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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臺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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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臺之下

比賽開始之前,隊裏幾個人在休息室等待。在休息室裏無言等待的時刻,他們已經經歷過許多次,但這一次比賽,對於他們來說有著特殊的意義。隊裏除了十八歲的艾曉,其他人都已經到了退役的年紀。這一屆KPL,一路從常規賽打過來,大家都感覺到了彼此的力不從心。曾經喊著要征服世界的一隊年輕人,如今的想法只有一個——能打一場就打一場。

陳珂二十五歲,早就到了職業選手的年齡上限。不像其他人的退化首先表現在腦子上,他的決策速度還很快,限制他繼續打下去的,是身體上的傷病。長年的訓練帶來的是手和肩頸的勞損,他的手只要擺出操控輪/盤的姿勢,手腕就會變得僵硬,仿佛有什麽將他的手腕鎖死在某個位置上一樣,一旦越過這個位置,手指就不聽使喚。他本來還不服老,直到今年常規賽,他用位移過墻的時候,老毛病再犯,手指僵了那麽零點幾秒,技能按了三四次才放出來,在他按技能的時候,對面已經把他消耗到絲血,人剛過了墻,他就被對面追過來的普攻點死。

打完那場比賽之後,張揚拉他出去喝酒。兩個魔王刺客,在酒桌兩邊坐下。甫一落座,兩人便不約而同地看著對方,眼裏帶著些許自嘲。

張揚:“今天我火舞一閃踢空了。”

張揚:“我們老了。”

陳珂開了瓶啤酒:“你老了,別扯上爸爸,爸爸能打到三十歲。”

張揚笑罵:“滾,你今天玄策撞墻以為我看不見啊。”

……

休息室裏,弟弟艾曉還在踱來踱去嘰裏呱啦喊著好緊張好害怕哇啊啊啊,心裏別有一番沈重考量的陳珂,默默走了出去。休息室和場館之間的走廊幾乎沒人,陳珂順著走廊往外走,越靠近場館,來自觀眾們的歡呼聲就越清晰,陳珂站在走廊盡頭的門邊,他慢慢推開了這堵沈重的木門。

場館裏的聲浪瞬間從門縫湧入,沖擊著他的鼓膜。這扇門開在場館的高處,他站在黑暗中,俯瞰著整個場館。這裏的燈光不算明亮,放眼望去,只能看見一片黑壓壓的人頭,還有他們上方晃動的熒光色燈牌。陳珂之前比賽,都無暇去顧臺下的情況,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站在他們背後支持他們的粉絲有這麽多。他們手裏拿著的燈牌,和APG的隊服一樣,是藍色的。瑩瑩跳動的藍色光芒,連綴成片,仿佛浩浩洪流。陳珂在燈牌堆裏找自己的名字,場館裏有千千萬萬個閃耀著的“Echo”,陳珂一個個地看,直看到快要不認得這四個字母。

看著這麽多的粉絲到場支持,陳珂很是感動。一感動他就上頭,突發奇想,也不管會有什麽後果,他把門推開一點,抓起身邊一個工作人員放在地上的大喇叭,接著把頭探進門內,舉起大喇叭,跟著場館喧囂的人群喊:“APG加油!”

他的聲音在密閉的場館裏回響,這聲音太過熟悉,一時之間,所有人都楞住了。燈牌不搖了,熒光棒不晃了,仿佛漫天星光,都在那一瞬間,為他停滯。

陳珂把喇叭放下,趕緊退出來關門跑路。

吼完這一嗓子,陳珂覺得整個人都輕松了好多。走回去的時候,仿佛腳步都不似來時那般沈重。他已經快要回到休息室了,卻感覺自己身後有人在追隨。走廊裏太安靜,他很難忽視身後逐漸靠近的,急促的腳步聲。

他初時還以為有粉絲追出來了,還想趕緊逃跑,還沒開跑,後面人就先喊住他:“陳珂!”

居然……是李思齊?

陳珂停步,回頭。

李思齊看起來很焦急,他跑得滿頭是汗,看樣子,是聽了陳珂那一嗓子之後,才追過來的。陳珂不明所以,還以為自己幹的弱智事情被看見了,自覺十分尷尬,不知如何應答。但李思齊沒讓他先說話,他上來就問:“你怎麽不接電話?”

陳珂被他問得有點懵,他回道:“戰隊沒收私人手機的啊,怎麽了?”

李思齊急道:“你外婆出車禍進ICU了,你家裏人到處在找你,都找到我這裏來了!”

