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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丈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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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丈深淵

比賽正式開始的時候,陳珂的腦子已經無法思考。號稱堅不可摧的他,第一次感受到被壓力摧毀的感覺。這是他們最後一屆KPL,這是他們離冠軍最近的一次,這一局他們必須要贏……這些念頭越多,他就越無法專註於比賽,為了撇開這些雜念,他只能放空,跟著自己的經驗和直覺走。

他是可以這麽做的,多年來的刻苦訓練讓他擁有比其他人更敏銳的感覺,比賽進行得十分順利,普通觀眾不會發現今天的Echo和以前的Echo有什麽不同。APG這邊雖說不是大順風,但他們始終把進攻的節奏把控在自己的手裏,無論是兵線還是遠古生物,他們控制得都比對面要好。

眼看著一切都已走上正軌,陳珂趁著對面視野沒開到自己這邊,趕緊和隊友集合進攻暗影主宰。

他們本以為對面會去換龍開黑暴,對面兵線沒那麽好,就算拿到加攻擊的黑暴buff,他們也只能回去清線,打不了架,這buff拿了等於沒拿。沒想到,就在他們打完大龍的時候,對面的人忽然閃現突臉。那時候張揚技能正在cd,一個沒技能的炮臺法師,就是個小脆皮,對面輔助強開,一擁而上的敵人瞬間就把他給秒了。而APG這邊其他幾個隊友,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陳珂當機立斷,立即就喊:“回頭!可以打!ADC留了!”

APG剩下的四個人回頭反打,強行打了個三換三,順便把對面打野輔助都打到殘血。雙方在這個時候,都只能撤退,但由於APG這邊有主宰先鋒,對面清線速度較快的ADC和法師都已經陣亡,APG的兵線是占優勢的,等APG這邊人覆活了,兵線就已經推到對面,他們順勢打過去,處於被動的會是IL。

陳珂松了一口氣,緊繃了十幾分鐘的神經放松下來,他順手按下大招切人形態,便打算二一技能拉扯兩下回點血,以免對面輔助強行換他,接著撤退。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戰鬥已經暫時平息的時候,陳珂忽然感覺到手下有些虛浮感,就在剛才的零點幾秒,他的手不聽控制,技能沒按下去。

他一直忍著疼打的比賽,被忽視了這麽久的舊患,偏偏在這時候選擇反噬。

但他手上動作太快了,這一切都來得十分連貫,他連自己哪個技能按空了都不知道,一套連招就已經放了出來。耳機裏隊友的聲音短暫地消失了,那一刻時間仿佛斷裂,留下了一秒鐘的空白。

一秒之後,陳珂看到虎形態的裴擒虎,撲向了IL的打野趙雲。

幾乎與此同時,四個隊友都在麥裏喊:“撤啊!撤啊!陳珂,你在幹嘛!”

但陳珂已經撤不回來了,他的所有技能都在CD,他的手這時候終於回魂,但一切都為時已晚。對面趙雲躲開技能並且反打將他擊殺,用時不過兩秒。他死的時候,技能都還沒回來。

看著自己手裏黑掉的屏幕,他的思緒瞬間潰散。幾個小時裏,他給自己築起的高墻轟然倒塌,對外婆的擔心,以及輸掉比賽的痛苦,都洶湧而至,滔天巨浪掠過坍圮的圍墻,毫無阻攔地沖向他,將他卷入深淵之中。

他摘下耳機,解說宣布IL勝利,場館裏IL的粉絲在歡呼,一波波的聲浪沖入耳中,但他什麽都聽不見。

萬籟俱寂。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是千古罪人。短短一秒,他把隊友以及自己的夢想,都親手葬送。

比賽結束,陳珂連賽後的覆盤都沒參加,立即就買了回廣州的機票和到S鎮的車票,只身離開。

離開機場,七點鐘的廣州還塞車,陳珂看著窗外車燈匯成的金色海洋,他覺得他在漂浮,一切都輕飄飄的,比賽剛過去半個小時,卻虛幻得仿佛是一個世紀之前的事情。他覺得自己像個逃兵。

他摸出手機,給陳珊打了個電話。陳珊在醫院裏,他聽見她那邊護工推著餐車進去發飯盒的聲音。她一接電話,就“餵”了一聲,陳珂的話卻哽在喉嚨,許久都沒作聲。直到陳珊接連喊了好幾次他的名字,他才問道:“外婆怎麽了?”

“唉,就出去買菜,給個不看路的破三輪撞到,腿骨折了。不算什麽大問題,不過老人家恢覆得慢,得多躺幾天咯。外婆現在就在我旁邊,你要不要跟她聊聊天?”

她的語氣並不如陳珂料想中的那麽沈重,陳珂稍稍心安,而後又隱約生出些不好的預想。他頓了頓,才回道:“我回來了,你們在鎮醫院嗎?我等會兒直接過去看她。”

陳珊有些疑惑:“你回來?你今天不是比賽嗎?打完了?打成怎樣?”

