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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珂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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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珂的秘密

給肖與哲當了個把月順風車司機之後,某天陳珂心血來潮,往校門裏看去,說自己畢業好多年了,忽然有點想念學校裏的教室,想去回憶一下自己的學生時代。肖與哲是個沒有原則的主播,陳珂說想進學校看看,他就陪著,當晚就鴿了直播,拉著陳珂混進了學校的教學樓。

這會兒還沒到期末覆習時間,夜晚的教室裏人不算多,肖與哲和陳珂兩個人找了後排的位置坐下。進學校之前,陳珂還煞有其事在附近書店挑了本小說帶過來看。肖與哲從書包裏摸出他的四級習題,戴上耳機開始做聽力。肖與哲做題做得入神,等他做完聽力,往旁邊一看,陳珂早趴在桌上睡著了,他精挑細選的小說,被壓在臉下面,當了枕頭。

有些人口口聲聲說要回憶學生時代,事實上他的學生時代裏,都不知道到底有沒有過在夜晚的教室裏自習的經歷。做個聽力一會兒的功夫,他睡得這麽香,肖與哲不由得懷疑,這家夥要回憶的根本不是在教室學習,而是在教室睡覺。肖與哲偏過頭去看旁邊人,忽然有些大膽的想法,他悄悄把手伸到陳珂旁邊,用指頭“篤篤”地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陳珂耳朵貼在課桌上睡覺,這幾聲在他聽來無異於午夜驚雷,他當即一個激靈醒了過來,而學生時代打瞌睡被同桌叫醒的記憶竟然還在,明明肖與哲在他左邊敲的桌子,他醒來時,卻習慣性看向前方,看看是不是老師來了。等他反應過來他畢業了好多年的時候,肖與哲已經在旁邊笑成了一坨。

教室裏還有別的同學在學習,肖與哲用氣聲嘲笑:“又說回憶學生時代?你的學生時代就這樣?”

被嘲笑事小,睡得正香被吵醒事大,陳珂抄起桌上的小說,作勢要打人,肖與哲忙伸出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大家都在學習,別在教室裏鬥毆。陳珂也沒想跟他鬥毆,書舉在空中幾秒,他看他一眼,而後拿著書,輕輕地在他頭上拍了一下,就此作罷。

陳珂是作罷了,他收回書,一輪亂翻,找回自己睡覺前看到的地方,接著往下看。肖與哲作罷不了,看著桌上大片大片的英語閱讀,腦海裏全是剛才腦門挨的輕輕一敲。這一敲……竟有幾分打情罵俏的意味,有幾分戀人間的親密。

十一月底,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校運會。肖與哲自從高中畢業之後,就開始討厭校運會。像他這樣的體育生,從來都負責包攬又累又難的運動項目。從前在高中,跑個1500米,班裏幾個哥們,還會在跑道裏面的足球場上,拿著班旗,接力陪他跑完全程。上了大學之後,校運會都在周末,除了男女朋友,沒有多少人願意當觀眾。肖與哲既沒有男朋友也沒有女朋友,年年都是孤單地跑圈圈。

今年的校運會安排在星期六,校運會的前一個晚上,也就是星期五晚,肖與哲和陳珂像每一個尋常的周五晚一樣,在廚房裏做飯。肖與哲看看鍋裏煮得咕咚咕咚上下湧動的丸子,再看看旁邊切菜的陳珂,忽然喚了隔壁人一聲:“陳珂啊。”

陳珂:“嗯。”

肖與哲:“我明天校運會,你有沒有興趣來回憶一下學生時代?”

陳珂沒擡頭,還專心切他的菜,他回答得爽快:“好啊。”

刀刃接觸砧板,規律的篤篤聲裏,傳來他雲淡風輕的一句補充:“不過我的學生時代,其實不太上課,也沒參加過校運會。”

第二天陳珂還特意做了一番打扮,他翻出了幾年前的連帽衛衣和束腳運動褲,挑了雙最街的球鞋,好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大學生。兩個人為了不讓保安懷疑,還特意沒開車,周六的早上,兩個人擠了趟小孩含量過高的地鐵,回到學校,大搖大擺地從校門進去。進門的時候陳珂雖然面不改色,心裏還是擔心了一秒,不知道保安會不會攔住他,要他出示學生證。事實證明他想多了,因為同時刻進校門的另一位貨真價值大學生,由於長期熬夜,臉色蠟黃腦門光光,陳先生走在他旁邊,簡直像個高中生。

