是如此。以前陳珂對他還有戒心的時候,確實懷疑過他。在這個時代,很難想象還能有肖與哲這樣赤誠的人。他並不笨,只有聰明的人才能像他那樣,讓每個和他相處的人都覺得輕松自在。他對每個人都坦誠,但對不同的人,坦誠的程度不一樣。在陳珂面前,他幾乎沒有秘密,他像個透明人,放任陳珂將他看透,放任陳珂將他一切情緒掌控在手心。陳珂也是到了他醉酒的那個晚上,才終於明白,他的放心,源於肖與哲對他的毫無保留。二十六歲了,他很難再對除了肖與哲之外的任何人放心,而世上也再沒有人,會像肖與哲那樣,將自己的所有真心都毫無顧忌地交到他手裏。

陳珂又想起自己還在賽場上的那些年。那時候他光芒萬丈,但沒有人知道,他暗地裏其實有多惶恐。家裏的父母是典型的中國式家長,喜歡給孩子謀劃人生,一旦孩子不像他們想象中那樣走上預定的道路,他們就開始恨鐵不成鋼。陳珂從小就生活在過高的期待和過多的失望裏,漸漸地他便覺得,只有做得好,他才能得到他想要的東西,一旦他沒做好,就算是得到了的東西,也終究會失去,甚至包括他的朋友,或是戀人……一切一切。

而後來他決賽失利,一個人過著困頓的生活,有時候他甚至會覺得松了一口氣——因為他已經摔下來了,再也不用有“某一天將會一無所有”的恐懼。他就任由自己這樣放縱墮落地生活著,而居然就在這時候,他遇上了肖與哲。他自暴自棄,破罐子破摔,任由肖與哲看到他混賬的一面,讓他看到自己堅不可摧的外殼下,敏感脆弱還易燃易爆炸的靈魂。但肖與哲和他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他對他的寬容沒有限度,他接受他的一切不好,甚至喜歡他的一切缺點,就像他喜歡賽場上那個叱咤風雲連逃跑都很帥的Echo一樣。在肖與哲這裏,陳珂可以放心,可以放心地做一個平凡普通,甚至還有些混賬的人,因為他能夠百分之一百地相信肖與哲,相信明天、後天、乃至以後每一天的肖與哲,都會像今天的肖與哲一樣,喜歡他包容他,毫無保留地將真心交給他。除了肖與哲,或者說肖與哲出現之前,他從來不敢想象,他可以有這樣完全放松的一刻。

沈迷和霹靂風火輪賽跑的肖與哲,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麽,見陳珂看著他這邊走神,他還問:“你在看什麽?”

兩個人離得有點遠,陳珂十分放肆地喊:“看你啊,你被煙花追得雞飛狗跳的樣子很好看。”

肖與哲不滿:“你語文怎麽學的!你怎麽可以用‘雞飛狗跳’來形容我呢!”

最後兩個人靠在江邊的石欄桿上,人手一根仙女棒,看著它們在黑色的江面映襯下,滋滋啦啦地冒火花。買的煙花已經快要燒完了,這個晚上也快要走向尾聲,肖與哲看著茫茫的江面,夜晚的江風吹在他身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吐出。他忽然喚了隔壁人一聲:“陳珂啊。”

“嗯。”

預備了好久好久,在腦海裏循環了好多次的話,總在最關鍵的時候忘掉。肖與哲這回總算沒像上次一樣說出“你喜歡怎樣的男生”一類的胡話來,但其實也差不多。

問的時候他有些小心翼翼的:“如果你有個朋友忽然跟你表白,你會怎麽樣?”

“看是怎樣的朋友吧,”陳珂回答得很隨意,看向肖與哲的目光卻很認真,“如果是你——”

肖與哲沒想到陳珂會如此精準如此直接地把問題轉到他身上,他幾乎屏住了呼吸。

陳珂神情放松,輕輕地笑了笑,道:“——我就答應。”

肖與哲足足楞了幾秒,才忽然反應過來。

這算什麽啊?

我還沒表白呢!!!

他像個傻子一樣問了陳珂一句:“你在跟我表白嗎?”