陳珂一聽到外婆出事,腦子裏瞬間就是一片空白。他出來廣州之後,在這邊的事情沒和家裏人多說,他們聯系不上陳珂,轉而聯系和陳珂一同離開的李思齊,事情完全合理。陳珂楞了好幾秒,才追問道:“什麽時候的事啊?”

李思齊:“今天一早,她出去買菜的時候出的事。給你打一個早上的電話了。”

說完,李思齊低頭看了看手表。距離開賽已經只有不到半個小時了,他擡頭看陳珂,匆匆留下一句:“比賽完了你趕緊回個電話。”便轉身走了。

陳珂回到休息室,一推開門,便看見隊友和教練都坐在裏面。陳珂臉色有些蒼白,幾乎在開門的一瞬間,教練羅祺就發現了他的不妥。他問:“你怎麽了?不舒服?”陳珂腦子裏全是李思齊和他說的話,他思緒很亂。但他到底是個沈得住氣的人,在沈默了十幾秒之後,他選擇核實情況。他問教練:“我家裏今天早上有來電話嗎?”

羅祺疑惑道:“什麽電話?”

“剛剛我遇到了一個朋友,他說我外婆出了車禍,家裏給我打了很多個電話。”

沒收手機,最怕就是這種時候出事。羅祺想了想,他沒問李思齊和陳珂對話的具體情況,他反而追問:“哪個朋友?”

李思齊在半年之前加入了IL戰隊,現在他是他們的對手。雖然羅祺和李思齊相處時間不長,但羅祺到底是個快三十歲的人,見過的人見過的風浪比其他人都多,雖然相處的時間不足以讓羅祺清楚地描述李思齊是怎樣一個人,但李思齊離開時眼裏那細微的不甘不忿,以及他在陳珂面前隱藏下去的攻擊性,羅祺能分明感覺到。但陳珂眼裏的李思齊,是他的老朋友,這麽多年的老朋友,何必這樣對他?況且陳珂一年前還給他借了五萬塊救命錢呢,李思齊不可能反過來咬他一口。

陳珂於是含糊回答:“就一個老同學。”

羅祺抱怨一句:“你這個老同學也是的,挑這種時候說。”他摸出自己手機看了一眼,又道:“收手機之後我給你們家裏人都留了我號碼的,要是有事,他們會聯系我的。不管你那個同學說的真話假話,我這邊沒消息,就證明這事不嚴重。現在當務之急,是打好比賽,你別被這事影響了。”說完,他還是有點不放心,又補充了一句:“我等會兒打去你家問問,你不要慌。”

陳珂點點頭。現在的確是個關乎全隊人榮耀的時刻,他不能出岔子。他強行把自己的擔憂和驚慌都給壓了下去。

比賽很快開始。

盡管陳珂努力去壓制自己的情緒,在bp的時候,他還是有點走神。陳珂的內心向來十分強大,一般的事情真不能讓他分心。但這次不一樣。這次出事的是他的外婆。外婆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是他唯一的致命弱點。

從小到大,他就是個不被看好的人。父母對他的愛,是有條件的,當他“走上歧途”,讀書沒本事,逃課打游戲之後,父母對他就只有冷嘲熱諷。但外婆不一樣,外婆是切切實實地愛他,他確信,假如自己有一天墮落到沒錢吃飯流浪乞討,那麽外婆將會是唯一願意在人前承認這個邋裏邋遢的流浪漢是自己親人的人。只有在外婆這裏,他才能得到來自家人的安全感。

坐在旁邊的張揚忽然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陳珂立即收攝心神,他咬咬牙,強行把與比賽無關的念頭趕出腦海,幫輔助隊友選好英雄,鎖定。

一開始的陳珂狀態穩定,他們順利贏下前兩局比賽。隊友們都以為陳珂把外婆的事放下了,但他並沒有。他只是用自己的意志力,把事情給壓下去。IL水晶炸掉的那一刻,他放下手機,額上手上就已經滿是冷汗。第三局開始之前,他有些撐不住了。

一下場,羅祺就跟他說,他已經打過電話給陳珂家裏人了,他外婆確實出了車禍被送進醫院,但是只是骨折,目前狀況穩定。陳珂聽了這話,面上是放心下來了,但實際上並沒有。先來後到是件很討厭的事,陳珂先聽到的是李思齊所說的,外婆傷得很嚴重的話,他因而便先入為主地覺得,外婆的狀況並不如羅祺所說的那麽好。況且現在他在打比賽,家裏人和羅祺為了不影響他,他們很可能把事情往輕裏說。

第三局比賽開始,陳珂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深呼吸,努力將這件事從腦海裏驅逐出去。但一個人的意志力是有限的,一場比賽BO7,長達幾個小時,沒有誰能在至親之人出了意外的情況下,全程保持冷靜。陳珂只能強撐。