在起跑線預備的時候,肖與哲瞄了一眼隔壁跑道的同學。幾天之前,他和這位哥在教室後排相遇,講起不想跑1500米這件事,這位哥嘴上說著不樂意,臉上卻現出些雀躍的神情,裝模作樣抱怨幾句之後,他終於原形畢露,說出了他內心的真實想法:“雖然跑1500米很累,但我女朋友答應了那天來看我,只要想到自己喜歡的人就在終點等著,1500米也算不上多遠,你說是不是?”

只要想到自己喜歡的人就在終點等著。

肖與哲擡頭看一眼跑道邊上那位他喜歡的人,畏光生物陳先生在早晨燦爛的陽光裏瞇著眼,他穿著憨憨的米奇老鼠連帽衛衣,站在一群給男朋友加油的女生裏,有些過於顯眼。見肖與哲好像在看他,甚至有點想笑他,今天的炸藥桶陳先生不僅沒有生氣,反而還笑了,他甚至還跟肖與哲揮了揮手。

人那麽多,但那一刻的肖與哲,眼裏就只有他一個。肖與哲差點沒憋住笑出聲,發令槍響的時候幸好他反應過來了要起跑,倒是旁邊那位哥,餘光瞥見肖與哲這分明是戀愛了的反應,霎時震驚於肖與哲找對象的神速,楞怔了一下,等旁邊人都跑了,他才反應過來要跑,趕緊追上。

下午的比賽,肖與哲三番四次四番五次叮囑陳珂,一定要留下來看完全程。下午是跳高比賽,肖與哲以前就是個跳高運動員,自己的主場,一定要讓陳珂看。一直以來跳高就是校運會裏最具有觀賞性的項目,跳高比賽的選手分為兩種,要麽是臨時拉來湊數的,要麽是肖與哲這樣的專業選手。湊數的可謂體育差生大合集,跨越式起跳的還好,有些以“鯉躍龍門”的姿勢起跳,跳過去的時候確實很帥,滿場喝彩,等高度加上去了,一旦跳不過,就要用頭撞桿,光是看著都忍不住替人頭痛。而像肖與哲這種專業的,看起來就很養眼。跳高比賽,一米八帥哥聚集地,大學裏的校運會倘若有一百個觀眾,可能九十個都在這裏圍觀。

肖與哲好歹都是個運動員,什麽大比賽沒去過,區區校運會,平時都不太放在眼裏。今天陳珂來看,他竟然有些緊張。陳珂似乎也看出了他的緊張,他還故意捂著臉,意思是我不存在,你別緊張。肖與哲眼裏只有陳先生,並不知道圍在這裏的好多觀眾,都是單身女同學,好些已經舉著手機,人和手機攝像頭都盯上了他。他望見陳珂,不由自主也笑起來,那一刻宛如回到幾個月前表演賽的舞臺上下,兩個人隔著人群對望,肖與哲滿眼溫柔,周遭氣氛隨之變得暧昧而熱烈。好些人拍完就往人群裏找那個和肖與哲對視的人,只不過陳先生早找了個前排位置坐下,只留給好奇的眾人一個背影。

這天天氣很好,秋高氣爽,朗朗晴空裏連雲也沒有多少,天藍色的穹頂仿佛在千裏萬裏之外,擡眼望去,視野分外遼闊。輪到肖與哲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助跑,起跳,騰空。第一跳的高度對他來說簡直太過輕松,連垂下來的衣服都沒碰橫桿,他看著眼前的景象偏斜,傾倒,繼而翻轉。落在海綿包上的時候,望見的是藍藍的天,還有天的盡頭,地的交界,坐在最前排,和其他圍觀群眾一起,給他鼓掌的陳珂。

也許真的是因為陳珂在,他比之前幾屆校運會都發揮得好,今天他的狀態,甚至可以和幾年前還在高中規律訓練時的狀態比上一比。後面幾個高度他都在第一次試跳就輕松翻越,湊數的同學基本都在前面幾輪被篩掉,最後剩下的就只有幾個體育生。學院記錄,校記錄……到最後,就只剩下他和隔壁學院的另外一名體育生。