“輸了”兩個字,仿佛有千斤重,他楞了好久好久,都沒說出口。電話那邊的陳珊以為他信號不好,還在不停地“餵?聽得到嗎?餵?”,陳珂看著前面的座椅椅背,又開始什麽都聽不見了。等他回過神來,手機已經脫手掉在了座椅上。

趕到S鎮鎮醫院的時候,時間已是九點,早就過了探視時間。住院樓樓下就他一個人在等電梯,從比賽結束的那一刻開始,他眼裏的時間就變成了漫長的煎熬。終於等到電梯開門,他走進電梯,關門。陳珊說外婆的病房在十二樓,他按下“12”。

點亮的12層按鈕,高高懸在面板之上,陳珂忽然想起今天李思齊說的話——外婆進了ICU——他猛地回過頭去。電梯裏掛著樓層指引牌,陳珂找到十二樓,是骨科;他又在牌子上找ICU——ICU在三樓。

電梯到達十二樓的時候,他幾乎是跑出去的。走廊上經過的護士都在罵罵咧咧:“這麽晚你跑什麽啊,吵到人啦!”陳珂根本聽不見,他一路跑到外婆的病房前面,把門打開。

外婆就在離門最近的病床上躺著,陳珊坐在床邊玩手機,看見陳珂來了,她們倆的眼裏還有些許驚喜。外婆腿上打了石膏,她戴著眼鏡看電視,看起來精神還不錯。陳珂像木頭一樣杵在門口,眼裏有許多覆雜的情緒。外婆只當他是擔心,她招了招手叫他過去。陳珂走到床邊坐下,她拉著他的手,說道:“哎呀阿婆沒事啦,你不用擔心。”說完,她又擡頭看向他,問起他的情況:“你今日打比賽是不是啊?打成怎樣啊?——珂?”

陳珂不說話,他的臉在醫院病房的燈管之下,顯得尤其蒼白。他握緊了外婆的手,點了點頭,勉強地笑了笑,道:“沒事就好,你……以後不要一個人跑出去買菜了,車來車往的,太危險了。”說完,他看向陳珊,眼裏忽然湧現的悲痛以及憤怒,讓陳珊也不覺一驚。他說:“姐,你們今天下午打電話給我了?”

陳珊有些疑惑:“沒有啊,醫生說問題不大,我們就沒告訴你,怕影響你比賽嘛。你怎麽知道這件事的,我倒是好奇,下午你教練還給我們打電話呢。”

“你們……沒找李思齊?”

“什麽李思齊?”

“外婆一來就住在這裏?沒進過ICU?”

陳珊皺眉頭:“進什麽ICU,根本沒大問題啊。誰跟你說的ICU?”

陳珂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丟下一句“我打個電話”,便轉身走了出去。

關上病房門的一刻,他已經撥通了李思齊的電話,他拿著手機,順著走廊往外走。李思齊接電話的時候,他周圍很吵,看樣子他們是在慶祝。李思齊只“餵”了一聲,立即意識到是陳珂,他離開了喧鬧的派對現場,走到了一個安靜的環境。陳珂還沒說話,就已聽到李思齊在笑。

李思齊說:“等你這個電話等好久了。”

陳珂的聲音很平靜:“你為什麽要騙我?”

李思齊還笑:“怎麽,你很希望你外婆進ICU嗎?看到她好好的,你還不樂意了?”

陳珂的聲音忽地拔高:“我問你為什麽要騙我!”說完這一句,他的聲音已經開始顫抖:“我一直把你當朋友,我還幫過你,我還給你借過錢,你為什麽要在這種時候害我?”

李思齊不笑了,方才得意洋洋的他,一下子變得陰鷙。他說:“你把我當朋友?你幫我?你把我當傻子呢。”

“你這兩年,風光無限,榮耀和錢你都有了。而我呢?我跟家裏人翻臉了,身無分文,連回去的錢都沒有。”李思齊的語氣變得狠戾,“你說你幫我,那些東西,本來就屬於我!你這算盤打得夠好,位置讓給我,打比賽的時候又搶回去,風頭都讓你出盡了,所有人都看到你是全能的,你是無敵的。我把你當朋友的時候,你把我當什麽?跳板嗎?”

李思齊說完,又冷笑起來,極度亢奮的他,聲音尖利刺耳:“趕我走的時候,他們說我太過脆弱,說只有你這樣的人,才適合這個賽場。呵,好啊,我就讓他們看看,你有多不堪一擊。你下臺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著你,你那時候的背影多難看啊,垂頭喪氣的,打了敗仗,落荒而逃。”

真相大白,在這樣的結果面前,陳珂憤怒不起來。他幹笑兩聲,道:“李思齊,你真卑鄙啊。”

聽到這話,李思齊忽然警惕起來,他沖著電話喊道:“你想幹什麽?”說完,他又笑起來:“呵,陳珂,你想把這件事捅出去對嗎?認識你那麽多年了,我還不了解你嗎?你打給我的時候是想問個究竟,我賭你沒有錄音。你沒有證據!”

大笑一陣之後,他又咬牙切齒:“這兩年,托你的福,我過得夠慘。”意識到自己已經拿到了冠軍,他又振奮起來,他對著電話笑,笑著恐嚇:“陳珂,你等著,這事還沒完呢。我要Echo這個該死的名字,永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陳珂沒答話,他把電話掛掉。

一回頭,陳珊就站在他身後。

電梯間位於兩個住院區之間,是一條不算寬敞的廊道,這個點,這裏沒有人,只有兩堵高墻。李思齊很激動,他的聲音溢出手機之外,被兩堵墻放大。陳珂問:“你都聽到了?”

陳珊眼裏都是憤怒,但看到陳珂擡頭望她,那仿徨的神情時,悲痛淹沒了她的怒火。她說不出話,只是點了點頭。

“過來。”

陳珊走到他身邊,坐下。

他不說話,忽然撲過去將她抱住。從小到大性格極其倔強,無論遇到什麽事情,都從來不將自己的脆弱表現出來的陳珂,在這個晚上,像個小孩子一樣抱著自己的姐姐,一直一直,不肯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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