陳珂下意識反問:“你說呢?”

這三個字仿佛咒語一般,恍然將肖與哲帶回到那個迷醉的夜晚裏。原來那不是一個夢,而是一個夢一般的晚上。他向陳珂表露心跡,在他問陳珂是不是喜歡他的時候,陳珂也是這麽回答的。表白是真的,吻……也是真的。

肖與哲這一刻的腦子很亂。他好像重新認識了陳珂,他認識高冷的他、隨和的他、煩人的他、溫柔的他……還有口是心非的他。嘴上嫌人煩,嫌人粘人,在人喝醉酒的時候,卻借酒行兇吻他,吻完還假裝沒事發生,讓人以為自己做了個過分的夢。他應該開心,但是這一刻,他比較想打人。難為陳珂忍得住,他能在那個晚上情不自禁和他擁吻,卻還能若無其事地再等了一個星期,非要等到他準備表白,才揭開最後的答案。

……不愧是電競選手的大心臟。

陳珂靠在欄桿上,就看著肖與哲像個石像一樣站在那裏覆盤。“至於嗎,肖與哲,”他還笑,“被表個白,就這樣了?”

肖與哲老半天沒說話,忽然間抓過他的手,就往回跑。夜晚的小街巷,路燈很稀疏,前面人跑得又快,陳珂被拖著,只隱約感覺,他們似乎在往軍火庫的方向跑。果不其然,沒跑多久,軍火庫那個明亮的店面又出現在眼前。只不過這次老板沒坐在店裏看報紙,他都準備拉閘關門了,肖與哲拖著一個陳珂忽然出現在面前,兩個人一個滿臉興奮,一個跑得面青口唇白,老板有點懵圈,站在那裏,這回倒輪到他不說話了。

肖與哲:“有沒有大煙花?”

肖與哲:“超大的那種。”

肖與哲:“過年放的,江對面都能看到那種。”

這會兒距離過年還有一個多月,老板雖然不解,但還是給他翻出了店裏最大的煙花,肖與哲花了整整四百塊將煙花買下,一手拿著煙花,一手扯著陳珂,又要再跑。陳珂在後面哀嚎:“你好好走路行不行,我一把年紀了真的跑不動。”

兩個人最後走到江邊,肖與哲把煙花放下,點燃,拉著陳珂跑到遠處看。煙花罐子裏噴出金色的焰火,像好多顆流星逆向飛行,重返天空,炸開成星星點點金色的亮光。燃放煙花時的聲響驚動了附近的小孩,好些孩子好奇地跑出來看煙花,好些好奇的家長托辭看著孩子,也踢著個拖鞋跟著出來,看看是誰十二月就開始燒錢放煙花。

肖與哲第一次放這種大煙花,他看著夜空裏的焰火,自己都沒發覺自己在笑。他自顧自地在那裏說:“我要放個大煙花,讓整個芳村,連帶著對面整個黃沙,都知道今天,我喜歡的人跟我表白了!”旁邊看煙花的陳珂聽得也跟著他笑。

一簇簇煙花飛向天空,炸開,又慢慢落下,在天上畫出一棵棵金色銀色紅色藍色的花樹。聽了好一會兒煙花聲,又聽了好一會兒附近孩子們大驚小怪的歡呼聲,肖與哲總算是從剛才爆發的喜悅裏清醒了過來。在漫天的星火裏,他轉身看向身邊的陳珂,陳珂也看他,兩個人的目光接觸後便再也分不開,就這樣靜靜地,靜靜地在煙花的轟隆聲裏對視了好一會兒,肖與哲忽然張開雙臂,將面前人抱住。

陳珂一楞。

這一次,他選擇回以同樣熱切的一個,戀人間的擁抱。

肖與哲將頭埋在他的肩頸間,他的聲音連帶著氣息,暖暖地拂在耳邊:“我好喜歡你。”

“我也好喜歡你。”陳珂回道。

說完,他停頓了一下,這短暫的停頓,讓他接下來的話比原來更鄭重了幾分。

他說:“我想和你永遠永遠,永遠這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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