先試跳的是另一名同學,他在第三次試跳時成功越過了橫桿。輪到肖與哲了,明明他今天狀態已經比之前好很多,但大抵是對手成功跨越給的壓力,又或者是“校記錄”這三個字的重量,看著遠處的跳高架和橫桿,他心裏不由得有些緊張。助跑之前,他瞄了觀眾區一眼。圍觀群眾們似乎比他還緊張,大家都盯著橫桿看,連他往那邊看了一眼,都沒幾個人察覺。陳珂坐在最前排,瞇著眼仰頭看橫桿,肖與哲也看一眼橫桿,這一刻的他,似乎聽見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裏跳動的聲音。

助跑,起跳,騰空躍起的時候,肖與哲感覺自己腦子裏短暫地空白了零點一秒,而後,由於他的動作慢了一點,騰空高度不足,跨越橫桿的時候,橫桿在大腿上蹭了一下。這一下接觸的力度重得讓肖與哲有些不祥的預感,果然,等他落下的時候,他看見橫桿也被他帶了下來。觀眾們比他還緊張,看見橫桿落下,外面當即響起一陣嘆息聲。

第二跳,肖與哲更緊張了,這一次,他在騰空過程中已經把桿帶倒,落在海綿包上的時候,他看著沒有雲的天空,腦子裏一如這穹頂一般空空蕩蕩。

爬起來的時候手心都有些冒汗了,肖與哲到底是個運動員,對於自己的狀態,他的直覺很準,按照他現在這個緊張程度,再卡在這高度上,第三次他也未必跳得過去。重新走回準備區的時候,他往觀眾那邊看了一眼,陳珂坐在最前面,他經過的時候,陳珂擡頭看他,觀眾不少,人一多就吵,陳珂說了一句話,但他的聲音淹沒在吵鬧中。肖與哲想聽他說什麽,他往陳珂那邊彎了彎腰,這會兒太吵,喊也未必聽得清,看見他靠近,陳珂沒多想,伸手勾了勾他的指尖,接著便微微抿了抿唇,看向準備區,示意他趕緊去比賽。

陳珂松開手之後,肖與哲整個腦子都在嗡嗡響。輕微的一下觸碰讓他的緊張登時四散,腦子裏只顧得上想剛才的細節,顧不上緊張。他站在準備區,看一眼橫桿,忽然想,再跳一次這個高度,就算跳過了,他和對手落入最後對決,他也未必能贏。既然如此,這一跳跳不過也是輸,還不如……賭一把?

他忽然向裁判示意,申請免跳。

在這最後關頭,他選擇免跳這個高度,轉而往上再加了2厘米。由於在這個高度已經耗掉了兩次試跳機會,他現在只剩下一次試跳,看著工作人員升高橫桿,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剛剛勾上陳珂指尖的右手微微有些發燙。

大不了輸掉,輸掉就輸掉。他想。反正我有偶像,你們都沒有!

這麽一想心裏就湧起一陣龐大的滿足,他又吸了一口氣,緩緩呼出,收攝一下心神,起跑,躍起。

騰空那一瞬間,他什麽都來不及想,只看見顛倒的體育場,還有藍藍的天,橫桿在他的身下掠過,像拂過水流的船槳,橫桿在他的衣服上滑過,卻不曾碰到他的身體,身體到達最高點,而後下墜的時候,他知道,他跳過了。

落在海綿包上的時候,屏息凝神的觀眾這時候都禁不住歡呼,而他的腦子裏只剩了一個想法,他從海綿包上一躍而起,沖向觀眾區。陳珂似乎也知道他想幹什麽,因為他在他沖到面前的前一刻就從地上爬了起來。

肖與哲沖上去,給了陳珂一個大大的擁抱。旁邊都是人,但陳珂沒推開。肖與哲高興過頭,沒臉沒皮,倒沒覺得不好意思。陳珂偶像包袱太重,見人是沒臉見人了,這種時刻,推開又有點不舍得。他選擇當個鴕鳥,閉著眼臉埋在肖與哲肩上,見肖與哲老半天不撒手,他才悶悶地來了一句:“得了得了,撒手。”