偏偏這一局,他們出現了失誤。比賽進行到中後期,勝負往往就是一波團戰的事。他們的中單張揚,反應速度大不如前,他的一波強開被對面料到,敵方ADC反應極快,交出閃現穿墻撤退,APG這邊來不及跟上,先手的張揚被瞬間集火秒掉。對面乘勝追擊,借著人數優勢強行逼團,以一換三,剩下陳珂一個打野,死守水晶。

這種情況下,根本不可能出現奇跡。對面四個人越塔將陳珂擊殺,接著把水晶點掉。

2:1,IL扳回一局。

陳珂本來就是在死撐,輸掉了這一局,他就仿佛一張緊繃的弓,忽然被勾斷了弓弦。隊友體力反應都不如以前,面對IL的前期入侵兇悍打法,他們有些狼狽。

這樣的局面,之前不是沒出現過。但今天的陳珂不是以前的陳珂,就是因為陳珂一直以來都太穩定了,所有人都已經習慣,天塌下來有他扛著。今天陳珂狀態不佳,形勢便一路直下,兵敗如山倒。在輸掉第一局之後,他們再一次潰敗,十分鐘被推到高地,點掉水晶。

2:2,雙方打平。

比分是打平了,但氣勢不是。APG是被追上的優勢方,他們疲憊且焦急,讓二追四,這個念頭始終陰魂不散地在他們腦海裏縈繞。接下來的這一把,他們必須重整旗鼓,把比賽的主動權搶回自己手中。

但世事往往如此,欲速則不達。這一把的APG,艾曉心焦,張揚退化,陳珂已經急得在麥裏喊:“艾曉你別莽,你看我信號,看我信號!”陳珂從前根本不會有吼的時刻,他越是吼,隊友就越能感覺到他們的窘迫,他們就越是心急。這一把根本拉都拉不回來,陳珂玩個露娜,秀是很秀,但回天乏術,比賽足足拖到二十八分鐘,最後他們還是輸了。

打到二十分鐘的時候,陳珂已經感受到自己的手不太妥了。他的腱鞘炎剛好不久,露娜這個英雄,需要頻繁使用技能,打到比賽後期,他的手開始拖不動,手腕上無形的枷鎖又拷上了,他拖動□□的範圍縮小了一圈。他強撐著打完了整局比賽,下場休息的時候,羅祺給他遞水喝,他伸手想接,水瓶卻從他的掌心直直滑下,砰地掉在地上。

水瓶的蓋子已經被擰開,這一摔,蓋子飛起,瓶子裏的水噴了一地。

陳珂看著自己濕透的鞋子和褲腿,沒有說話。

羅祺意識到他的手傷犯了,立即提出要不要讓替補上場。他話都沒說完,陳珂就打斷了他:“不能上替補。”

他一說話,休息室裏的氣氛就霎時變得十分沈重,隊友們都沈默著,看著他。

“手是老問題了,不影響,之前的比賽都沒出什麽大問題。”陳珂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一點,但隊友們都能感覺到,他現在很焦急,前所未有的焦急。“已經二比三了,這是決賽,一上來就給他這種場面,他穩得住?”說著,他又看向隊友:“況且前幾局你們什麽狀態,你們心裏也清楚,我是隊長,我換下去了,誰來指揮?”

這是實話。陳珂的確狀態不好,但是沒了陳珂,他們問題更大。陳珂不一定是全隊的輸出核心,但他是全隊的靈魂所在,他就是他們隊的節奏,沒了他,他們的進攻和防守,都會亂套。

盡管知道陳珂手上有傷,盡管知道他現在壓力很大,但是為了勝利,他們都默許他繼續上場比賽。

第六局比賽,APG在bp環節放出兩個搖擺位,成功騙得對面把兩個強勢法刺放上二ban,陳珂的裴擒虎被放了出來。

拿到裴擒虎的那一刻,陳珂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他感覺這是天在幫他,裴擒虎到了他手裏,這就是一場必勝的局,他有很大的把握,能打贏這一局比賽,把比分追平,接著,拖入最後的巔峰對決。第七場比賽,選英雄的記錄會清零,他們能把他們的最強陣容重新選出來,那時候,陳珂相信,IL不是他們的對手。

但與此同時,陳珂又看見了光明背後的深淵。他拿到了裴擒虎,所有人都會認定,他能帶領APG走出困境。假如他輸了,責任就全落在他的頭上。命運將他推到離光芒最近的高臺,但高臺之下,便是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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