這裏人到底是有點多,再不撒手,真要引起懷疑。肖與哲心裏明擺著有鬼,倒不怕人懷疑,但考慮到陳珂,他還是松了手。一松開手,他就看見陳珂整張臉都紅了,人窘迫得想挖個洞躲進去,偏偏臉上還裝得沒事人一樣,托辭買水,掉頭就走。肖與哲心裏猶自怦然,看著他的背影遠去,心頭又湧起一陣陣的滿足。

不知道為什麽,剛剛那一刻,就抱著他的那一刻,肖與哲確切地認為自己得到了答案——他是屬於他的。

屬於。沒有旁的詞語可以形容。就是屬於。

誰也沒料到肖與哲會在最後關頭選擇免跳,也更沒有誰能料到肖與哲竟然能跳過去。另一位同學以為自己已經獲勝,這時候再讓他加兩厘米,他已經沒有了跳過去的狀態。操場上的廣播生怕有人聽不到似的,到處在播報“信息學院17級肖與哲同學打破了男子跳高校記錄”。而播報的主角肖與哲,此時正和陳珂在飯堂排隊,買他們飯堂傳說中相當好喝的巧克力奶茶。

肖與哲和陳珂一人捧著一杯奶茶,慢悠悠地從飯堂走回體育場的時候,跳高場地附近的觀眾都散了。因為第二天還有同學比賽,跳高架和海綿包還留在原地,只是出於安全考慮,工作人員把橫桿撤了。日漸西斜,陽光沒有剛才那麽刺眼,藍色的天空,也漸漸染上了夕陽的柔和暖色。陳珂拿著奶茶,走在前面。看著他的背影,肖與哲忽然心血來潮,喚了他一聲:“陳珂!”

陳珂回頭。

“你要不要試一試?我教你跳。”

陳珂在前面笑:“試什麽啊,我一把老腰還跳?”

“一把老腰就一把老腰啊,”肖與哲指了指跳高架,“橫桿都撤了,你怎麽都能跳過去。”

禁不住他的引誘,陳珂最後把手裏的奶茶和口袋裏的手機,都交到了肖與哲手中。他在文化課以外的事情上都有些天賦,剛才看了一場比賽,肖與哲再簡單講了講,他就會了。起跳騰空的時候,有模有樣的。雖然沒有橫桿,他背越的姿勢依然很標準。因為身上穿的是寬松的衛衣,越過不存在的橫桿時,他身上的衣服被風吹起,露出一小截纖細的腰。

肖與哲本來想在他跳的時候給他拍照,但他看入神了,完全忘了這事,等他想起來要拍的時候,陳老人家已經落在海綿包上,堅定貫徹“在哪跌倒就在哪躺著”的原則,在海綿包上舒舒服服地躺著看天了。

肖與哲忙把手中奶茶放下,拿起手機想拍照。他一下子忘了,手裏拿的手機是陳珂的,按下解鎖鍵,手機屏幕上一張陌生的照片映入眼簾。說陌生似乎有些過分,照片他沒看過,但上面的人他是認得的——不就是陳珂和他自己嗎?

合照裏兩個人笑得很開心,陳珂頭往肖與哲這邊歪了歪,這樣看過去,他像靠在他的肩上。這張照片,是前段時間線下活動結束後,那位路人小姐姐幫他們拍的。

那一刻肖與哲感覺世界在崩塌,所有東西都在融化,視野裏只剩下跳高架,海綿包,還有上面躺著望天的陳珂是清晰的。

他發現了什麽?

他發現了什麽……

陳珂自然不知道他發現了什麽,肖與哲在他旁邊恍恍惚惚地躺下的時候,他還看了肖與哲一眼,而後又轉開目光,看著漸漸變色的天。

肖與哲感覺自己這時候應該說些什麽,但事出突然,他的話還沒整理好,貿貿然給陳珂一段亂七八糟的話,有失人生首次告白的莊重。他憋了半天,最後還是決定,先旁敲側擊一下。

陳珂,有個問題我想問你,沒別的意思,就是單純好奇,嗯,你的理想型是怎樣的?

他在心裏把這個問題默念了好多遍,終於鼓起勇氣,喚了一聲:“陳珂。”

“嗯?”

陳珂聲音響起的瞬間,默念了好多遍的問題霎時煙消雲散,腦袋一片空白的肖與哲,面對陳珂的目光,慌張地脫口而出:

“你喜歡怎樣的男生?”

……完蛋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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